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 成都610065;貴州財經大學 國際學院,貴州 貴陽550004)
白族詩人趙衛峰是貴州近些年在全國詩歌界較為活躍的詩人和詩評寫作者之一。1995年以來,他的詩作、詩論時常在國內刊物發表,出版了詩集《過程:看見》[1]《驀然回首》[2]《本地之旅》[3]和詩論集《當代詩觀察》[4]和《貴州白族史略》《貴州白族文學史》等,并創辦較有影響的民刊《詩歌雜志》?!懂敶娪^察》等著作曾獲貴州省政府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在新世紀以來眾聲喧嘩的復雜詩歌生態環境中,他突出重重圍困,善于反思,勇于實踐,是當代詩歌寫作努力尋求創新和突破的有益嘗試,值得加以總結。
鐵凝認為,優秀的文學作品應該有思想,但好的文學作品不應僅僅是羅列思想,更應該準確地傳達思想的表情[5]。優秀的詩人,就是那些生性敏感、觸覺發達、聯想豐富并能夠抓住時代“表情”的寫作者。時代的影響如人們每天呼吸的空氣,雖看不到卻滲入每個人的身體內部,誰也不可能逃離。包括當代人生活中都無法回避的時尚語詞、娛樂傳媒、現場展演,都帶著某個特定時代的“意識形態”,“傳染”給詩歌寫作者。
早期的趙衛峰曾經在《黔西花燈》[6]的多民族貴州山地間沉醉過,不過后來,他卻猛然間有了敏銳的、對時代的洞察力[3]。在《過程》[7]組詩中,可以窺見趙衛峰對這個在一首叫《春天的故事》的歌曲中轉型的現時代人們的“精神表情”的準確把握:面對世紀之交社會表面浮涌的物質和享樂主義狂流,每一個人都不得不“承認自身的某一方面被浸潤”,“像下海之人忍不住愴惶”。人們在欲望中不斷地自我膨脹,又不斷地失落,很多人精神上承受著重壓?!案母镩_放”以來,“嗚嗚”的火車載著數億中國民工和全世界的生產物流,建造著后來的“第二大經濟體”,越來越多的來自農牧文明的個體從身體到靈魂逐步工業化、現代化。趙衛峰寫道:“嗚嗚的聲音已把一半身體拽向異域/嗚嗚的聲音又把一半身體拖回原地”[8],“所謂身份都知趣地回落進身體,風過耳/到處是低垂的廢物和嘆詞”[3]。這不正是對部分人在走向“現代”的進程中精神撕裂難以合攏狀態的真實寫照嗎?時代的推土機在前行中摧毀和扭曲了人們舊有的價值觀念。行進在欲望中,人們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身份”了!詩人提醒:“從一開始,我們/就難免時間這惡魔的騷擾、蹂躪、強暴”[1]。他的很多妙句,讀著讓人覺得新奇:“你觀花,它身子連同開放的方向被水泥/規定,就像你和夢想已被這個城市規定”[9]“如果不是在路上,火車又怎能叫做火車?”[9]“城原地不動,人來去匆匆”[10]。每一個經常出門的人,回憶一下火車站、夜晚的大十字這樣一些地方,就會十分真切地體會到趙衛峰的這些詩句。
載滿銀子的火車,失控的地鐵,硬撐著的吊車,拔地而起的城市,盲目者,沒有結尾的愛情,懷著崇高打算的打工者,突然而圓滿的空虛,理想如流離失所的光,沒人歡迎、沒人拒絕的無力感,活著的消失——這是趙衛峰的詩歌寫作中不斷涌現的“時代的表情”。這些表情,是表面的,也是靈魂深處長出的樹,它表明大地深處發生了某些深刻的變化。
趙衛峰的大多數詩歌后面,有著一種潛在的隱形結構,就是“過程感”。當然,任何寫作都是講故事,都可能具有類似“過程”的結構,不過,對趙衛峰而言,這一點特別突出。趙衛峰把它化為一種特別的敘事模式,他的“敘事”省略掉前奏,一開始就直接插入“事件”的頂峰,如同火山爆發,扣人心弦,然后在左沖右突、不斷沖擊的過程感中往下“降落”,妙處在于使得讀者在“活動”中不僅是旁觀者,而變成了參與者,仿佛自身成為突發的地火。他的每一首詩,都可看成是對一次次瘋狂、激烈、不斷轉變節奏和爆點的“過程”的描述。巧妙的詞語選擇營造出多重的言意關系,使得這過程同時是身體的、精神的、物質的、歷史的、及物的。讀他的詩,讓人體驗一次次精神的歷險,往往短短數行字,讀下來卻似穿越了很暗很長、讓人喘不過來的時間長廊。有時,仿佛覺得才從一場人馬紛亂的戰爭中逃離,而強烈的“過程”還在心中回環縈繞。
趙衛峰的“過程”結構并非一種“自在”而是“自覺”。趙衛峰印制過一份以分行文字為主的內部詩歌交流民刊,叫做《中間》。在中原文化語境中,中間與“中庸”常常相關聯。不過,在貴州這種多中心的山地文明生態中,處于群山中間的一處處“壩子”并非一種起平衡作用的存在,而是一個個自足的與周邊交互較少的獨在的“火山口”。從語意上,“中間”一詞指的是某個事物的中央、中心、焦點部分。通常,一個事物的邊緣顯而易見,而“中間”這個關鍵部位一般十分隱秘,往往是事物的關鍵所在。所以,我以為他之所謂“中間”,是一種強調某種更能體現“存在本質”的詩觀。如果從20世紀中國歷史語境(非“左”即“右”)來看,“中間”一詞很容易被誤讀為 “兩面派”。從當時的詩歌生態(“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的爭論)看,“中間”也容易被誤讀為“和稀泥”。不過后來,趙衛峰說感覺還是改成“過程”更有意思?!斑^程即一切,所有皆過程”,這是趙衛峰有一段時間里強調的“世界觀”。可能為此,趙衛峰把他與西楚、黑黑三人合著的詩集命名為《過程:看見》。由“中間”到“過程”的表述轉變表明,他不再把觀看世界的眼光聚于一點,而是注重對整個“過程”的描述與呈現。
“過程”就是在“運動”中體驗生命的一切。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這句廣告詞的流行一時,說明現時代的各種消費娛樂、快餐文化,關注的都是“過程”。在由傳媒制造的各種“秀場”中,觀眾趨之若鶩,而主持者和失敗者時常以 “重在參與”來安慰和自慰。確實,在參與中人們經歷了,有所悟,這就是所謂“凈化說”?趙衛峰的詩,寫的正是不得不生活在“過程”中的當代人們心靈的空落和孤寂。生活中,出門旅游成為當代人生活的重要部分。實際上,生存的焦慮正在加重人類的生命不過是“到此一游”的認知。沒有過程的結局是無意義的,因此過程才是意義本身?人對自己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一切毫無知覺,只有活著的這段“過程”,才是自己能夠真實體驗到的。很多人只有投入一次次瘋狂的“過程”,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并以此超越現實,得到“永生”。
任何“過程”都有起點、熱點、終點,都在“動”與“靜”中展開。趙衛峰強調過程,圍繞過程,用不同的語象反復來回搖擺著“過程”中的細微感受??梢哉f,趙衛峰詩歌都是來自對“過程”的感覺、感受、感情、感動、感思?!秶a之夜》[1]如同記錄下來的一個緊張而又紛亂的夢,意象繁多。且來看這個“過程”中的這些詞:“孕育”—“失控”—“狂奔”—“忽東忽西”——這是動;然后是“化整為零”(消失)—“啞謎”(無聲)—這是靜;然后是“倒塌”—“踹翻”——又是動;然后是“瞎想”—“等待”——又是靜!這個“過程”就在這充滿節奏感的動與靜、充實與空虛、感與覺的起伏中抵達最后。它挾著讀者前進,雖然讀者開始可能是被動的,最后卻發現其實是情愿的,被動也有被動的樂趣。這首詩中的“他”是“分裂”的,一個“他”在陳述著感受,而另一個“他”在旁觀(看見)并反思。在這首詩的最后,一切都似乎結束了,從夢中醒來的“他”,不得不丟下夢境中的那歷險般的感受,回到現實,與花兒“談談明天的生活”?!斑^程”到這里嘎然而止,就此收手;“過程”的刺激卻仍久久不散。這首詩為什么叫《國產之夜》呢?詩人是不是在隱喻寫這首詩時剛剛過去的動亂不安、跌宕起伏、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后才走上正路的近現代以來中國的“過程”?
趙衛峰對“過程”進行多側面的呈現。他不斷地置疑與思考:這一切真實嗎?意義何在?《春色》[1]一詩寫道:“這灰頭灰臉的盜墓者暗想/連夜操勞,僅僅/把歷史弄了個小小的空洞?”、“你也有這么一天/望著防盜的窗戶,望著夢一般大的圓滿和虛無”、“生機勃勃而又難免后來的黯然”。無論過程如何刺激熱烈,無論想把握住“現在”的心如何迫切,似乎都是徒勞的?!磅r雪悼詞般平鋪的最后是那樣空蕩”![1]人最終能夠把握住的,只有虛無?《最后的水城》[1]一詩前幾節讀起來,感覺速度在不斷加快,像一曲瘋狂、有勁、加速度的搖滾。正如這首詩中所說,不論是痛并快樂著,還是快樂并痛著,每一個直立的生命個體,最后還是不得不“逃了出去”?不用知道“最后的水城”指向什么,即使知道也不用管它!讀這首詩使人想起有史以來人類生存的最瘋狂、最欲望的“現在”,想起作為人類不得不思考的終極關懷。“過程”是一種哲學,一種宿命,一種隱喻。
語言是存在的“家”,詩人是這個家的看門人,詩人的言說使“存在”敞開。語言確是時代的容器,容納了多民族國家特定時代的物質和精神生活的所有內容。生活實踐改變著人們的語言,語言也反過來規制著人們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說,對語言的發現,就是對生活的發現。而在現實的環境中,許多詩歌寫作者被眼前紛亂的霓虹、人流、信息所困擾,他們在時代面前變成了無所適從的“失語者”,有的人逃回那個早已經面目全非的故鄉老家,與古今中外的鄉土詩人一起唱 “同一首歌”。他們的肉身卻拒絕離開物質堆砌起來的現代都市,被充分物質化、欲望化的生活挾持。有的詩人拒絕更新知識、觀念,還美其名曰繼承“傳統”。雖然生為白族,曾生活在豐富的民俗文化之中[10],但與許多詩歌寫作者對土地、村莊、農具的迷戀不同,在趙衛峰的詩歌中,我們幾乎看那些不到書寫農耕時代的抒情語詞。銀子、火車、地鐵、盲目者、理想等等,是趙衛峰從時代的銀幕上剪下的關乎當代人心靈的詞語;而兔子、鳥、月亮、風等在他詩歌中的出場,不在鄉村,而是在城市廣場和樓群中間,當然已不可能是先前的意味,它們往往作為一種隱喻而存在。
近年來專注于詩歌研究的趙衛峰在一篇詩論中就論述到,詩歌只有“獨語而沒有國語”,一個自覺的寫作者要堅持自我必然要從堅持語言開始。趙衛峰曾這樣陳述他喜歡韓東詩歌的原因:“他彌補了車前子的不足,將語言才能、先鋒因素、個體經驗和觀念有效地集于一身?!盵11]從趙衛峰的大部分詩行來看,他在學習詩歌這門手藝的時候,在語言上下的功夫最多,有著所謂“語言藝術”的自覺。這,也是他詩歌寫作的主要特點之一。因此,趙衛峰的詩歌“只有獨語而沒有國語”的詩觀,從這個角度上說,并不極端。
2016年,一個被視為民謠歌手的美國人鮑勃·迪倫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引起爭議。在筆者看來,各種爭議發端于多年來的“何為文學”的爭議。認為頒獎方在進行“行為藝術”表演的持論者似乎忽略了詩、樂、舞在文學史上本為一體。即使在當代,詩仍是通過語詞的聲音、節奏以及語境、語氣所指向的事物的形狀、色彩、存在方式、象征意味等對人的思維展開“摩擦”,來引起人的審美愉悅。趙衛鋒在公文語言、日常語言、大眾傳媒話語中吸取成分,熱衷于運用“自己的”詞庫中各種語詞的搭配組合成奇特的碰撞或雙關,如一位技藝高超的時代沖浪者,用他銳利的眼光發現那些詞后面的空白、荒謬、扭曲、混亂與分裂。他時而自觀,時而他觀,在其中思考并享受著存在者的趣味。讀趙衛峰,常能感受到詩人那自由張狂而節奏激烈、拙中顯巧又聯想奇妙、意象豐富且語詞層出不窮的充滿彈跳能力的語言。當他選用的語詞,他的節奏,他的想象與反問,他的“下一句”常與讀者的預期相背離,卻又新奇獨特很少重復,并有一種瘋狂又霸道的力量,他要你一起進入他所設置的“語境”里。
在一種太熟悉的“語言”里,詩人的想象力會被固定、僵死、麻木,或者干脆失效,是為寫作的常識。因此趙衛峰能夠開拓語詞的“異意”,自然就會給讀者不同的感受。過去有很多優秀詩人的詩歌里充滿了靈魂、土地、月光、麥子等語詞,因此,后面的很多詩歌寫作者拿來就用,甘愿當使用“傻瓜相機”的那個傻子,寫出來的東西自然是平面、雷同的。而趙衛峰的詩中,隨便把別人的經典意象“拿來”的時候很少,即使拿來,卻已經回歸或者開拓了它的“意義“。比如“月光”,在趙衛峰的詩中與別的詩人創造過的象征意義就不同。他的大量意象,都是原創性的使用。讀趙衛峰的詩,會讓人覺得自己的詩歌閱讀經驗在不斷被更新。那種新鮮或陌生感似乎就是“深入淺出”。藝術必須創造、創新,詩人“只寫詩,而不必非得寫得像詩”。從某種程度上說,趙衛峰的 “語言的暴力”,本身就是審美的。
結語
“先鋒”,這是一個很難說清楚的概念,但趙衛峰似可歸至其中。趙衛峰十分注意對“原生態”語言的捕捉和運用,把生活語詞、方言語詞、公文語詞、時尚語詞等糅合在一起。他的詩巧妙地將語詞的所指、能指轉化為“喻指”,而“詩味”就在語詞轉換激發的聯想躍動中呈現開來。從某種意義上講,詩到語言為始[12],也到語言為止。在多民族國家的文學生活中,作為“普通話”的“漢語”越來越成為公用的語言,不同文化背景與個性的詩人對它的創造性使用,必然會為它增添豐富的信息和內涵。所以當代“漢語”詩歌的深處,內含著種種多民族文化甚至外來文化的斑駁倒影。趙衛峰的探索與努力,值得我們關注。他的詩歌自覺地突破了新詩寫作的傳統與現代、主流與邊緣、學院與民間等多重困境,在某種程度豐富了詩歌的審美經驗,更新了我們對詩歌的“定義”。他的詩歌,掙脫了重重羈絆,能夠洞察“時代的表情”,自由揮灑而富有節奏感,意象豐富而新奇獨特,在自觀與他觀中省察當代人的存在狀態,呈現了當代物質生產、日常生活、個人欲望不斷加速的背景下人類精神上的困惑和孤獨體驗。趙衛峰的詩歌寫作實踐,是當代詩歌寫作尋求創新的有力嘗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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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趙衛峰.回想一座城[J].山花,1997(3):66.
[11]趙衛峰.我喜歡的10位詩人[J].詩選刊,2009(9):8-9.
[12]趙衛峰.泥與沙:淺詩時代的個人之見[M].長春:吉林出版集體有限責任公司,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