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媒雉

七月水仙

南朝齊武帝蕭賾酷愛射雉，也就是野山雞。但他并不上山去射，而是讓手下士兵在山下植被茂盛處放幾只媒雉，將野雉引誘下來，再進行射殺。上行下效，建康城的權貴之人都以射野雉為高雅愛好。

離城五里的宋莊有個宋羅鍋，人稱“媒雉之王”。他訓練出來的媒雉，格外具有誘惑力，能在最短時間內引來山上的野雉。通過馴養媒雉，宋羅鍋發了大財。

眼看已經70歲了，宋羅鍋仍然沒有收山的意思。而且，他也一直沒有將馴養媒雉的方法傳給兒孫們。他告訴兒孫們，他已將方法寫在紙上藏起來了，等到他離世前便會告訴他們。兒孫們倒也沉得住氣，盡心盡力地贍養著他。

這天，一個外地來的中年漢子來到宋家，說要挑戰宋羅鍋。

漢子說：“老人家，我叫鐘思季，我近來開辦了一個雞場，我有信心，今年當屬我家的媒雉賣得最好！老爺子，長江后浪推前浪，您不如歇歇吧！”

宋羅鍋也不動氣，拍出一百兩銀子，說：“咱們不如賭一把，看誰家的媒雉賣得俏。還有，皇帝為什么愛射雉，至今無人敢打聽清楚，如果你能讓我聽到皇帝親口說出原因，我便將雞場關了，讓你一家發達去！如果你兩樣都輸了，就要離開這里，一生都不要再回到建康來。”

鐘思季淡淡一笑，說：“您說話可要算數，我接招了。過了今年賣媒雉的旺季，我們就能見分曉。”

要想媒雉賣得好，蕭賾的口碑很重要。宋羅鍋的媒雉每年都會直接供應給皇宮。他和管射雉場的內監肖總管有合作關系。每年賣媒雉幾乎一口價，他說是多少銀子，肖總管就付給他多少，回頭他再給肖總管回扣，兩人心照不宣，合作很多年了。

宋羅鍋得意地想，鐘思季就是鉆天打洞，也不可能像自己一樣拉攏肖總管。

陰歷的五月下旬，莊稼生長正旺，又到了射雉的好時節。從這個時節起，蕭賾兩三天就要射一場。每次都興師動眾，出城二十里的路上都要鋪設錦帳，射雉場也要動用上百人布置場地。

肖總管早就從宋羅鍋那里買來了八只色澤艷麗、叫聲動聽的媒雉，放養在植物組成的圍擋外面，方便它們引誘山上的野雉。直到這時，鐘思季的媒雉還連進場資格都沒有。宋羅鍋得意地笑了，心想，你和我斗？門都沒有！他是媒雉之王，又長年與雉場合作，所以能進入射雉場，隨時調教媒雉。

蕭賾興致很高，迫不及待地要射雉，但野雉就是不下山。八只媒雉風情萬種，可山上就是沒有動靜。宋羅鍋昨天就派人上山察看過，野雉不少，而且他把家養的野雉也放了二十多只上山。那批家養的野雉是和自家的媒雉青梅竹馬長大的，就算天然野雉不下來，自家的那批野雉也該下來幾只救急啊！

就在宋羅鍋和肖總管急得全身流汗時，總算下來了一只野雉，蕭賾飛撲上去就射。那野雉驚恐萬狀，拼命地往圍擋空隙處扎，把頭藏在里面一動不動，卻把色彩繽紛的尾巴露在外面。蕭賾大喜，照著它的屁股就是一箭。雉慘叫一聲，不動了。蕭賾正在興頭上，他掉轉箭頭想再射第二只，卻沒有了目標，他轉身對肖總管怒喝道：“這是怎么回事？”

慌亂之中，肖總管一指宋羅鍋，帶著哭腔道：“都怪他！”

宋羅鍋嚇了一跳，急忙信口瞎編起來：“皇上，草民聽說人外有人，雉外也有雉，因為您這兒的圍擋年年搭成這樣，野雉都認得了，如今它們跟我的媒雉說，到山的那一邊約會去了！”

蕭賾當然不信：“你聽著，我們現在就去山的那一邊瞧個究竟，如果沒有野雉，唯你是問！”

宋羅鍋聽后，心中頓時一沉，看來這回兇多吉少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了山的那一邊，沒想到奇跡出現了，那邊竟真的有一個射雉場，兩只鐘思季家養的媒雉引下山來一群野雉，仿佛正等著皇帝的到來。鐘思季正站在一旁，以勝利者的姿態看著宋羅鍋。

這下，宋羅鍋對鐘思季只有感激之情，哪還有排擠之心？當天晚上，宋羅鍋就心甘情愿地送給鐘思季二百兩銀子，比原來約定的還多給了一百兩。

鐘思季推托了一番，收下了銀兩，說：“我會好好使用這筆銀子的。聽說您將訓練媒雉的方法寫在紙上藏了起來，我奉勸您還是將它燒了吧。其實我訓練媒雉的方法應該和您的差不多，但是我的方法比您的更加有效。”

宋羅鍋哪里肯將自己的秘密燒掉？既然話不投機，兩人決定繼續下一輪的賭局。

借著上次的出色表現，鐘思季很快便取代了宋羅鍋，負責為蕭賾提供媒雉，并布置射雉場。鐘思季不負皇上重托，每次帶出來的媒雉都很出色，讓蕭賾贊不絕口。

這天，深得皇上寵幸的鐘思季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決定問問蕭賾喜歡射雉的原因。這天，鐘思季帶著宋羅鍋來到射雉場，找了個機會問道：“皇上，您為什么這么喜歡射雉呢？”

蕭賾笑道：“因為雉耿直、可愛，射來玩特別有意思！”

宋羅鍋聽完，心想“可愛”二字倒還理解，這“耿直”從何說起呢？他疑惑地看著蕭賾。

蕭賾一拍他花白的頭，說：“老東西，它們一受驚嚇，就顧頭不顧尾，還不夠耿直啊！”

按賭約，宋羅鍋應當關閉雞場，但他還不想關。鐘思季說：“你不關，恐有滿門抄斬之禍，我真不是嚇你。”

兩個月下來，宋羅鍋已被鐘思季的能力折服，于是便聽他所言，關了雞場，宣稱不賣媒雉了。

過了三日，肖總管發現鐘思季也將雞場關了，人也不知所蹤。肖總管在鐘思季的住處找到一封寫給皇帝的信。信上說，他養的媒雉都加喂了一種野生的火麻仁，能夠提高雉的活力，如今皇帝已將射雉玩到最高的階段了，今后再難有新意，請皇帝移情別處，還黎明百姓一個良好的種莊稼的環境，不要讓出行的隊伍踩壞莊稼了。落款是：種四季，保國本。

曾有幾個大臣因為勸誡皇帝少射雉而丟了命，這一次，蕭賾想發火，卻找不到對象，只好作罷。冷靜下來以后，他減少了射雉活動，臨終時還說不要奢侈大葬，算是把鐘思季的話聽進去了。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5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