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先生結婚后,每次回國,蔻媽對他,真叫關愛有加,無微不至。
一來,蔻媽覺得女婿是客,對他好,將心比心,自己女兒不受夫家的氣;二來,人家算外國友人,也該多展示咱們中國家庭的和睦。
可結婚的頭一兩年,我先生對我家氣氛很不習慣,抱怨我的家人,只會“問話”,不懂“問候”;只會“囑咐”,不懂“祝?!?。
我一聽特別受不了,數落他:“你想吃什么,我媽麻利地做;你想去哪里玩,誰不盡著你。大家都以你為中心,你還嫌這嫌那的,懂不懂感恩???”
“這些我都感激也珍惜??晌艺f的不是這個,是交流相處的模式?!蔽蚁壬忉?。
我按壓下對先生“不領情”的責怪,理智冷靜地觀察起我家的交流方式,逐漸明白了他提到的“問話—問候”和“囑咐—祝福”是什么意思。
我家的確不斷“問話”。
我們要出門。
會被問:“去哪兒?。炕貋沓酝盹垎幔俊?/p>
我們若回家早——
會被問:“這么早?吃飯沒有?不在外面吃飯,早點打電話回來嘛,我提前熱好,你們回來就直接吃現成的啊?!?/p>
我們若回家晚——
會被問:“怎么才回來?成天在外面瘋,不按時休息,身體能好嗎?”
生活中,突如其來的問話,如晴天響雷般時常發生。
當有人興致勃勃地號召和全家共同看一個有趣電視節目,會被問話:“都看電視,這么多碗誰洗?。俊?/p>
當家人平靜地玩著手機或看著書,會被問話:“這地什么時候擦?。空f好的事,怎么不動屁股?。俊?/p>
用餐時聊天,談興正濃,會被問話:“飯都涼了,還沒說夠?不怕冷飯吃了傷胃嗎?”
我們吃飯時,還會有無數“比較式”問話。
“這些菜最喜歡吃哪個?”
“更喜歡吃包子,還是更喜歡吃餃子?”
我先生最頭疼的就是這類問題。
他永遠搞不懂,菜的味道種類各有千秋,為啥要比較,難道不能都喜歡嗎?
若你以為問這個是想了解你的口味,決定之后多做某道菜,那就錯了。
因為見天會重復同樣的局面并展開新的菜品比較。
所有這些我習以為常的方式,對我先生來說難以接受。他是在一個充滿“問候”和“祝福”的環境里長大的。
我家的確經常 “囑咐”。
我們要出門,會被囑咐。
“天氣預報說要下雨,你們帶傘啊?!?/p>
“降溫了,出門加衣服?!?/p>
“天氣這么熱,小心中暑。多喝水!”
“記得帶鑰匙!記得帶手機!記得帶零錢!”
在外用餐,會被囑咐。
“別吃太辣,小心拉肚子?!?/p>
“別點鮮榨果汁,你都不知道他用的水果新不新鮮?!?/p>
所有這些我習以為常的方式,對我先生來說難以接受。
他是在一個充滿“問候”和“祝福”的環境里長大的。
出門,會聽到“玩得開心”“玩得盡興”“多拍美照,跟我們分享”。
吃飯,會聽到“好好享用”。
我先生家不會有比較菜色的問話,只會整體地問,吃得滿意嗎?
你若夸獎某道菜好吃,荷蘭的家人會笑著說聲謝謝,然后默默記住你愛吃它,下次再給你做。
飯桌上聊天,大家都饒有興致,若菜已經涼了,我婆婆就默默地給大家熱;從不打斷談興,邊熱菜邊繼續和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啥都不耽誤。
回家,會聽到輕快的迎候“你回來啦”,而不是“怎么才回來”。
出門會朋友,沒人詢問也不用刻意告知是否回家用餐,我婆婆自己就特別會玩兒,了解“外出游玩”是怎么回事。
她總說:“出去玩開了,都是跟著感覺走 ,誰能預料到是否回家吃飯呢? 提前啥都打算好了,多掃興?。 ?/p>
你若空著肚子回家,我婆婆有心情,就邊跟你聊天邊做飯;她沒心情,就幫你叫外賣。
如果有家務事需要共同承擔,我婆婆會分配給大家并商量好一個完成的時限。之后,她去做她自己的事,絕不嘮叨;而你也完全有空間時間玩你自己的,只要在說好的時限前把家務完成就是了。
正因為如此, 我婆婆永遠都是優雅和從容的,而家里的氣氛總是溫馨和愜意的。
我很喜歡先生家放松愉悅的溫情,以及他們之間那種分寸進退得當的關系:你快樂,就恰如其分地尊重助興;你難過,就親密無間地幫助力挺。
借先生的感官,我把自己當一個局外人,來客觀看待分析我家的交流模式。
我深知那些問話囑咐,都是父母的殷殷關切。
但我也知道,以關愛之名跟我先生解釋,他會不以為然。
關切,就該表現為無時無刻的詢問叮嚀嗎?
他難以理解,父母把我養育至今,是不相信我被培養起來的能力,還是懷疑他們自己的教育?
為何把我當成“傻子”,出門連溫度都感受不了,要被提醒加衣減衫?
成年人的親情之間,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和信任。
為何不看好我的記憶力自主力,要被叮囑帶手機帶鑰匙帶錢?
為何不認為我能顧好自己的健康,不相信我學醫藥的專業素養,要不斷告誡我喝水早睡,怕我中暑著涼,覺得我連日常飲食起居都搞不定?
我和蔻媽探討這個話題。
蔻媽立場明確:“我沒有懷疑你的能力,我是關心你。”
其實,表達關愛,不該是“操心失禁”或是把成年的孩子當成嬰幼兒來管教。
孩子成長了,父母的角色也要成長。
關愛的濃度不用變,但學會新的關心和交流方式,就是成長的一種。
成年人的親情之間,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和信任。
父母要相信自己給予孩子這么多年的教育所產生的成果;更要信任和看到孩子已具備的能力,然后以正面適當的方式表達關愛,恰到好處地放手,控制減少無效語言的數量,如此才能平等和樂地相處。
我和家人、先生最初幾年常在相處模式上商討,盡量找到相互理解的折中辦法。
我會和家人分享一些好的模式,并告訴他們具體事情就說具體的方案和想法,避免負面的嘮叨和情緒。
至于吃飯時的比較問話,蔻媽是改不了的,她只是為了問而問,不是為了答而問。
我就告訴先生,他有不回答的權利或是直接答都喜歡吃就完事了。
文化的共融,不是此消彼長,而是在知己知彼的基礎上,兼容并包。
說一百句道理,不如體驗一次生活。
后來,父母常到荷蘭與我們一起生活,體會到了荷蘭家庭間親子互動的親密愉快、輕松自然,也直觀地感受到了問候與問話、囑咐與祝福間的區別。
如今,我們要出游,蔻媽總是第一個送上祝福:“好好玩,玩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