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本刊編輯部 酷咖網 執行:徐雪梅
王秋珍
湛鶴霞
寫作文,也需要“工匠精神”
策劃:本刊編輯部 酷咖網 執行:徐雪梅

師傅在柜臺后面重復著簡單的動作——將飯團拿捏成型,附上魚肉,反復捏合——那手法如魔術一般,很輕松地就變出一個壽司來。而實際上,這樣嫻熟的技法他鍛煉了50年……狹窄的店面內坐滿了食客。具體來說,食客想吃到這里的料理,起碼要提前半年預定……
這是前幾年熱播的紀錄片《壽司之神》里的片段。主人公小野二郎當時已經86歲,是全球最為年長的米其林三星大廚。他不僅技法純熟,并且對食材的追求也相當苛刻。頂級的食材搭配上嫻熟的手藝,使得他做的壽司值得顧客一等再等。這部紀錄片受到觀眾追捧的同時,還把一個詞重新帶入了我們的視野——工匠精神。
2016年3月,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鼓勵企業開展個性化定制、柔性化生產,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由此,“工匠精神”在我國各行各業流傳開來,影響很大。
工匠精神,體現的是一種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態度,設計上追求匠心獨運,質量上追求精益求精,技藝上追求盡善盡美。這種精神不止存在于手工業、制造業等行業,在文學創作上亦有體現。在此,讓我們一起來探尋寫作中的“工匠精神”。
好的文章,并非都是“一揮而就”。那些經過時間考驗而流傳下來的作品,很多都是作者嘔心瀝血得來的。賈島“推敲”不已,盧延讓“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寫成《紅樓夢》……他們是工匠,喜歡雕琢自己的作品,享受著作品在雙手中升華的過程。隨著作品的升華,他們中的一些人便歷練成了“文學巨匠”。
好文經得起“推敲”

唐朝的賈島,是著名的“苦吟派”詩人。什么是“苦吟派”?就是為了一句詩或者詩中的一個詞,不惜耗費心血、花費工夫。有一次,賈島騎驢闖了官道,因為當時他正琢磨著一首詩:“閑居少鄰并,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后面這句是用“推”,還是用“敲”呢?他的手時而做著“推”的動作,時而做著“敲”的動作,反復斟酌。不知不覺,就騎著毛驢闖進了大官韓愈的儀仗隊。
韓愈知道緣由后,不但沒有責怪,還和賈島一起琢磨起來。韓愈說:我看還是用“敲”好,即使是在深夜拜訪友人,也要敲門;而且這個“敲”字,使得夜深人靜時多了幾分聲響,非常傳神。賈島聽了點頭稱贊。“推敲”因此成了膾炙人口的常用詞,用來比喻寫文或做事反復斟酌,特別用心。
無獨有偶。北宋的王安石寫了一首《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到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到”字怎么看都很平淡,于是他又換了“過”“臨”“來”“吹”等十幾個字,都覺得不好。一連三天,王安石寢食難安。最后,他想到了“綠”字。這個“綠”字,化平淡為靈動,一讀就能讓人感受到江南春天那生機盎然的朝氣。王安石滿意地笑了。
經典不懼怕修改
美國作家海明威,寫作態度極其嚴謹,十分重視作品的修改。海明威每天開始寫作時,先把前一天寫的讀一遍,不滿意的地方就修改。全書寫完后又從頭到尾改一遍。草稿請人打字謄清后又改一遍。最后清樣出來再改一遍。他認為這樣幾次大修改是寫好一本書的必要條件。他的作品文字凝練,思想特異,代表作《老人與海》贏得了1953年的普利策獎。1954年,他又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魯迅先生寫文也注重修改。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首先要“順口”。草稿寫好后,總要讀兩遍,自己覺得拗口的,就增刪字句,一定要讓它讀得順口。其次是“冷卻”。“等到成后,擱它幾天,然后再來復看,刪去若干,改換幾字。” 這兒要先“熱”后“冷”。當材料積累很多,寫作的激情如潮水一發而不可收時,宜排除干擾,一氣呵成。然后往抽屜里一擱,來一個“冷處理”。幾天后,心情平靜了,再來看文章,或斟酌,或雕琢,修改起來就很客觀。還有一招是“狠改”。魯迅說:“寫完后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對于文中雖然自己認為精彩的片段,或是苦心孤詣錘煉的字句,但只要與主題思想無關,就要下狠心刪改。在這樣的寫作精神下,魯迅先生留下了很多經典作品,閃耀在世界文壇上。
王秋珍
前幾日,朋友們來家小聚,我露了一手,十幾個菜都獲得了“五星級”好評。其中,我的一大鍋牛尾巴燉土豆,吃得只剩下幾勺湯。朋友笑說:“你是把做菜當成寫文了。”
可不是,單說這個牛尾巴燉土豆,做時就換了四次鍋。先用高壓鍋,再用鐵鍋,再換高壓鍋,最后改用砂鍋。我像寫文章一樣“推敲”,確定好每一個步驟,考慮菜的營養、味道以及“相貌”,力求做出自己的特色。
這,其實是一種工匠精神。我們對待寫作,也需要這樣的精神。
很多人說起我,都會評價說,她是個老師,也是作家,自己文章寫得好,學生的作文也指導得好。他們對我的成績感到震驚——9個多月的時間里,我指導了106位學生發表了作文,總計200篇。
其實,我的學生底子薄弱。他們的作文,似乎有一個公式。開頭總是一圈一圈繞著題目轉,寫一些空話、廢話。比如寫《我的老師》,很多人這樣寫:“每個人都要上學,都會遇到不同的老師,有幽默,有嚴肅,有寬容……我要寫的老師是誰呢?請聽我細細道來……”作文的內容更是千篇一律。寫老師,總是老師帶病上課;寫《我最尊敬的人》,大都在謳歌掃馬路的環衛工人、撿垃圾的老奶奶。
寫的內容假、大、空,玩的都是套路。這樣的作文,該如何找尋出路?
我想,只要細心指導,不斷打磨,定能讓學生大有收獲。
比如張碩同學寫了一篇關于環保主題的作文——《從車上走下是一種信心》。開頭這樣寫:“隨著全球氣候問題日益加劇,在電視、報紙上總能看到關于環境保護的新聞。有一天,當老爸開著新車在公路上馳騁時,聽到“低碳出行”這一口號,便發出一聲嘆息。原來老爸與車還有一段令人心酸的故事……”結尾這樣寫:“老爸一邊開車,一邊說,汽車尾氣也會引起霧霾、溫室效應,那讓我也為營造美好的環境做些什么吧。從此,他不再依賴汽車了,每天走路買早餐,走路買菜。一天天過去,他的咳嗽好了,身體也強壯了。看到蔚藍的天空,他笑了。”
這篇作文內容和標題不一致,空洞的口號多,實在的細節少。修改了三四次后,得以順利發表在《東陽日報》上。題目改成《老爸的心事》。開頭改為:“近來,老爸似乎有了心事。他一遍遍地擦拭著新買的‘寶馬’,卻沒有剛買來時的笑容。說起老爸與車,還有一段令人心酸的故事……”中間增加了老爸買車、換車,再騎車、走路的情節,結尾部分這樣修改:
當我說出心里的疑惑,老爸神秘地笑了笑:“答案應該在我兒子的腦袋里啊。”說著,他哼著“今天是個好日子呀,心想的事兒都能成……”遠去了。他的前方,儼然是藍藍的天空,白白的云朵。
看著老爸的背影,我自豪地笑了。
再如周靖宸同學發表的《光頭老爸和寸頭兒子》。這篇作文,一開始的題目是“我的煩惱”,結尾是責怪老爸給自己帶來煩惱。這樣的題目和立意顯然沒有新意。在聽了我的建議后,作者不斷修改、潤色,最終無論是題目、正文中有趣的細節,還是結尾,都給人過目不忘的感覺。下面分享一下該文的結尾:
走進衛生間洗漱才發現,老爸在里面剃著他大光頭上長出的一點頭發。一股危險的感覺驀地涌上心頭。我連滾帶爬地逃出衛生間,生怕被老爸抓到,不然又要享受他的“大禮包”。
驚魂剛定,老爸果然扯著粗大的嗓門喊:“兒子,剪個寸頭吧,保證好看!”
我一直認為,文章需要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從整體的布局到字句的推敲,從文章的立意到語言的運用,都需要打磨。這是對自己和讀者負責,也是對文字的敬畏。我寫出的文章,沒有改上八九遍,是不會把它交出去的。它就像我即將出嫁的女兒,怎能不看了又看,打扮了又打扮呢?
我的小小說《想偷一本書》,入選了2017年甘肅省慶陽市和白銀市的中考語文閱讀題。至今,我的電腦里還保存著這篇文章的兩個結尾。請看初稿:

可是,我看見大家玩手機、“刷微信”、聊八卦,就是沒人能坐下來翻翻書、聊聊書訊。于是,我偷回家的書,像個老姑娘,沒有了走出深閨的欲望。而我,再也沒有輕易地送過一本書。
最終修改為:
我的心里驀地跳出了一條魚,在夏日的河岸上左沖右突地撲騰。這份不安的心緒讓我徹夜難眠。這個忙碌的時代,真的沒人會停下來好好地看書了嗎?當初,我壯著膽子把書偷回來,只是想給書找一個懂它的人啊。
某天,我問一個朋友:“你說大家喜歡讀什么書啊?”“什么?讀書?”朋友拋出兩個問號,繼續道,“誰還看書啊?”
我仿佛聽見了她在手機前的笑聲。
這個結尾被出題者設計了兩道題目。可見,我的修改是有成效的。
再如我的散文《固執的父親》,寫好后總覺得少了一點味道。于是,我吃飯想,睡覺想,終于想到了三毛的那首老歌。我把歌詞嵌入了結尾處,題目改成了“種春風的父親”。很快,這篇文章在《散文選刊》《揚州日報》等報刊上發表。收到樣刊,我看著結尾,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父親不是名義上的環保衛士,但他用自己的行動給了土壤本真的狀態和蓬勃的生命。
春風習習中,我仿佛聽見了三毛的那首老歌:“每個人心里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里一個一個夢……用它來種什么?用它來種什么?種桃種李種春風…… ”是啊,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如此靜好的生活,離不開無數個像父親一樣固執的人。他們的堅守,在我們的心田,種下桃李和春風。
總之,有了工匠精神,我們的文字才會像牛尾巴燉土豆,帶著誘人的味道,讓人贊不絕口。

湛鶴霞
書法,講究一揮而就、一氣呵成。寫完后,發現有欠缺之處,如果加以修改,就會留下痕跡,就會破壞書法的美感。但寫作恰恰相反,文章不磨不成器。
大凡寫作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歷:構思的時候,文思如泉涌,于是下筆如有神,一揮而就。寫完后,自我感覺良好,拿給其他人看,結果很多時候,文章只是感動了自己,感動不了別人。張三看了,提出幾條意見,李四看了,也說要修改。修改,再修改,改到最后,文章與初稿相差很遠,甚至面目全非了。這個時候,拿修改稿和初稿對照,不比不知道,一比就見分曉了——修改稿精致、精彩很多!一般負責任的編輯老師,對作者的投稿,也是要修改加工的。有些作者很自負,投稿的時候,在文后附上一句“此稿不允許修改”,對于這類作者的文章,編輯會感到很棘手,甚至反感,發表的概率肯定是要大大降低的。

一部作品,反復修改,最后定型了,在正式出版前,通常還要開研討會。研討會,說通俗點,就是作品修改會、打磨會。用我的作品舉個例子。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在《故事會》上發表。刊發之前,根據編輯老師的意見,我修改了很多次;過初審后,編輯再修改送二審、終審;然后根據終審意見繼續修改、打磨。文章見刊后,我對比投稿時候的初稿,發現差別很大。
后來,我寫的這個故事被改編成劇本——《水牯子》。改編的過程中,又修改了20余次,拍出來的電影作品與原故事比較,改動很大。電影成型后,2017年4月拿到美國休斯頓電影節參賽,獲得了金雷米獎。按理來說,這部作品已經很完美了。但是,電影在云南首映時,又出現了問題:里面講述的是一對老夫妻與一條水牛的故事。老夫妻靠種田為生。有一天,老婆婆病了,家中無錢治療,老公公只好賣掉了犁田的水牛。但是,電影里有一個鏡頭——老婆婆喂了三頭大肥豬……于是有人質問:為什么不先賣掉肥豬,而要先賣牛呢?導演一拍腦門:對呀!導演承認自己缺乏農村生活經驗,不懂豬的價值與牛的價值比。我舉這個例,只是想說,好作品需要精雕細琢,需要反復打磨,否則可能會存在瑕疵。
說到打磨作品,還有個真實的例子——
湖南湘陰籍作家張一一,寫了一本書叫《帶三只眼看國人》。新書發行后,張一一感覺非常完美,于是他在微博里公開懸賞“一錯千金”,即誰發現一個錯誤,獎勵1001元。山西大學文學院有位較真的教授——白平——看到懸賞后,真這么干了。他認真地檢查核對,結果從書中找出了172處錯誤。索要賞金17.2萬元未果,他將張一一告上了法庭。即便不能說這172處錯誤都是確鑿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小部分是不容置疑的。既然存在錯誤,還被人指出了,這部作品就不能算是精品。
寫過很多文章,總之我不太相信“神來之筆”,而比較認同俄羅斯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說的一句話:作家最大的本領是善于刪改。誰善于和有能力修改自己的東西,他就前程遠大。

結語:有人說,“文章不厭百回改”,編者認為是有道理的。許多名家都很注重打磨、錘煉文章,更何況我們呢?當然,也有一些人寫作時不假思索、一氣呵成,比如唐朝的王勃寫《滕王閣序》、捷克作家赫拉巴爾寫《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等。但這樣的事例畢竟罕見,而一般人的做法都是,先醞釀思路,趁熱打鐵把文章寫出來,然后靜下心,回頭認真打磨。
打磨作品的過程,是自我診斷的過程,是錦上添花的過程,是不斷提升自己寫作水平的過程。當然,也是痛苦的過程。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開始動筆時,文氣激蕩,覺得有很多東西可寫。等到寫完了才發現,效果僅及預想的一半。)怎么辦呢?只有像工匠那樣,靜下心來,完善自己的工藝,打磨自己的產品,直至其精致、完美。
“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把“工匠精神”融入到作文中,相信我們的寫作水平會越來越高,作品會越來越好。
王秋珍: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當代微篇小說作家協會理事,全國優秀作文指導老師,東陽市教壇新秀。有2500余篇文稿刊于《人民教育》《羊城晚報》等報刊。出版的圖書有《巧克力》《棒棒糖》《兩顆胡桃的愛》等9部。60多篇作品入選《中國微篇小說佳作2015》《2015—2016最受中學生歡迎的佳作年選》等選本。40多篇文章入選各地語文試卷閱讀題。指導學生發表作文1900余篇。
湛鶴霞: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湘陰縣作家協會主席。作品以小說 、劇本為主,有多部劇本被拍成電影。其擔任編劇的電影《水牯子》,獲得2017年美國休斯敦國際電影節金雷米獎。其創作的歌詞《愛在湖南》,在2017年唱響防汛大堤,被湖南瀟湘電影頻道指定為抗洪公益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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