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高居翰 撰 李渝 譯
[美]高居翰 撰 李渝 譯
文人畫運動由杭州之北的吳興開始。
12世紀末,偏安江南的宋朝與北鄰韃靼人的金朝達成了某種不穩定的和平。但是在13世紀初,北方出現了更強勁的威脅。先由偉大的成吉思汗,再由其子窩闊臺、孫忽必烈所領導的蒙古族,此時已開始了一連串的征戰,這些征戰使他們在歷史上贏得了幅員最廣大的帝國之名。1234年蒙古滅金;1276年陷杭州,三年后宋滅亡。蒙古人建立王朝,統治全中國,忽必烈汗稱帝,建都于今日之北京,是為元朝。

錢選《羲之觀鵝圖》,紙本設色,23.2厘米×92.7厘米,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在朝代更迭的動蕩年代,習慣上在朝廷或地方任職的儒家士大夫文人都小心翼翼地隱居起來。甚至在恢復和平以后,為了對宋表示忠貞,或為了其他實際原因,大部分仍都拒絕在異族統治下就任官職。一種由“隱士”組成的士大夫次社會(scholarly sub-society)開始成形,集中在舊都杭州和長江之間一帶的狹小地區。他們形成小集團,致力于他們深愛的文人活動:互相來往,寫詩、練字、畫畫。在這些士大夫之間,自南宋初期以后一直處于某種蟄伏狀態中的文人畫終于又恢復了生機。
元初畫家不如宋初,沒有承接到什么健康的傳統。畫院衰敗了,它的畫風基本上也隨之而亡。禪畫家雖然仍舊活躍,但是分散得太稀廣太獨立,無法形成一個畫派,也沒有主要畫家來繼承梁楷和牧溪。院畫和禪畫兩派都被士大夫畫家拒絕了:畫院風格過分炫耀(可以和西方19世紀末和20世紀的排拒浪漫價值比較),而禪畫在他們眼中也缺乏紀律,筆法粗獷得過分。擺在他們前面有兩條路,兩條通常展開在對剛過去的時期和當下時期都不滿意的畫家之前的路:復古主義與革新——復興古老的傳統,創造嶄新的風格。就像他們的北宋前人一樣,元初士大夫畫家選擇了綜合兩者的做法。
文人畫運動由杭州之北的吳興開始;先驅者是錢選及其學生趙孟 。錢選是拒絕奉職蒙古朝廷的退隱人士之一。趙孟 比錢選小二十歲左右。1286年,趙孟在畫業剛開始的時候,曾經前去北京,成為忽必烈的一名朝臣。錢選沒有去,把時間花在詩、書、飲酒上。他畫人物、花鳥和山水,經?;厮萸澳纤危╬re-Southern Sung)風格。他的人物大部分根據唐朝法格,又在其中滲入了復古格調的鼻祖李公麟的影響。在他的畫里,一種曾經呼吸過溫暖的生活和人的情感的風格,在經過數個世紀和無數鑒賞家們的尊崇以后,今日呈現出冷靜的、古典主義的氣質。這幅短卷《貴妃上馬圖》,是一個佳例。它可能摹自一幅8世紀畫馬專家韓幹的作品;但是在宮廷為明皇本人作畫的韓幹恐怕會比錢選使用更多的感情來表現這種題材吧——皇帝最心愛的兩件東西,美婦和龍駒,現在同時出現在一張畫里了。

龔開《駿骨圖》,絹本水墨,30厘米×57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這一種冷靜,正是錢選繪畫的本質:漠然、挑剔講究、敏感,乍看之下幾乎毫無吸引力。在山水方面,他復興了趙伯駒的青綠山水。趙自己也曾把青綠山水當作一種基于唐代大師們的復古主義風格來使用過。藝術基于藝術再基于藝術:當風格的每一個層次都具備了背后的參考資料以后,作品就越發遠離了原來的創作沖動,以及與自然直接接觸的經驗,對藝術家和觀眾兩者來說,都開始要求一種比較復雜深奧的美學知識,一種對風格演變史的認識和關心。文人畫家的復古主義并不一廂情愿地崇拜早期繪畫;它只是在風格上借用典故;它把模仿早期繪畫當做一種風格上的借喻,利用它與古畫的關聯來挑起思古幽情。今天我們已經很熟悉這種喚起其他意義的借喻法:斯特拉文斯基演奏柴可夫斯基或者巴洛克樂曲;艾略特(T.S.Eliot)轉入斯賓塞體(Spenserian)語言;畢加索參考原始的或海倫尼克(Hellenic)風格作畫,這些都是相似的例子。
錢選在表現他的青綠風格的時候,使用了古老的題材。其作品之一描繪了草書大家王羲之在湖邊亭內觀鵝戲水的景象。王在觀鵝的時候,發覺在書法上,鵝頸優雅蜿蜒的線條值得模仿。這樣的主題符合了文人畫家的信仰:自然向藝術家提供形式,藝術家自由加以利用,以實現個人表現目的。樹石的描繪,裝飾性的濃色的使用,整個設計的平整,都參考了唐代繪畫;但是這些特征,以及全畫的童稚趣味,也向我們表示了,古樸的錢選正是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的一位中國堂兄弟呢。他也許不及盧梭繁復,卻比盧梭更細膩更精微。
錢選至少在另一幅山水中,又嘗試復興和重新解釋另一種早期風格,即10世紀大師董源的風格。然而他的嘗試并沒有成功;這幅畫試驗性質過多,怪誕有余,成就不足。錢選的學生趙孟在1295年的名畫《鵲華秋色》里,用類似的方法加以試驗,效果卻比較成功。趙孟自己宣稱“予刻意學唐人,殆欲盡去宋人筆墨”,夸言他的畫“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為佳”。他明顯取自董源的地方包括了抖動的皴筆,邈小的人物,和“平遠”構局。在更為細膩的層次上,這幅畫也與董源有關:平淡天真的景致。一片沼地上,鵲山如饅頭小丘般矗立著。全畫展現了素樸主義者(primitivist)對尺寸比例的有意忽略,以及對外爍美的排斥;甚至在馬遠畫派中,常具超逸美的柳樹,在這里也被去除了魅力。趙孟排拒浪漫主義的程度比錢選的冷峻退隱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把全畫帶入幾近荒禿的肅穆中。他有意犧牲宋畫曾經達到的成就;渲染不見了,空間感不多,也沒有氣氛。既然地平線上的空白處在構圖中沒有多大作用,畫家就在上面題下了長長的一段話,敘述這張畫是在什么情況下完成的。后世收藏人士又加上一大堆印款題跋。如果放在一張典型南宋山水上,這些東西可能是會破壞畫面的,但是在這里,卻很符合此畫的“文人”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