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水滸傳》回目中的敘事特點

【摘要】： 《水滸傳》回目具有敘事功能，它既是形式又是內容，既是對正文信息的濃縮又是對正文內容的補充，回目不僅涉及該回情節發展、人物主次、內容框架，而且具有語言特征、結構策略甚至小說的創作過程等方面的研究價值。因此，從回目的設置上，可以發現小說的敘事特點和作家的藝術構思。

【關鍵詞】： 《水滸傳》；回目；敘事

在我國古代章回體小說的結構中，許多都有“回目”，它具有提點回中內容的重要作用，蘇曼殊云：“回目之工拙，于全書之價值，與讀者之感情，最有關系。”[1]讀者在閱讀小說時，通過觀覽回目，便能對文章內容有一個初步的認識。

一、回目與內容相呼應。

《水滸傳》第六十三回【宋江平伏曾頭市 晁蓋顯圣捉文恭 】中寫道：

史文恭坐千里馬行得快，殺出西門，約行二十里，忽聽得樹林中鑼聲大震，撞出五百軍來。當先一將，手提桿棒，望馬腳便打。那馬見棍來，從頭上跳過去了。史文恭正走之間。只見陰云冉冉，冷氣飄飄，空中一人，攔住去路。史文恭看時卻是晁蓋陰魂纏住。再回舊路，卻遇著燕青；又轉過俊義，大喝一聲，腿股上刀，搠下馬來，便綁了解來。[2]

以上內容寫了晁蓋顯靈幫助史文恭捉住了盧俊義的事情。此處如果不是被晁蓋陰魂纏住，史文恭就不會返回舊路遇到浪子燕青，被盧俊義捉住。所以能夠捉住史文恭，最大的功臣便是晁蓋，因此，這里用晁蓋作為標題不僅可以呼應小說內容，而且能夠突出人物在故事情節中的作用。

二、回目富有魔幻色彩，吸引聽眾。《水滸傳》的創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唐宋以來“說話”藝術的影響。“說話”是一種傳統的講唱技藝，它主要以曲折生動的故事情節和富有感染力的語言敘述故事，吸引聽眾。回目在細節上還保留著民間說話藝術的痕跡，這樣的回目符合了中國封建社會百姓對“鬼神說”的迷信，帶有魔幻色彩。另外，它對人物、氣氛起到了烘托作用，同時在小說故事情節上也起到穿針引線的作用，這就使回目與回內文字形成互動效果。

三、以“顯圣”的方式，傳達深意。

小說中插入夢境往往與小說的故事情節密切相關，一般來說，夢境突破“時間”、“空間”的限制，它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產物，作者將現實生活中無法明言的情感寄予夢境之中，給予夢境更加深刻的意義。【宋江平伏曾頭市 晁蓋顯圣捉文恭】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此處的夢境是同鬼魂出現融為一體的，即屬于顯圣、托夢一類，這也是古典作品中常用的夢境表現手法。這里不得不提到晁天王的遺囑。

文中寫道：

晁蓋身體沉重，轉頭看宋江，囑咐曰：“賢弟保重，捉得射死我的，與吾報仇，死亦瞑目，你自立為寨主。”言訖而亡。[3]

晁蓋臨死前立遺囑的事情是個關鍵。晁蓋臨死前交代宋江，替他報仇者便是新的梁山泊主。這里晁蓋以“顯圣”的方式出現，幫助盧俊義，完成了自己的遺愿，由此可見，夢境在本回中有著關鍵的作用。從這一點再來分析回目，此處回目突出的人物是晁蓋，回目用夢境簡述了捉得史文恭是晁蓋的功勞，這一點說明了，晁蓋無疑是梁山泊的頭號領導人。對人物形象的再創造，讓人物的英雄形象在死后仍能存在于讀者的視野中。

金圣嘆在其評點的《水滸傳》中說：“一部書前后凡敘一百八人，而晁蓋則其提納挈領之人也。”這樣一個提納挈領之人，作為梁山泊首領的權利漸漸被二把手宋江所威脅，宋江名聲和威望在眾兄弟中越來越大，晁蓋意識到危機，他不甘心居于宋江之下，這個時候他迫切需要通過某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權利，提高自己的威望，所以他才不顧勸說執意去攻打實力強大的曾頭市。但是他不幸在戰爭中早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臨死前他不甘心梁山落到宋江之手，所以立下了“誰殺史文恭，誰就坐梁山第一把交椅”的遺囑。但是晁蓋心里明白，是否殺死史文恭根本不能成為宋江擔任梁山老大的障礙。在這里，晁蓋以鬼魂神靈出現，與其說是幫助梁山泊確立新的掌門人，不如說是他對宋江的一種無奈反擊。

四、以“顯圣”的方式，預言未來，為人物的結局埋下伏筆。我們可以發現，在一些夢境里作者常常嵌入一種情節發展的“契機”，以伏筆手法，預示事態發展或是設置懸念，讓讀者產生遐想。王朝聞在《談人物的心理描寫》一文中說：“夢是心理形象化了的一種改造。它不只是一種表現已有生活的回憶和變形的形式，而且常常是一種尚未有過的卻可能有的生活現象的形象化了的預測。不論它的狀況怎樣復雜、新奇以致怪誕，它和人物的性格及其處境常常是有密切關系的，它是和人在一定時期的認識、情感、意志有密切聯系的。”[4]在此處，小說通過顯圣的方式埋下伏筆，預測未來。晁蓋具有義薄云天的品質，對兄弟他是義字當頭。對晁蓋來說，他只要能夠維持梁山的現狀，將意氣相投的英雄好漢匯聚到一起，實現“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便是人生最大的理想。梁山兄弟為了報恩和出于江湖義氣，有時候發兵與官府對抗，攻打成功后，除了救人，也只是殺一些貪官，將財物擄上梁山，過自己安穩的日子。晁蓋的理想只是兄弟們情同手足，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他的顯圣，并不是為自己報仇，而是為了曾經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們，為了自己辛苦建立的梁山偉業，前來預兆禍福安危。他幫助盧俊義捉得史文恭，暗示應該讓盧俊義來做梁山泊的首領。盧俊義人稱“河北三絕”，也是“大名府第一等長者”，而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也是一條隱語。依據種種跡象，“有人認為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就是‘一百單八’的隱語。‘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這九個字按繁體來細數筆畫， 正好得到一百零八畫。”[5]這些隱語暗示盧俊義有作為一個領導人的能力，晁蓋的“顯圣”帶有中國古代封建迷信“鬼神說”的思想，即，一個人死后可以預知未來。晁蓋已經死了，他知道未來兄弟們的命運，他想幫助盧俊義，改變這種命運。所以此處恰恰是借助夢境的形式，預測宋江時代的梁山泊，在走向招安的同時也走上了一條滅亡的道路。

所以，【宋江平伏曾頭市 晁蓋顯圣捉文恭】夢境構思嚴密，符合現實生活和人物性格的內在邏輯性，同人物的個性及其處境、人物的命運緊密結合。正如郭沫若在《批評與夢》一文中說到：“文學家所寫的夢如是純粹的紀實，那它的前塵、后影必能節節合拍，即經讀者嚴密的分析，也不會尋出破綻來。文學家所寫的夢如是處于虛構，沒有精密的用意在夢前布置，便會立地露出馬腳。換句話說，就是不自然。在夢前布置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夢中所經的現象或夢中的潛在內容都要在入夢前準備好，要把生理的和心理的材料一一布置起來，并且要把構成夢的中心意識拿穩。”[6]可見在本回情節中夢境是非常重要的，而本章回目恰恰呼應了這一情節。

回目作為小說一回之題目，其作用在于概括和揭示該回小說的主要內容，在此基礎上，它還得有一定的藝術技巧，能夠達到吸引讀者的作用。以上通過對【宋江平伏曾頭市 晁蓋顯圣捉文恭 】敘事特點的分析，可以看到《水滸傳》的回目不僅具有敘事策略、結構特征、藝術構思，甚至在小說的創作過程方面也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因此，從回目入手，可以進一步探究《水滸傳》的藝術構思和藝術特點。

注釋：

[1]鄔國平、黃霖《中國文論選·近代卷》（下），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第311頁。

[2]劉興我刊本《全像水滸傳》，《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中華書局，1990，第477頁。

[3]劉興我刊本《全像水滸傳》，《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中華書局，1990，第421頁。

[4]王朝聞《談人物的心理描寫》，《世界文藝》，2008年第2期。

[5]楚園、王巖《<水滸傳>的隱語及列盧俊義為天罡星之考證》，《遼寧師專學報》，2006年第6期。

[6]郭沫若《郭沫若選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第407頁。

參考文獻：

[1]劉興我刊本《全像水滸傳》，《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中華書局，1990年。

[2]鄔國平、黃霖《中國文論選·近代卷》，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年。

[3]郭沫若《郭沫若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

[4]王朝聞《談人物的心理描寫》，《世界文藝》，2008年第2期。

[5]楚園、王巖《<水滸傳>的隱語及列盧俊義為天罡星之考證》，《遼寧師專學報》，2006年第6期。

作者簡介：來旭丹（1992—），性別：女，民族：漢，籍貫：陜西寶雞，職務/職稱：學生，學歷：碩士研究生，單位：陜西省西北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