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也是農村改革四十周年。每當提到農村改革,就情不自禁地會想起一位智者來。這位智者就是馳名中外的中國農村改革的創議者、組織者、推動者、指導者——杜老。
杜老,這是中國廣大的各級領導者、農村工作者、學術界學者、專家對這位著名專家的尊稱,他的原名叫杜德,后改名杜潤生。
杜潤生是山西省太谷縣人,我和他是同鄉,又都是多年從事農村工作的同行、上下級。他所在的國家農委、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在工作上、業務上、人員來往上,與我常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系和接觸,因此,就有一種天然聯系的自然親。
杜潤生在太谷人眼中,視他為太谷現代的一大才子和敢作敢拼敢為的一位知名革命先輩,還是一位中國農村問題最著名的專家、思想家。我小的時候,常聽老人們傳講著他的革命故事。老人們說,他在青年時期,在太原和太谷念書以至在北京讀大學時期,就已從事革命活動了。他參加過北平的一二九運動和學聯組織,并領導過當時的學生運動。在太原國民師范上學時期,因該校校長梁先達(國民黨省黨部委員)對學生積極要求抗日的思想和行動處處進行壓制,杜潤生就聯絡同學成立學生會,發起“驅梁”運動,取得成功,進而組織太原學生聯合會向國民黨省黨部進行請愿。后又與太原讀書的部分同學返鄉,聯合太谷學界搗毀壓制學生抗日的國民黨縣黨部。這些革命行動都在太谷老一代人中有深刻影響。

杜潤生
杜潤生在全面抗戰爆發后,就在黨組織的委派下,到太行山晉中地區開展抗日宣傳活動和打游擊了。據老人們說,七七事變后,杜潤生曾帶領當時太谷銘賢中學學生組成抗日工作隊,在太谷縣城北和縣城東宣傳抗日救國,發動青年參軍,組織抗日武裝,影響極大,僅城北小常村一個村,當時就有40余名愛國青年踴躍參軍,編人抗日游擊隊。他的家鄉陽邑村也有幾十名青年跟著他走上革命道路。據曾在太行與杜潤生一起工作過的原山西省農委副主任郭慶年同志(原省公安廳廳長、南下干部)給我講,杜潤生是個極為聰明、非常能干的人。他說,他在太行工作時,就非常佩服杜潤生。別人講話下面有打瞌睡的,杜潤生講話則人人愛聽,特別是動員青年參軍,杜潤生一講,就能贏得喝彩,當場就會有青年響應號召。踴躍報名參軍。因此,好多同志都愿意和杜潤生同志在一起工作。

1986年春,杜老偕夫人回太谷視察時與陪同者王克文、張雪及太谷縣領導合影
抗日戰爭勝利后,國民黨準備挑起內戰,爭奪勝利果實。當時,我正在太谷中學上初中,就聽說由共產黨、國民黨和美國政府組成的軍調組太原小組,要從太原來太谷視察調查。縣里把軍調組太原小組的吃住地,就定在我們學校和我們班的教室所在地。當時,我們都停了課,把教室和院落打掃得干干凈凈,迎接三人小組的到來。后來據說軍調組太原小組到太谷未進城,就在東門外太谷火車站附近,對在那里集中的部分老鄉群眾,由小組成員129師代表并太行區黨委城市部太原城委書記杜潤生,當場講了一席話。據當時在場的人說,太行區黨委組織部深入淺出地講了當時的形勢,并強烈地呼吁:同胞們、各方面力量,團結起來建設我們被日寇蹂躪了多年的國家。據云,講話很精彩動人,博得了當場聽眾的熱烈掌聲,接著就離開太谷到別處了。當時我們就覺得未能見到杜潤生的面和親自聽到他的講話很遺憾。
解放戰爭后期,杜潤生就從太行區隨劉鄧大軍南下參加挺進大別山和淮海戰役。新中國成立后任中共中央中南局秘書長。在南方新區土改中,曾從當時當地的實際出發,提出新區土地分階段三步走和下鄉干部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的主張和作法,得到多位中央領導同志的贊同和毛主席的肯定。杜潤生的智慧在每項工作中充分顯示了出來。
1952年,中共中央新成立農村工作部,杜潤生任秘書長,負責協助中央指導農村的互助合作運動。由于形勢發展很快,社會主義來勢兇猛,農村合作化超規劃超前發展,中共中央農工部因按原規劃指導農村合作化,被批為“像小腳女人走路”,跟不上形勢,因而當時中央農工部主要領導和杜潤生被調離農工部,杜潤生被調到科學院任黨組副書記兼秘書長。杜潤生到科學院積極發揮其才能,主持制定了全國科學發展《十二年遠景規劃》。對中國科學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杜潤生由于對農業、農民和農村有深厚感情,盡管工作在科學院,實際上還在研究農村問題。杜潤生這樣自述:“雖然離開了農村工作,但情不自禁,依舊關懷著農民、農村和農業問題”。杜老這段時間,對農村的集體經濟作了大量深入、全面、系統的調查。因而,他對中國農村的情況和問題了如指掌,為他以后全面指導全國農村改革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杜潤生任國務院新成立的農委副主任并兼秘書長,后又任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和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統管全國農村工作。我當時正好先后也在山西省農委和中共山西省委農村政策研究室工作。這樣機構上下對口,所以工作業務聯系較多,也較密切,故對杜潤生指導農村工作的思路和方法體會較為深刻。
隨著農村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農民的思想也在逐步活躍起來,普遍要求改變農村多年集體經濟時期的種種束縛,要求自由,要求實行聯產承包的生產責任制。1980年春,我到平遙縣汾河兩岸的香樂、寧固、西王智、凈化等幾個公社的一些隊進行調查,發現農民都不上地勞動在村邊聊天,他們說:“勞動一天,隊里僅給記一個工分二分錢,剛夠一盒火柴錢,哪有心勁勞動呢!”我問他們不上地勞動,掙不上工分,吃什么花什么?他們說:“要挨餓大家都挨餓,反正國家到時也要供應和救濟呢!”我又問他們:“社員怎樣才能有積極性上地勞動呢?”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除了把土地包到戶種,沒有別的辦法。”當時,農村的實際情況是,群眾熱切希望包產到戶,廣大基層干部和各級領導思想不通,有阻力,怕動搖和否定了集體經濟,走回頭路,犯方向性錯誤。“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就是當時干部思想顧慮的寫照。就在此時,杜潤生主持制定的中央75號文件,即《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下發了。這個文件提出“群眾對集體丟失信心,因而要求包產到戶的,應當支持群眾的要求,可以包產到戶,也可以包干到戶,并在一個較長時間內保持穩定”。這個文件,杜潤生以“可以……也可以……”的巧妙方式,為農民要求實行包產到戶以至包干到戶開了口子,從此,農村實行包產到戶以至包干到戶的生產隊和生產大隊逐步涌現。為了及時推動運動發展,提高干部的思想,我們作了大量調查,及時總結了各種類型的大隊或生產隊實行責任制的經驗,并將省里分管農村工作領導的講話、文章匯編在一起,先后出版了《山西省農業生產責任制經驗選》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經驗選》,發給各級農村工作干部學習參考;與此同時,省委決定,每年從省財政下撥300萬元經費培訓農村干部,提高農村干部的思想,從而使他們能跟上形勢,一不拖群眾后腿,二能站在運動前列領導群眾前進。
杜潤生非常重視調查研究工作。他不僅組織他領導下的機關干部經常下到農村基層調查研究,而且組織農口和中央各有關職能部門的干部下鄉調查。在他的倡導下,全國各省調查研究之風大興。當時全省干部流行著這樣一句話:“誰調查誰思想解放,誰調查誰能跟上形勢。”我省每年年初要制定一個調查提綱,組織各級農村工作干部下鄉調查研究,調查之后寫出有情況、有分析、有建議、有分量的調查報告,到秋后召開一次全省農村新情況、新問題討論會。在此基礎上,寫出有分量的綜合調查報告和專題報告,上送中央農研室和省委、省政府,同時下發全省各級農村工作單位,然后到每年十二月中下旬,由省委分管農業的副書記、副省長帶隊到北京參加每年一次的全國農村工作會議,匯報討論全國農村工作情況和提出的建議,杜潤生在最后作總結性講話。杜潤生的每次講話都高屋建瓴提出新的思想,都有新高度,寓意深刻,指導性強。然后在此基礎上,起草成文件,于次年年初以中共中央“一號文件”發出。從1982年到1986年,連續五年發了五個“一號文件”。特別是1982年以中央名義發出的第一個“一號文件”,正式肯定了土地包產到戶的合法性,并作出“長期不變”的規定,從而結束了包產到戶30年的爭論,成為中央的正式決策,給廣大農民吃了“定心丸”,極為充分地激發了農民生產的積極性。同時,廣大干部的認識也有極大的提高,解除了種種不必要的顧慮,都積極參加到推行和完善包產到戶責任制的運動中來,領導運動前進。以后連續四年頒發的中央“一號文件”,每年都對農村的發展提出一個新的重點和發展方向。如1983年的第二個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促進農業從自給半自給經濟向較大規模的商品生產轉化,從傳統農業向現代化農業轉化的方向,并對黨和政府各部門、各級領導干部提出“思想更解放一些,改革更大膽一點,工作更扎實一點”的要求。1984年發出的第三個中央“一號文件”,則又針對農村發展商品生產中出現的問題,圍繞進一步發展農業生產力這個中心,提出允許有償轉讓土地使用權,社會資金自由流動、入股分紅,農民進城務工、經商、辦企業,允許私人辦企業,雇工經營,從而進一步促進了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經過三個中央“一號文件”在糧食生產連年豐收的基礎上,1985年第四個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全面發展農村各業,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大政策,從而大大促進了農村經濟的全面發展,農民日益富了起來。接著1986年發出的中央第五個“一號文件”,主要就進一步調整農村產業結構,轉移勞動力,加強技術改造,增強農村發展后勁,提出了具體措施。五個中央“一號文件”,指導農村責任制一步步完善,農業生產年年提高,農村商品經濟空前發展,農村形勢一片大好。

作者與杜老在一起
我連續多年參加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參與五個“一號文件”產生過程的討論,深感杜老確是一位中國不可多得的農村問題大專家,他對中國農民的了解,對中國農村情況的熟悉,對中國農村發展的思路,很難有人與之相比。他,不愧為是一位偉大的“中國農村改革之父”,指導農村發展的大謀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