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北島再次闖進人們的生活里時,他又多了一重身份——編輯。他在豆瓣上開辟了專欄——《醒來——北島和朋友們的詩歌課》,在宣傳視頻里他說到:“偉大的詩歌如同精神裂變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其隆隆回聲透過歲月迷霧夠到我們,找到屬于自己的鑰匙,就能找到我們與詩歌的神秘關聯。”《醒來》里講解的詩都出自北島精心選編的《給孩子的詩》。他堅信,詩歌之光,照亮突然醒來的人。至此,他似乎不再是20世紀的“文化英雄”這一冷冰冰的符號,他身上有了讓我們感同身受的人間煙火氣息。其實這種回歸在他的散文中早已初見端倪。詩歌讓他發力,散文卻使他深沉而平靜。
三聯書店在2015年的時候重新出版北島的散文全集。他為自己的書寫了簡短的小序。他叩問自己為何要寫作,何時養成封閉自己、與世間喧囂相隔的寫作習慣?面對童年,和還是孩童的自己對視,寫作是自己的夢想,未曾想過自己踏上尋夢的旅途要付出的沉重代價。如今歷經半個世紀的風云變幻,那個高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的少年現在已經長出了白發;他感謝十九歲遇見的工人師傅,勞動錘煉了他的詩句,工人師傅們教會了他另一種知識;四十不惑之年漂泊海外,在這放逐之旅中他重新學習生活,懂得為人真誠而謙卑。將所見所聞用文字記錄,終得打開門窗就見到地平線的豁然開朗。2014年12月8日,他在小序中寫下這樣的文學——“我性格倔強,摸黑,在歧路,不見棺材不掉淚。其實路沒有選擇,心是羅盤,到處是重重迷霧,只能往前走。”他這樣的人,大約是見了棺材也不落淚吧,只是心中的苦澀隨著時間流逝變得蒼涼、無奈而溫厚。
收錄在《藍房子》里的28篇散文是北島在1997年年初至1998年夏天寫成的。北島坦誠表露,寫這些散文的最初是為了“養家糊口”,在寫的過程中發現了其中的意義——他說:“寫散文的詩人大概是不容易發瘋的。”因此字里行間有種閑云野鶴的味道。即使其中不乏焦躁和艱辛,北島也多了幾分從容。《藍房子》主要是寫北島在國內外的所見所聞,分為四輯。輯一講述他所遇到的異邦友人,多為詩人與詩事。輯二談故鄉的故人,常常是因一張照片、一則新聞抑或是一通電話而陷入回憶,行文溫和而略帶感傷。關于他們的過去和如今的現狀,昔日剛烈激進的彭剛生活奔波,磨平了棱角;老劉褪去了激情和棱角變成了事業有成的商人,異國他鄉再次重逢追憶起過往,不禁發出“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的感慨。他沒有評價被磨平棱角的人生的成敗,向仍在生活的洪流里疲勞掙扎的人生微微致敬。那些熟悉的故人在生活和歷史的洪流里顯得微不足道,也沒有洪荒之力做出天翻地覆的舉動,可若沒有這一個個鮮活的個體,那段歷史將變得血肉模糊。他們邊緣人的身份、被生活戲弄的荒誕人生,都為這人間的苦難填上有跡可循的一筆。輯三和輯四是日常點滴的記錄,他一無所有地漂泊,形成流浪者看世界的獨特視角。
藍房子位于斯德哥爾摩附近的一個小島上,是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別墅。這位詩人中風后依舊不忘打開電視,用殘留的意識來“監督那些愚蠢的政客。”這一品質與北島冷峻而熱情的流浪詩人情懷多少有些相似之處,因而,無論是初次見面游長城、拍照談詩的盡興,還是初次拜訪藍房子一起同友人度過的陽光無限的仲夏之夜,都是愉快無比的經歷。即使當談話莫名地陷入尷尬中,兩人會默契地將音樂當作沉默的借口。藍房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又小又舊,得靠不斷翻修和油漆才能度過瑞典嚴的冬天。而且它的天花板很低,窗戶小小的。這簡陋的藍房子見證了托馬斯夫婦相濡以沫的日子,也給了托馬斯的詩歌創作提供了獨特的意象。大概,藍房子之于北島而言更多的是一種溫暖安定的誘惑,他雖然在異國他鄉的歲月里漸漸沉寂了下來,可一路風塵仆仆的流亡終究難以給他一種有溫度的皈依感。而與藍房子的主人深情的交往、在藍房子里失眠的夜晚都讓他銘記。藍房子用這樣深情的方式向北島散發著安定的氣息。
可北島骨子散發著酷愛獨立自由的氣質,一種“一無所有地漂泊”的隱秘沖動驅使他六年功夫搬了七國十五次家。“搬家”是漂泊最具體的日常形式,它意味著流浪的人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駐足之地或是理由,只能不死心的繼續尋求。“我差點兒沒搬出國家以外”看似是幽默的自我調侃言,實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在繁華的市中心逗留,“狂亂的內心和寧靜的港灣洽成對比。”這一刻突然意識到“家”從此不再是生活應有之題;每次住的房間不是價錢低廉的小廂房,就是和朋友隨意擁擠在一起,無論哪種情形,不外乎是一個倒霉的東方男人蝸居在“更復合孤獨的尺寸”里;偶有家人過來探望,只能“臨時借點威嚴,住進丹麥海軍司令家隔壁的小樓”來掩飾窘迫;搬到萊頓的住處遇到神經兮兮的老寡婦瑪瑞亞,兩人孤獨到骨子的人是無法互相拯救的,于是只能離開,鐵下心來丟掉一份份書簡,畢竟這世上誰也救不了誰;1994年時漂到安娜堡,第一次動了安家的年頭,折騰了一禮拜精心布置了家。收拾妥當后,家給他帶來的是心滿意足甚至還有做賊般的心虛。但這樣的新鮮感很快消失殆盡,北島很快厭倦了同樣的風景和鄰居,又一無所有的漂泊之旅。這一路行走在北島看來只是一個“證明自己不聾不啞、免費旅行和被世界認知的機會”。通過這一機會,他感悟到,“其實,旅行是種生活方式。一個旅行者,他的生活總是處于出發和抵達之間。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持未知態度,在漂流中把握自己,對,一無所有地漂流。”
多年來,北島一直生活在別處,其間流亡海外的豐富經歷、空間的無限延伸、精神的無處安放都使他的生命豐盈而痛苦。他所說:“如果說,遠行與回歸,而回歸的路更長。”我想,這不是倔強的人決心要回頭,而是對漂泊的最后終于能夠尋找到屬于自己的“藍房子”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