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敏
(肥西中學 安徽合肥 231200)
著名的建筑大師梁思成先生關于保護古建筑有一段精辟的論述,“保護古建筑是要它老當益壯,延年益壽,而不是要它煥然一新,返老還童”,他將之概括為“整舊如舊”。在抗戰期間,他和林徽因奔走于祖國各地,訪神廟,入古剎,耗盡心血,為的就是能將那些難能可貴的古建筑在最大程度上以它原始的面貌示于后人。筆者認為,“整舊如舊”的思想,恰似讀者對文本的裸讀。
何謂“裸讀”?盛瑤《在“裸讀”中尋找閱讀的真諦》中的解釋是:“不要讓任何外在的東西影響到我們,即使在我們頭腦里也許有了以前先入為主的東西,我們也盡量用原生態的狀態去品讀文本,盡量讓文本的真實含義‘沒有遮蓋’地‘露出來’。”①筆者認為,“裸讀”就是“要走心閱讀”,強調要把閱讀“放在心上”。通過文本裸讀去喚醒原有的知識儲備,使之與現有知識感應對接。百度詞條對“走心”一詞的解釋是:走心,方言;放在心上;經心做某些事情,需要走心。也就是需要放在心上,專心致志。而文本閱讀恰恰是一次心路歷程,它要求讀者摒棄外界干擾,和文本進行一場最干凈和純粹的對話。
誠如“生成課堂”中強調師生“雙主體”性,走心裸讀文本也是指向師生雙方的閱讀行為。而走心裸讀文本正是對學生主體最大程度的尊重,試想,如果把學生和文本之間的真實對話權利剝奪殆盡,還談什么體現學生的主體性?那真是“要住三層樓而不許匠人造底下兩層”(錢鐘書《談中國詩》)的愚人所為了,遑論訓練學生的思辨能力!“別人對文本的評價與探析,自然也很重要,但那都應該是面對文本找到‘自我’之后的事情。”②
與“有效思考”相對的是“無效思考”,面對文本,那些漫無目的的,天馬行空似的“遐想”有時就很難和“有效”二字沾邊。譬如教師在課堂上一問到底的教學模式,某些被貼上“探究”標簽的問題其實是“偽探究”。只有“走心”裸讀,才能帶出若干信息鏈,生成有效探究。無論教師還是師生,指向文本核心所發散出的信息鏈,就是有效思考的路徑,是思維訓練的起點。
譬如特級教師李仁甫在教授《逍遙游》時,就曾坦言,在參考有關資料的同時,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讀原著上,他一連讀了好多天,先后讀了二十幾遍,后來廓清了思路:全文三節正好有三“笑”,從而將原文內容簡化成三個故事,即蜩與學鳩笑鯤鵬、斥鴳笑鯤鵬、宋榮子笑他人。最后,通過解讀得出,莊子對他們笑和被笑方都予以了否定,并且對文中提及的野馬、塵埃、芥、大舟、朝菌、蟪蛄、冥靈、大椿、彭祖、列子等對象都做了否定。全盤否定的結局就是莊子“笑”萬物!因為他們“有所待”,不逍遙,要想“逍遙游”,就得做到三“無”——無己、無功、無名③。
循著名師的腳步,筆者也在語文教學的途中上下求索,以下是筆者在教學《雷雨》時,獲取的心得,也是走心裸讀后得到的感悟。
在課堂上筆者為學生安排了“自由讀,讀出獨愛”、“細心讀,讀出味道”兩大環節。那“味道”就是周樸園身上潛藏的“人情味”,所以解讀時尤其要突出“舊”字,那正是透視周樸園正面形象的切口,他懷舊,舊的歲月里有一個他曾經深愛的女子,在獨處時,他心里的每一寸可能都被那個叫侍萍的人填充,所以他對于一切打上侍萍烙印的東西都倍加珍惜,那件舊襯衣,他壓在“頂老的箱子里”,那是屬于他最私密、最甜蜜的回憶,其中的酸甜苦辣,他都曾細細品味過。“舊”字所包含的這層深意在《紅樓夢》中也似曾相識,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寶玉讓晴雯給黛玉送來兩塊舊帕子,晴雯不明就里,黛玉深諳其道,真可謂“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來顛倒看,橫也絲(思)來豎也絲(思)”。周樸園對侍萍的情中就有“舊”的痕跡,“舊”不僅意味著“老”,更意味著“深”、“切”。
走心裸讀就是發掘隱藏在文字背后妙處,能將思維歷練成刀鉆,使之往更深處挖掘,讓思維更有力度,這是有效思維的起點。
感性和理性,從來都不應是對立的,想想梁思成在《中國建筑的特征》一文中,用“文法”、“修辭”等一系列文學類術語來闡釋建筑領域的概念,不就是理性和感性的最好佐證嗎?林洙在《梁思成、林徽因與我》一書中,十分坦誠地寫了梁公溫和、善良、感性的一面,以及他理性、智慧、理性的一面。正因為如此,他才在中國建筑領域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和睿智的預見性。閱讀猶如建筑,在構想邈杳神廟古剎的檐角的同時,思考其與時俱進的現實意義,是個感性和理性融合的過程。
“閱讀”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對話,是情感與情感之間的交流,是思維和思維之間的碰撞,是思想和思想之間的神遇。只有對文本進行裸讀,才會走進作者的靈魂深處。它不要求教師給予學生過多技術上的指導,因為文字本身就是密碼,只要用你的心輸入密碼,自然就拿到了智慧王國的鑰匙。著名特級教師韓軍在教《大堰河我的保姆》時那深情的朗誦,那悔恨的淚水,是為大堰河而流,為艾青而流,更是為自己而流。是“她死時,乳兒不在她旁側”的一句提示,讓作者想起父親去世時自己不在場的事實,從而心生遺恨。那淚水就成了促使情感升華的催化劑。這樣的情感彰顯,絲毫沒有因為教師單單聯系自身身世而削弱,反而促成了更強烈的“生命感召”④。學生沉浸其間,情感產生共鳴,因為這一情感是人類所共有的。這樣的情感效應,絕非從教學參考書中得來,而是靠教師獨立面對文本時邂逅的珍貴回憶。要想有如此收效,必得對文本進行走心裸讀。教師的“教”,就是運用自己的“所知”去喚醒學生的“所知”,運用自己的閱讀實踐去感染學生的心靈。此過程必得是摒棄外界干擾,是最干凈的閱讀才能實現的。而這樣一個內心真實的新自我也是通過“文本”這個觸媒“刺激”而呈現的。
一個語文教師,只有“走心”裸讀文本,才能讓學生感受到你的血肉,觸摸到你的思想。而學生的“學”,何嘗不需要這樣的閱讀方式呢?
學生對文本進行走心裸讀,就會在課堂上出現共鳴或質疑,產生猜想或異議,從而達到個性化閱讀的目的。在教《貝多芬傳》時,就貝多芬和歌德二人對待王公貴族的不同態度,學生們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部分都認為歌德太過諂媚,骨頭較貝多芬要軟得多。這還僅僅停留在低級的“討論”階段,后來將“討論”升格到“辯論”高度的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女生,她說出了自己更為辯證的觀點:“歌德家境殷實富裕,出身貴族,禮數周全,儀態得體已是融入血液中的本分,可他仍屬于那個封建的時代。而貝多芬精粹的靈魂是超越時空的,永遠熠熠生輝。所以,據此就斷定歌德對皇族阿諛逢迎也未免有失公允。”核心素養的培養包括引導學生“能夠辨識、分析、比較、歸納和概括基本的語言現象和文學形象,并能有依據、有條理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和發現”。⑤這位女生能夠在課堂上用感性的語言形式闡述富于理性的判斷,應歸功于她的走心裸讀。
對文本進行“走心”裸讀,可以讓師生共同發現自我的審美能力,挖掘自我對自然、對生命的認知深度,從而在文本和讀者之間架起一座溫暖的橋梁,而河的兩岸正是感性和理性的土壤。
學生對文本進行走心裸讀,在課堂上就會以 “跌跌撞撞”“步履蹣跚”的狀態呈現,這種狀態不是對文本生疏的體現,恰是深度思考的彰顯。學生表現出的徘徊、掙扎,針鋒相對、舌戰群儒,才是語文課堂的絕佳狀態,致使語文課堂不怎么“行云流水”。因為學生閱讀文本一定有他最原初的感受,有他的猜想、疑惑、聯想、感悟等,要想讓生成更真實自然,就必須給學生插嘴和質疑的機會,學生能否插嘴、質疑,是在走心裸讀文本時才萌生的。而學生思維品質的提升,不正是在這“懷疑猜想”中實現的嗎?
仍以《雷雨》的教學為例,來談走心裸讀對提升思維品質的作用。
學生只有通過走心裸讀,才能感受人物的心理,深刻把握人物的性格。課堂上,一位男生對周樸園的回憶提出質疑,認為其痛大于樂。“這三十年來,魯侍萍很艱辛,很勞累,很痛苦,讀者也很同情,那周樸園呢?他的日子過得很逍遙嗎?當他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周公館時,他開心嗎?他會想什么?他的感受虛偽嗎?假若你是他,你會做何感想?有人說周樸園披著溫情的面紗干著缺德的勾當,別忘了,他已經不是那個稚氣未脫的文藝青年了,他現在已經是年過半百的煤礦公司董事長了,這樣的年齡迫使他不會也不能再有沖動的行為了,三十年后他與魯侍萍相遇,如果還說一些海誓山盟的話,還說‘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話,你信嗎?可能嗎?所以不管他有怎樣的表現都是真實的,就是像許多讀者得出的結論:虛偽、冷酷、自私、偽善……那也是真實,真實的人性!他的痛與樂都是偷偷的,多么可憐可悲!”這種感受很真實,也很貼切。解讀周樸園就要像剝筍一樣,而不能像剝洋蔥,因為洋蔥無心,那一個個問題如一層層筍殼,剝到最后才能發現最柔軟的是它的心。
試想,若沒有這樣思想爭斗的過程,怎會有思維品質的提升?思維的發展和提升包括“能運用批判性思維審視言語作品,探究和發現語言現象和文學現象,形成自己對語言和文學的認識”。特級教師黃厚江說過:“學生自主學習和探究學習最明顯的標志,就是學生自己能提出問題,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解決問題。”⑥走心裸讀是提出問題的前提,更是解決問題的原動力。提出并解決問題,思維品質也就水漲船高自然地得以提升。
那些用血淚澆灌而成“情動于中而發于外”的文學作品,如果讀者不用心靈去觸摸和領悟,該是多么大的褻瀆!因為閱讀就是一個“將心比心”的過程,最終達到“心心相印”的美好結局。有了對文本的走心裸讀,我們才會從《歸去來兮辭》中讀出“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才會從《蜀道難》里讀出獰厲的審美意蘊,才會從《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讀出“風流更與風云別”的另一番境界,才會從《雷雨》中讀出愛懼參半、愛恨交織的復雜情感。
所謂“詩無達詁”強調的不正是一種心與心的交換,一種走心裸讀的狀態么?如果評論者過多地受到前人思想的干擾、鉗制,甚至同化,那又怎會有劉勰《文心雕龍》和金圣嘆腰斬《水滸》?又怎么有嚴羽《滄浪詩話》和脂硯齋重評“紅樓”?有了最初的獨到見解,經過醞釀思索,才能最終形成寶貴的“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