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克斯式”的溫度

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大師、舉世聞名的《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等傳世巨著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對“溫度和色彩”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比如他在諸多小說中奇麗的描寫，就像生長在熱帶雨林中的大麗花，周圍一片濕熱霧氣的蒸騰，花瓣上卻盛著一粒冰涼而有棱角的露珠。

馬爾克斯也被譽為“20世紀的文學標桿”。其短篇小說《禮拜二午睡時刻》以4000多字的篇幅，講述這樣一個情節簡單的故事：一個貧窮的母親，帶著女兒和鮮花，乘坐簡陋而破舊的火車，在八月一個禮拜二的午睡時刻，來到一個荒涼的小鎮，給兒子上墳。

在這樣一個有溫度的背景下，“火車剛從震得發紅的橘色巖石的隧道里開出來”，“空氣濕潤，海風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窒息的煙煤氣”，開篇入題便點出一個昏昏沉沉又奇熱無比的情境，濕熱，混沌，色彩凌冽，人人瞌睡而又慵懶。

而馬爾克斯筆下的母親是如何的呢？“她一直是直挺挺地背靠著椅子，兩手按著膝蓋上的一個漆皮剝落的皮包”，一個有棱角的婦人形象便這樣從大情境中凸現出來，細細品讀，讓人不由地心生一種寒氣襲人之感。婦人的舉態好像在綿軟中劃開了一道小口子，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個婦人內心是緊張的，下文展開的情節便圍繞著這股昏沉和堅利之間的對抗展開。

這似乎是馬爾克斯的慣用手法。馬爾克斯不去寫人物內心，如果那樣寫，他會覺得反而失卻了隱喻味道，外顯的和內隱的之碰撞，冷的與熱的之轉化，才是構成復雜而真實的“馬爾克斯式”的溫度。我們可以回想《百年孤獨》，開頭也是這樣寫“回想起觸摸冰塊的炎熱下午”，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也是一個異常清醒地劃開“冰塊與炎熱”的人物。

這一股堅利和冰冷，是否就是《禮拜二午睡時刻》中貫穿始終的人物印象呢？不是的。比如婦人對女兒嚴厲地說：“往后就是渴死了，你也別喝水，尤其不許哭。”還有在神父的打量下忍住悲痛，兩眼直直地盯著他，更有“毫不遲疑、詳盡準確”地敘述死去的兒子，婦人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什么大變化。但我們可以分明感受到，作為一個面對兒子死亡的母親，這是不正常的——她在隱忍克制。

在八月一個禮拜二的午睡時刻，貧困而孱弱的母女倆，來到一個幾近癱瘓睡眠狀態的小鎮，荒涼而沉寂，為母親的兒子上墳，他們才是最有力量的溫度。因此，當婦人說：“我是他母親”，當掌管墓地鑰匙的神父問她“你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引入正道嗎？”她也平靜地回答：“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母親莊嚴的神情和意味深長的回答，拷問著每一個小鎮人的心靈。

清醒的靈魂注定孤獨而痛苦的。就這樣，悶熱和混沌的小鎮被劃開了一道小口子，反復探看，小口子里透出的不是森森寒氣，相反，撕開那層克制的膜，里面是滾燙的、燃燒著的冰。婦人之母親的身影來了又走了，在電扇的嗡嗡聲中，神父醒了，小鎮上的人們也醒了，一個個從不關注生死、只是麻木地活著的心靈都醒來了。

至于小說超越一切悲憫的深層主題，婦人母親的行為如何改變小鎮人的內心世界，以及小鎮“午睡時刻”的象征含義，馬爾克斯不說，一切都歸于精神救贖的渴望和生命意識的喚醒，竟是如此深刻——真實的、虛幻的、外現的、內隱的，猶如帶著熱帶雨林大麗花色彩的溫度，不僅可以通感可知，還可以真實觸碰。

這是“馬爾克斯式”的溫度，幾乎貫穿于馬爾克斯文學及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全部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