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日去劇院觀賞了一部已經(jīng)名聲大噪的話劇《驢得水》,感受到該劇的戲劇性強烈到讓人瞠目結(jié)舌、匪夷所思的程度。本文就以此為探討內(nèi)容。把思考集中到一點:如何看待《驢得水》對于戲劇性的極度追求。要理解《驢得水》的這種面貌,不能用“這是一個鬧劇”來解釋。實際上,這個戲的真正意圖是寫“一個鐵匠的奇遇或風流史”。這樣才能解釋為什么鐵匠竟然不可思議地是一個“外語天才”。作者要寫的就是鐵匠一連串的奇遇:被抓來冒充英語教師,和女教師睡了覺,老婆察覺而鬧事……后來不得不裝死,最終娶了校長的女兒,還得到了美國人的錢。所以,在極度追求戲劇性的現(xiàn)象下面,是趣味主義的實質(zhì)。在當今這個世俗的時代,玄幻、艷情、惡搞、夸張、爆笑的趣味主義有著廣泛的基礎(chǔ),甚至成為時尚。但這終究是應當警惕和反對的創(chuàng)作傾向。
【關(guān)鍵詞】: 驢得水;戲劇性;趣味主義;鬧劇
《驢得水》由青年作者周申、劉璐編劇,該劇自2012年在北京首演后,由于其戲劇性的強烈陸續(xù)在多地上演。然而,在獲得廣泛贊譽的同時,人們也清楚的感覺到該劇情節(jié)雖然有精彩紛呈、奇趣迭出之長,又有著許多粗俗、過分、不合理的東西。那么問題的實質(zhì)到底是什么?筆者以為問題就在于對于戲劇性的極度追求。該劇作者是有才華的,所以才能寫出這樣的戲,但由于他們還是不成熟的編劇,他們在營造戲劇性的情節(jié)的時候,走到了為戲而戲,把對戲劇性的追求本身作為目的的程度,也就是說怎么有戲怎么來。這樣,情節(jié)設計和具體描寫就會偏離服務于表現(xiàn)主題、表現(xiàn)人物的原則,出現(xiàn)為趣味而寫戲的傾向。我把這樣的寫作比喻做“懸崖上的舞蹈”。意思是:這是一種危險的游戲。這樣的舞蹈,可能出現(xiàn)驚采絕艷的鏡頭——這是那些還沒有偏離為主題服務、為人物服務原則的情節(jié),它們因戲劇性強烈而表現(xiàn)為酣暢淋漓,讓人叫絕。但這樣的舞蹈也隨時可能從懸崖上跌落——這是那些偏離了原則,走到為戲而戲的地步的情節(jié),它們的強烈的戲劇性呈現(xiàn)為粗俗、過火,思想含義和人物性格不合理的面貌。
出于這樣的認識,本文的探討不是指向討論什么是戲劇性、營造戲劇性的規(guī)律是什么、喜劇以至鬧劇的情節(jié)有什么特點之類的普遍性的問題,而是把該劇作為一個特定的創(chuàng)作個案,分析其具體的創(chuàng)作實踐。具體說就是:分析劇作者如何進行戲劇性的營造,為什么說該劇的情節(jié)是走到對戲劇性的極度追求,分析這種極度追求的得與失,最后,對這種創(chuàng)作現(xiàn)象的趣味主義本質(zhì)稍作思考。
一、《驢得水》對于戲劇性的極度追求
這個劇寫得非常夸張,例如山村的孩子要發(fā)錢才肯來上學,教育部竟然能派人到這么偏遠的地方來視察,這種水都沒得喝的地方已經(jīng)設立了公辦小學,在那個時代小學已經(jīng)開設了英語課,美國慈善家竟會給這個最無重要性的山區(qū)小學捐助每個月十萬……這些都是粗率隨性的臆想和編造。但這些可以不去深究。因為這本不是一個準確的反映現(xiàn)實的戲,就是當一個鬧劇寫的。這個看似胡鬧的劇情無論從暴露民國教育界和官場黑幕來說,還是從揭示人性的弱點來說,都是有意義的。而這個構(gòu)思,戲劇性是絕對強烈的,寫成一個鬧劇也是得體的。
那么,作者具體怎樣構(gòu)思劇情,為什么說是對戲劇性的極度追求呢?我們可以從五個方面來看,分別為:置之死地的戲劇情境,匪夷所思的情節(jié)發(fā)展,突轉(zhuǎn)的頻繁運用,描寫的極度夸張,以及不避粗俗、追求重口味的臺詞和細節(jié)。
1.1置之死地的戲劇情境
劇開場,四個老師(校長孫恒海、中年教師裴魁山、青年教師周鐵男、女教師張一曼)因為沒水喝已經(jīng)說不出話,學生已經(jīng)一個也沒有,經(jīng)費只剩下十元,只夠付修鎖的錢。偏偏教育部要來人視察編制,而且明天就來!找人冒充虛報的驢得水老師吧,可這個山區(qū)再沒有一個有文化的人,方圓十幾里內(nèi)都沒有居民!這樣的設計就是一種置之死地的戲劇情境。
發(fā)展到中間,教育部特派員來到,幾位老師安排的應對策略是讓“驢得水”老師老是不說話,特派員奇怪,眾老師解釋說,他的話都在上課時說了,他的上課是精彩的。于是特派員安排聽他講課。要講,非露餡兒不可。這也是置之死地的情境。
劇的后部,美國慈善家要來跟“模范教師”驢得水見面交談,這就非露餡兒不可。也是置之死地的情境設置。
1.2匪夷所思的情節(jié)發(fā)展
人物放在了置之死地的戲劇情境里,怎么應對?情節(jié)發(fā)展也只能是極為奇特,出人意料的。作者在這方面的設計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例如:
大家束手無策的時候,竟然抓住在恰好在這里修鎖的鐵匠做救命稻草,要他假裝老師。這是匪夷所思。
鐵匠不干,說大道理,講不通;要震住他,沒威權(quán);要收買他,沒有錢。最后,竟然是用答應給他點水洗個澡(后來討價還價,水只夠給他洗個半身),讓鐵匠答應了扮演一回老師。
第二場,特派員來了之后,發(fā)展到要整材料騙美國人,要鐵匠留宿一夜,明天好照相片。鐵匠死也不肯留,只想回家跟老婆團聚。束手無策之際,出乎眾人意料,唯一的女教師張一曼說她能夠“說服”鐵匠留下來,大家都不知道她怎樣說服,她卻很有把握,原來她的方法是用性“睡服”。更出乎意料的是校長和一位老師鐵男都同意默許,而鐵匠也確實被“睡服”了。
在劇的后部,美國慈善家要到小學來面見“驢得水”。要是見面交談,不可能不露餡兒。怎么應對?情節(jié)的發(fā)展竟然是讓驢得水裝死,對美國人解釋說,恰恰在昨天驢得水老師死了。于是美國人來了看到的是一具“尸體”。
這些都屬于情節(jié)匪夷所思。
1.3突轉(zhuǎn)的頻繁運用
在整部戲中,突轉(zhuǎn)應用頻繁,情節(jié)和人物形象的突轉(zhuǎn)不勝枚舉。僅以人物的變化為例,如:
鐵匠的變化。從一個說著地方話完全沒有開化過的沒有文化的老實人,假扮了一回老師,和張一曼睡了一覺,再回到小學就變成了說普通話的,帶著大蓋帽的,對扮演老師十分熱衷的人。
鐵男一直是一個憤青的形象,在面對特派員的時候大家都不敢反抗,只有鐵男一直堅持原則和底線和特派員唱反調(diào)。在大家為了讓鐵匠繼續(xù)扮演驢得水老師騙美國教育慈善家的錢時,按照鐵匠的要求,眾人罵一曼時,只有鐵男不肯屈服。但是在鐵男不聽話,特派員對著他開了一槍之后,鐵男整個人物翻了一個個兒,他認干爹,變成了特派員的干兒子,變成了一個崇拜權(quán)力的市儈,一心想奪取小學校長的職位。
裴魁山本來是張一曼的追求者,純真而浪漫,但在發(fā)生了張一曼的“睡服”和校長與鐵男的默許之后,他變成了一個自私、刻毒的恨世者。他只想著如何傷害和報復張一曼,如何分到三萬元中自己的一份供自己享受,對辦教育絕對一毛不拔。
1.4極度夸張的描寫
描寫極度夸張是該劇的基本面貌。只舉一個大蓋帽的例子就可以見到這種描寫的傾向。
大蓋帽是教育部特派員戴的帽子。在第二場,特派員到來。眾教師正在按照他們事先設計的策略應對,不想出了意外。意外就是特派員戴的是大蓋帽。鐵匠看到大蓋帽之后就嚇壞了,第一反應直接跪倒在地,隨后就想要逃走,連一直念念不忘的錢也不要了。
這個“意外”的設計應該是劇作者的信手拈來,以此表現(xiàn)現(xiàn)實生活中老百姓是如此害怕當官的,單單只是一頂帽子就讓小老百姓產(chǎn)生如此大的反應。這種意圖當然無可非議。但該劇的特別之處在于抓住這一點就大寫特寫,不把其中的戲劇性發(fā)揮到極度誓不罷休,因此其描寫是高度夸張的。
當鐵匠看到帶著大蓋帽的特派員時,鐵匠直接跪下了。特派員大驚。為了把這件事情圓過去,其他教師立即也都跟著跪下,謊稱這是皇族的禮儀,說“驢得水”雖然窮,祖上卻是皇族的,所以習慣了這個禮儀。特派員卻相信了,也跪了下來,還認真的和鐵匠探討關(guān)于皇族的問題。
但描寫決不到此為止。當大家都從地上起來以后,特派員一戴上大蓋帽,鐵匠嚇得又跪倒了。于是所有的人又跟著跪在地上。這種情形一而再,再而三。眼見得只要這頂大蓋帽存在,鐵匠就要渾身發(fā)軟,“皇族禮節(jié)”將沒完沒了,其他什么事都進行不下去,今天的活動都要栽在這頂帽子上了!于是周鐵男拿過帽子,說是上面有鳥糞,他要去給特派員洗一洗,就下場了。被剛才的場面搞得膽戰(zhàn)心驚的張一曼借口一起去洗帽子也逃走了。關(guān)于大蓋帽的戲這才告一段落。由此可見該劇描寫之夸張。
1.5 不避粗俗,追求重口味。
戲中為了追求戲劇效果,不論是從動作還是臺詞都有很多重口味的設計。
如張一曼這個角色,在戲的前半部分被作者塑造成了一個色情狂的形象,很多戲劇效果和臺詞上的包袱都是圍繞她設計。第一場中,就寫一曼嫌棄裴魁山,因為最近他們有過一次做愛,而裴“不行”。裴則懇切要求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接下去,一曼竟然主動要求給鐵匠洗澡,直到一曼主動承擔晚上“突擊培訓”鐵匠的任務,實際上全程都在調(diào)戲挑逗鐵匠。一曼借口教鐵匠走路,用手按摩鐵匠的大腿,配合臺詞讓鐵匠把腿夾緊,在鐵匠的雙腿間來回抽動,一直配有“夾緊了嗎”“夾緊啦?”“根本沒有夾緊嗎,再來一次”。校長看不下去,說“這個環(huán)節(jié)可以省略”,一曼就教鐵匠說話,鐵匠發(fā)音不標準,一曼說“你怎么走路腿硬,說話舌頭硬,你身上是不是哪兒都硬啊?”并讓鐵匠伸出舌頭快速抖動,一曼興奮看著鐵匠抖動舌頭,更夸張的坐到了鐵匠的腿上,看不下去的校長命令停止培訓,一曼邊下場邊呻吟了一聲,聽到一曼的呻吟鐵匠痛苦的從椅子上蹲到地上痛苦的哼唧,整場戲從臺詞到動作性暗示極強,口味很重。
通過以上五個方面的分析,《驢得水》的劇作者自覺、刻意地在對戲劇性做極度追求的傾向是十分明白的。
二、警惕趣味主義的創(chuàng)作傾向
筆者認為,本文前面所說的看法——由于寫戲就要追求戲劇性,而劇作者還是不成熟的青年編劇,又頗有才華,因此在追求戲劇性的時候就出現(xiàn)了過度的問題——這樣的認識還不足以解釋前面分析出來的一切。因為作者再不成熟,也不應該容忍自己的創(chuàng)作出現(xiàn)人物性格嚴重的前后不統(tǒng)一以及情節(jié)明顯冗余、高度不合理這樣的問題。筆者認為,合理的解釋是,在對戲劇性作極度追求背后,是趣味主義的創(chuàng)作傾向。
如果仔細的,站在作者立場來揣摩這個劇本的創(chuàng)作,我們可以得到對于劇本的另一種解釋。這種解釋就是:該劇其實就是要寫一個鐵匠的奇遇,或者說一個鐵匠的風流史。說這部戲的主題是揭露教育界和官場的黑暗,批評人性的軟弱和墮落,其實都是觀眾、演出該劇的導演和演員們的看法,作者的意圖根本就不是這樣的。這個戲根本就不是寫一個小學的或者幾個知識分子的戲,它就是寫一個鐵匠的戲。不是一群知識分子的故事中出現(xiàn)了一個鐵匠,而是一個鐵匠的奇遇或風流史需要這個小學和幾個教師作為環(huán)境和背景。
若以“一個鐵匠的奇遇或風流史”來看這個劇本,那么原來我們覺得奇怪、不合理、不舒服的東西就全都變得順暢了。
至于許多粗口,許多充滿性的意味而被我們看作“重口味”的細節(jié)和臺詞,應該被正名,而不能看作失誤了。因為那也許就是寫“風流史”該有的風貌。
經(jīng)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驢得水》的確寫的是一個鐵匠的奇遇或風流史,這是一部趣味主義的作品。極度追求戲劇性是表層現(xiàn)象,現(xiàn)象下的本質(zhì)是趣味主義的創(chuàng)作傾向。
這種創(chuàng)作傾向的來源需要引起重視和思考。這個問題并不復雜深奧。當今,我們身處一個世俗化的時代,趣味主義有著廣泛的基礎(chǔ)。我們現(xiàn)在的文化不管是電影還是戲劇還是網(wǎng)絡小說,大部分都不講究思想性,只講究趣味性,以網(wǎng)絡小說為甚,因為監(jiān)管性的空缺,為了吸引眼球常常出現(xiàn)意淫,低俗等傾向。玄幻、艷情、夸張、搞怪、爆笑……這種趣味主義的東西在我們身邊比比皆是,甚至都成了時尚。《驢得水》這部作品正是產(chǎn)生在這種文化背景下。這種創(chuàng)作潮流是不健康的,我們不能因為處在世俗化的環(huán)境中,為了追求夸張的舞臺效果,為了趣味性而創(chuàng)作,從而失去了對于主題的思考。希望作者在今后的創(chuàng)作中,發(fā)揮自己的才華,創(chuàng)造出更有思想性的優(yōu)秀作品。《驢得水》,《新劇本》2013年第3期,北京文化藝術(shù)音像出版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5月出版。
參考文獻:
[1]《驢得水》,《新劇本》2013年第3期,北京文化藝術(shù)音像出版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5月出版。
作者簡介:張 萌(1984.04—),女,遼寧人,助教,碩士,研究方向:戲劇文學舞蹈;
于聲瑞(1983.03—),男,山東人,講師,碩士,研究方向:戲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