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征
明月下的思念與鄉愁
趙長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月亮,是中國古代詩人們吟哦最多的意象。其意蘊之豐富、表達之多樣、詞句之精彩,在諸多意象中可謂是首屈一指的。人們在月亮中寄托了種種不同的情感,而其中最典型、最核心、分量最重者,莫過于思鄉懷人。本文就嘗試探索這一母題產生、發展、成熟的過程。思鄉與懷人,這二者又可以細分,不過因為它們之間存在著極為密切的聯系,故本文將其統一論述。就懷人而言,多是懷念親人、愛人,雖說也不乏思念朋友之作,但畢竟不是主流。
在先秦時代的詩歌中,“月”與“日”一樣,一般還是一種自然事物,雖然令人敬畏,卻大多并不具備特殊的美感。兩者往往并舉,如“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卿云歌》),“日居月諸,照臨下土”(《詩經·邶風·日月》),“瞻彼日月,悠悠我思”(《詩經·邶風·雄雉》),“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屈原《離騷》),“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屈原《九章·涉江》)。
在這中間,《詩經·陳風·月出》算是一個例外:“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現在一般認為,這首詩是寫一位男子,在月下思念戀慕著一位美麗的女子。皎潔的月亮,照在男子的身上,撩起了他的情思。此處的月亮,已經作為詩中唯一的自然界意象,開始起著重要的比興、烘托作用。
到了東漢時期,明月開始進一步顯現出獨特的價值。《漢樂府·傷歌行》:“昭昭素明月,暉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感物懷所思,泣涕忽沾裳。”(此篇《玉臺新詠》標為魏明帝曹睿所作,可備一說)月光明亮素潔,照在女主人公的床上,使得本就獨居憂愁的她更加難以入睡。她起身徘徊在月下,心中的悲傷無法排遣,想到遠方的丈夫,不覺泣涕沾裳。
《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仿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這首詩是寫游子思念家鄉,也可以解釋為家中的妻子在思念客居他鄉的丈夫。如果是前一種解釋,主人公只是希望早日歸家,思念故鄉與思念家人的感情是糅合在一起的,并未具體明說,還處于一種比較古樸的混沌狀態。如果是后一種解釋,則不含思念故鄉的感情了。如《陳風·月出》一樣,月亮也是此詩中唯一的自然意象,在引發離愁的過程中起著絕對的作用。
舊題《李陵贈蘇武詩》(其實際創作時間應該在東漢末年):“愿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詩人看見高懸的明月,展開了他的幻想:這月光灑布天下,無遠弗屆,那么總有一部分光輝,也正照耀著我所相思的人吧?這是第一次,詩人想到了月亮同時也在照著對方。這天才般的想象,開啟了一扇大門。詩人們從此開始在月光中,越來越多地傾注自己的柔情。
魏文帝曹丕《雜詩》:“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漢回西流,三五正縱橫。草蟲鳴何悲,孤雁獨南翔。郁郁多悲思,綿綿思故鄉。”這首詩算是正式開創了見月思鄉的傳統,但是詩中引發游子思鄉的意象有很多,明月只是其中之一,地位并不特別突出。

杜牧《張好好詩卷》
曹植《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余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曹植借用了舊題《李陵贈蘇武詩》的“明月照高樓”一句,但賦予了它全新的意義。在原作中,高樓或許只是詩人眼中眾多景物中的一個,和相思并沒有直接的聯系,句子的重點在“明月”意象上。但曹植的高樓上有一位思婦,此后“明月下的高樓”這個意象便與思婦聯系在了一起,并常常可以直接指代思婦,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李白《關山月》“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而曹植此作的第二句“流光正徘徊”亦是極為優美動人的句子。無疑,高樓上的思婦,正因苦苦思念遠方的丈夫而久久徘徊,而月光居然似乎也通人情、知人意,也跟著她的身影徘徊,仿佛是舞臺上專門打給她的一束追光。而且這束追光的出現在先,讀者先看到明月,順著這束光,才看到女主人公。這是明月意象的一個飛躍,從此它超越了無情的自然事物的軀殼,而具備了有情的生命。它不但以皎潔的輝光撫慰著離人孤獨痛苦的靈魂,而且還是知心伴侶、閨中密友,每夜常隨左右,聽你訴說,為你解憂。
張華《情詩五首》其三:“清風動帷簾,晨月照幽房。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襟懷擁虛景,輕衾覆空床。居歡惜夜促,在戚怨宵長。拊枕獨嘯嘆,感慨心內傷。”一夜未眠的思婦,被清晨的月光打動。她的懷里本應該擁抱著丈夫(“佳人”),此時卻只有月光的“虛景”。如此美妙的月亮,在她的眼里卻是暗淡的、“無容光”的,只因丈夫在遠方,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暫時失去了價值。這種反襯的寫法,以逆向思維獨辟蹊徑,是所有同類詩歌中很少見的,令人印象深刻。
陸機《擬明月何皎皎》:“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照之有余輝,攬之不盈手。涼風繞曲房,寒蟬鳴高柳。踟躇感節物,我行永已久。游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第三四句對于月光輕盈、縹緲之美的描寫,達到了很高的造詣。但是這美麗的月光,卻沒有和詩的主旨“離思”結合得特別完美,所以全詩的藝術成就不如自己所擬作的《古詩十九首》原作。
經過從東漢到魏晉的這些詩人們的不斷探索和積累,明月意象越來越鮮明,內涵越來越豐富。到了南朝劉宋時期,一個最重大的突破終于到來了。
湯惠休《怨詩行》:“明月照高樓,含君千里光。巷中情思滿,斷絕孤妾腸……”這首詩是對曹植《七哀詩》的模仿與繼承。“含君千里光”的意思大概是說,月光中包含有丈夫從千里以外投射來的光輝。此句深切表達了思婦對丈夫的崇拜和思念。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三五二八時,千里與君同。”此詩主旨是對月亮的賞玩,并非寫相思,但是寫十五、十六日滿月時,光芒普照,千里同瞻,也同樣指出了月光跨越巨大空間的能力。
與湯惠休、鮑照同時的謝莊,在其《月賦》中有一首楚辭體歌詩:“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我心愛的美人啊,你是如此的遙遠,音書斷絕,芳塵難覓。我與你遠隔千里,身邊風物山川皆迥異,卻共有這一輪明月,這真是你我的幸運。我在望著這輪明月,相信你也正在望著它吧?你我的目光,在明月上交匯了;你我相思的情意,在月光中糾纏、融合了。正如宋朝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所說:“月輪當空,天下之所共視,故謝莊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蓋言人雖異處,而月則同瞻也。”
妙就妙在這個“共”字。劉宋以前的詩人們,最多只是想象月光也能夠照到對方的身上,卻沒有設想對方此時是否也在看著月亮,在作著同樣的設想。謝莊用一個“共”字,將這最后一層壁壘也打穿了。雙方不但共有這一輪明月,還共有望月的動作,共有千里的相思。在曹植那里,明月雖然已經成為有情之物,卻還只是起到陪伴相思之一方的作用。而到了謝莊這里,它已經成為相思雙方情感交流的中介物。而互相思念的人呢,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被動地被月亮勾起情思,而是開始主動地向月亮發送感情的信息,希求這美好的、高懸的明月,能夠跨越地理空間的阻隔,傳遞相思的情愫。
湯惠休、鮑照、謝莊三人的作品,在思路上有相近之處,或許互相之間有影響,但時間先后不好考證。無論如何,真正取得大突破的是謝莊。中國人依靠月亮來傳情的思維方式,至此終于定型了。后來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蘇軾的“千里共嬋娟”,乃至近時的歌詞“明月千里寄相思”,都由此生發而來。
南齊謝朓《懷故人詩》中說:“清風動簾夜,孤月照窗時。安得同攜手,酌酒賦新詩。”這是較早的見月懷友人的詩作。其后南梁何遜的《與蘇九德別》也是這類作品:“春草似青袍,秋月如團扇。三五出重云,當知我憶君。”這是睹月思人手法的進一步擴散。
梁武帝蕭衍《邊戍詩》:“秋月出中天,遠近無偏異。共照一光輝,各懷離別思。”梁元帝蕭繹《春別應令詩四首》其四:“若使月光無近遠,應照離人今夜啼。”南朝樂府民歌《子夜四時歌·秋歌》:“秋風入窗里,羅帳起飄飏。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讀曲歌》:“春風難期信,托情明月光。”也都是月下相思的佳句。

賀知章《草書孝經》(局部)
當然,從漢魏以來,明月意象得到了多方面的挖掘,不僅限于懷人與相思。如漢樂府民歌《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阮籍《詠懷》“薄帷照明月,清風吹我襟”;溫子升《搗衣詩》“七夕長河爛,中秋明月光”;陰鏗《五洲夜發》“夜江霧里闊,新月迥中明”等,都是詠月的名句。不過開發得最深入、藝術造詣最高的,仍然當屬懷人相思這一路無疑。
到了詩歌高潮的唐代,明月意象更是開始了大爆發,名篇名句層出不窮,令人如入春山,目不暇接。詩人們除了描繪、歌頌明月本身的自然之美,還借它來思考歷史、感慨人生、抒寫心志、探尋哲理,題材得到空前開拓。但其中最為主流的,仍然是借明月來抒發懷人相思之情。本文限于篇幅和主題,也仍只關注這一類作品。為方便論述,我們又將其細分作幾類:
在初唐詩人中,盧照鄰喜歡寫月下相思:“相思在萬里,明月正孤懸。”(《關山月》)“延照相思夕,千里共沾裳。”(《江中望月》)李嶠《送崔主簿赴滄州》也說:“他鄉有明月,千里照相思。”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更是繼承了魏晉以來的優秀傳統,將前人的名句作了神奇的化用,并推陳出新,創造出了無比清麗的意境,詞句華美,聲音流亮,使人心旌搖蕩,不能自持,將月下相思的主題拔到了難以超越的高度:“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張九齡《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是“隔千里兮共明月”的異代同響。張九齡又有《賦得自君之出矣》:“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思婦因對丈夫的思念而日漸消瘦憔悴,便如每天晚上都注視的那輪明月,在滿月之后,就逐夜減損了清輝。這個比喻是非常新穎動人的。
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在安史之亂的亂離中,杜甫想象自己的妻子此時也在看著月亮思念自己,倍感孤獨。杜甫并不寫自己望月思妻,卻寫妻子望月想自己,這是一種典型的儒家溫柔敦厚的表現手法,別有一種蘊藉之致。
詞作為新出現的文體,也在這方面有上佳表現。白居易《長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敦煌曲子詞《望江南》:“天上月,遙望似一團銀。夜久更闌風漸緊,與奴吹散月邊云,照見負心人。”
沈佺期《雜詩》:“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是較早借月亮來描寫邊塞征人與妻子分離的愁苦與相思的。唐朝武功強盛,邊境戰爭多發,這給許多家庭帶來了長期分離的痛苦,也催生了邊塞詩中一個重要的相思、思鄉主題。
王昌齡《從軍行》:“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這兩首詩的共同點,就是都有樂器。琵琶、蘆管,奏出的往往都是離別之音,與那一輪孤寂的冷月一起,勾起邊關將士不盡的思鄉之情。
這一類的其他名作還有:王維《伊州歌》:“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余。”李白《關山月》:“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蔡襄《自書詩卷》(局部)
與夫妻、情人之間的相思不同,卻又有些相似的感情,是對其他家人、故鄉的思念,也同樣可以用明月來寄托。這一傳統在很長時間內并沒有成為主流,到了唐朝,終于被詩人們開辟出了一片新的天地。其中最著名的當然是李白的《靜夜思》:“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是中國人在孩提時代就人人都要背誦的句子。可是卻很少有人去進一步思考:為什么李白舉頭望明月之后,低頭就非得思故鄉呢?不能干點別的什么嗎?如果我們了解了中國詩歌發展史,了解了月亮意象是怎樣一步步地與思念和鄉愁交融在一起的,我們就會明白,李白詩中這兩個前后連接的動作,是有著如此自然而又有機的內在聯系。李白只是用最淺顯、最直白的語言,把我們民族中積淀已久的這種在月亮上所寄托的情感,像定義一般地敲定下來。從此以后,中國人見到月亮,篤定地就要思念故鄉,思念親朋和愛侶了。
詩人們偉大創作的腳步并未停歇。杜甫《月夜憶舍弟》:“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盧綸《晚次鄂州》:“三湘愁鬢逢秋色,萬里歸心對月明。”白居易《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都是佳句。
這一類作品繼承謝朓、何遜以來的傳統,將月亮下普通朋友之間的互相懷念發揚光大。
李白在這方面名作頗多。如《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望月有懷》:“清泉映疏松,不知幾千古。寒月搖清波,流光入窗戶。對此空長吟,思君意何深。無因見安道,興盡愁人心。”《送祝八之江東賦得浣紗石》:“若到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窺明月。”
這一類其他名句還有:杜甫《夢李白》:“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韋應物《寄李儋元錫》:“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白居易《八月十五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可以說,到了唐代,中國文學中的明月與思念、鄉愁的關系就已經完全成熟了。五代、宋以后,在這方面就難有更深更廣的拓展,只是在佳篇佳句上再增加一些數量罷了。如李煜《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范仲淹《蘇幕遮》:“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晏殊《鵲踏枝》:“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不過,宋人也不是毫無突破。雖然中國人早已對圓月特別偏愛,但主要是因為它最豐滿、最美麗。唐以前的人在月下懷思的時候,基本上只在意月光是否明亮,對它圓不圓并不是特別重視。直到蘇軾《水調歌頭》,才道出了前人未能道出之語:“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在他中秋之夜思念弟弟蘇轍的時候,月亮圓了,家卻不團圓,這種反差讓他很不開心。天上月圓,人間團圓,蘇軾應該不是最早做這種類比的人,但卻是用詩意的語言確認這一點的人。當然,如果都團圓了,也就不必思念了。而思念的魅力,正在于它充滿遺憾。“此事古難全”的慨嘆,正是對人類主觀追求與客觀局限之間無法彌補的差距的詩意體認和總結。這是完美主義者蘇軾對月亮文學、月亮文化最大的貢獻。
明月并非自古以來就一直與思念相關。它本來只是一個無情的自然物,是在一代又一代才華橫溢的文學家手中,一點點與思念融合的。這個緩慢的、充滿了艱辛探索的積淀過程,塑造了我們民族對月亮的獨特情感,這與其他許多民族是迥異的。在美好晴朗的夜晚,當我們仰望那一輪明月,不由得思念故鄉和親友愛人的時候,我們要明白,這是曹植、謝莊、張若虛、李白、蘇軾的月亮,這是中國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