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死場》是蕭紅唯一的中篇小說,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占據重要的地位。本文嘗試從敘事、寫景、人物描寫、細致的觀察以及越軌的筆致方面,以《生死場》為對象,試著走近蕭紅筆下充溢著血和淚的生與死的荒原。
【關鍵詞】:寫景;人物;觀察;越軌
蕭紅生性敏感多思,也許正是這樣的性格,鑄就了蕭紅非凡的觀察力和感受力,她是用女性的身體來感受周圍的一切,書寫周圍的一切。在她的作品中所有的對象都浸潤著一個女性自身的情思。
一、細致的觀察
《生死場》一開場,作者首先描寫的就是一只山羊在大道邊嚼榆樹的根,她對山羊作了進一步的刻畫:山羊嚼榆樹皮時,粘沫順著胡子流延。而那些被風刮起的粘沫蕭紅又將它們比作胰子的泡沫,粗重浮游著的絲條。粘沫掛滿了羊腿,那個像白囊一樣的肚皮起起落落。這段對山羊刻畫,因為作者細致的觀察和所選對象的獨特,帶給讀者的是不同于尋常的明麗和新鮮,潛藏在文字背后的還有絲絲的荒涼之感。
另外,蕭紅筆下《麥場》中小馬的不受訓、王婆的暴躁、老馬的舐犢之情,也都刻畫的入木三分,從中感受到動物之間的濃濃的親情,無不令人動容。平兒將小馬拉上麥場,裝上石磙,它還小,像孩子一樣貪玩,瘋跑,弄的麥穗濺出場外。王婆瘋了一般用耙子打著小馬,而小馬也似瘋了一般暴跳,拖著石磙跑出了麥場,嘴里還咬嚼著一些麥穗。這段描寫不可謂不精彩,小馬挨了打,肚皮間的傷口流著血,老馬用鼻子偎著,動物間這樣細微的動作都被蕭紅捕捉到筆下,充分表現了老馬作為一個母親對小馬的疼愛。老馬偎著小馬這幅圖,必然來自于生活,來自于蕭紅對生活的敏感,但它確確實實又高于生活。從中解讀出的動物之情與生死場中人的親情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媽媽們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平兒因偷穿了爹爹的大氈靴子,得到了王婆野獸獵食小獸一般兇殘的對待。在寒冷的冬天,平兒只能光著腳走在雪上,這好像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三天后,平兒的腳還是難于行動。很難想象,這是一個母親對于孩子的行徑,在這種冷酷的背后潛藏的是物質的極端貧乏,人們受著貧窮的折磨,溫飽都無法滿足,何談精神?一切的情與義在饑餓面前都顯得渺小、軟弱,而無足輕重。蕭紅通過對動物的細致觀察,返照人類自身,使得《生死場》的書寫具有了更深的意味。
二、越軌的筆致
(一)空間化的敘事
傳統的小說都是以時間作為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要素,但蕭紅并不局于傳統小說的寫作手法,她對于小說的創作有著自己獨特而閃光的見解。她曾在和聶紺弩的一次談話中這樣說道:“有一種小說學,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某幾種東西,一定寫得像巴爾扎克或契訶夫的作品那樣,我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1]通過這段話,我們可以清楚地窺見蕭紅作為一個作家的倔強和天真,可敬又可愛。
《生死場》中,沒有清晰而連續的故事情節,淡化了時間對推動故事發展的作用,有的只是一個個不同的場景,在場景的更換中推動小說向前發展,類似于電影里蒙太奇鏡頭的轉換。《生死場》中每一章都是以平行的狀態呈現,從麥場,到菜圃,再到屠宰場,荒山……一幕幕場景都充分揭示了當時中國農村的沉滯、閉塞,像電影一樣在我們眼前展開:二里半受辱,金枝成業初嘗禁果,王婆賣馬,月英的死,趙三受挫,生育的刑罰,王婆服毒,小金枝慘死,傳染病肆虐,日軍侵襲……這些事件與事件之間沒有明確的聯系,整個生死場似乎是一個個獨立的故事堆積而成,但正是這一個個故事的展開,讓我們看到了在中國廣袤的東北農村中這些麻木的靈魂如動物一般的生和死。二里半丟了羊,在尋羊的過程中因踏碎的白菜而和地鄰動打,那頂帶了許久的草帽也成了這次戰爭的犧牲品,二里半固執地意味山羊不是什么好兆頭,這其中透露出的是二里半的迷信、愚昧與無知。金枝因對愛情的向往,才受了成業的引誘,在河沿“壞了事”,她未婚先孕,有了成業的孩子。但世俗絕容不下這樣的孽情,金枝獨自承受著流言穢語。成業因為原始的沖動搶占了金枝的身體,卻不懂得愛與責任,在饑餓與憤怒中甩死了小金枝,由此得出男人是炎涼的人類。王婆也是因為饑餓的驅使,將辛苦多年的老馬送上斷頭臺,得了錢,王婆卻高興不起來,這久已麻木的心靈受著鮮血的澆灌,多多少少有了絲絲的觸感……蕭紅就是這樣,將她的筆觸從一個空間跳躍到另一個空間,帶著讀者隨著她的筆去領略世間百態。
在《生死場》這篇小說中,時間因素幾乎被舍棄,它只在日軍侵入村莊時才被稍加提起,蕭紅這樣寫道“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村莊的生死輪回和十年前沒有什么不同。時間因素在這沉滯、閉塞的村莊仿佛起不到任何作用,村莊依然重復著不變的生死輪回,所以時間因素的舍棄也就顯得毫無違和感。相反,空間形式的運用把生死主題烘托的更加鮮明。這種空間化的敘事,不得不說是一種獨創。它看似散漫,但卻很好的做到了形散而神不散。一切的場景,所有的事件都圍繞著生與死的主題展開。
(二)語言的別致
蕭紅小說的越軌,還體現在其語言的獨特性。《生死場》的小說語言具有散文化的特征,在蕭紅的筆下,散文與小說沒有絕對的界限,甚至可以說二者是相互貫通,相互融合的。散文的結構并不注重嚴謹,蕭紅筆下的《生死場》也是如此,一個個的場景交織在一起,并不注重章與章之間緊密的結合。
首先“簡潔”是《生死場》語言的一個突出特征。蕭紅十分“吝惜”自己的文字,能用一個字來說明問題,她絕對不會用兩個字,在她看來,在她看來,文字的贅余似乎會影響語言的美感。語言的簡潔并不代表不能充沛的表達情感,相反,它獲得了另外一種審美效果,簡潔而生動的語言給讀者留下了更多想象的空間,能充分調動起讀者閱讀的興趣,讓讀者自己去挖掘潛藏在文字背后的如洪流一般的情感,從中獲得審美的愉悅。中國古代文學中的“言有盡而意無窮”在《生死場》中表現的更加突出。對于月英的死,蕭紅只用了一句話: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抬著橫過荒山而奔著去埋葬,葬在荒山下。除了這一句話,再無其它,沒有介紹月英死時的情況,是不是帶著怨恨和詛咒離世?也沒有對出殯場面的描寫,沒有描寫到月英丈夫的態度。但這一句話充溢著滿滿的悲涼,勝過千言萬語的悲悼之詞。這個水一樣的女人走了,棺材橫過荒山的景象在腦海中遲遲不能退去……蕭紅不著重于對事情的因果作詳細的解釋,它吸引我們去展開想象,這種想象是自然而然的情感的浮現,讀者輕輕松松就能獲得不一樣的沉重的生命體驗,女性的悲哀盡現眼前。
其次是小說句法語法的“越軌”。蕭紅的語言不受常規寫法的局限,別具一格的語言搭配看似“不合常理”,但卻令讀過它的人眼前一亮。語言單純,稚拙又樸素,細細品味,卻又有一種凝重、深思在其中。這種“不合常理”的搭配對讀者的閱讀造成一種阻隔,達到陌生化的效果,對讀者來說更具吸引力。當金枝得知自己懷了成業的孩子時,蕭紅這樣描寫金枝的感受:“她被恐怖把握著了。”恐怖本身是形容詞,此時卻被用作了名詞,且寫道“金枝”被“恐怖”把握,“恐怖”本身沒有生命,更沒有行動,在這里蕭紅賦予了“恐怖”行動的能力,明顯是把恐怖擬人化了。讀完之后,作者筆下的“恐怖”好似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魔人,緊緊地扼住了金枝的咽喉,同時也扼住了讀者。這句話看似不合規范,但能最大限度的接近讀者的每一根神經,讓包圍著金枝的恐怖也同樣的包圍了讀者,似乎使“恐怖”具體可感了。第二章《菜圃》:“早間和晚間一樣,田間憔悴起來。”我們都知道,在現代漢語中,“憔悴”一詞是用來形容人的,指黃瘦,瘦損,瘦弱無力,臉色難看的樣子。但蕭紅卻用它來形容田間的景象,嚴格來說,這是搭配的失誤,奇怪的是這樣的“失誤”中竟生出別致的奇異之花,我們從中發現了不一樣的美:田間的荒涼之感因著“憔悴”一詞的使用而更見形象,這句話之下還潛藏著擬人,不知不覺中,我們仿佛看到田間的景象變成了一個身材佝僂,滿臉皺紋,極度營養不良的瘦弱的老婦,亟待人們的救助。像這樣混亂的搭配在《生死場》中俯拾皆是,都不一一列舉了。總之蕭紅這種別致的搭配,征服了無數的讀者,看似不合理的語法運用卻標新立異,綻放成了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散發著蕭紅式語言的獨特魅力。
偉大的作品必然經得起時間的檢驗,《生死場》以其開放式的結構被不同時期的讀者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從而也獲得了新的生命。從中我們可以看到身體瘦弱的蕭紅,內心的倔強與堅持,以及為她心中的自己的文學所作出的努力與不懈的追求。
注釋:
[1]聶綸弩:《回憶我和蕭紅的一次談話》《蕭蕭落紅》,季紅真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1月北京第1版,第5頁。
參考文獻:
[1] 季紅真:《蕭蕭落紅》[ 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01月。
[2] (美)葛浩文:《蕭紅傳》[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01月。
作者簡介:姜麗娜,女,漢族,山東省,青島大學(在讀),2016級比較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外比較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