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賞一篇作品的三個維度

光榮大地

開宗明義，先說結論。

一，看作者這個人。盡量對他有深入了解。

二，看他是否能用獨特而貼切的筆墨語言表達出書寫的內容。

三，看他對傳統的養分融合的程度，所用技法的豐富性、統一性。

我們很多人，雖然臨帖多年，也有了創作的經驗，甚至結識了很多的同道一起探討書法，但是，一旦問起來如何評價一幅字，還是有點打愣，莫衷一是或者各說各話。

因為這個問題確實很大，而且，標準太不好把握。

但是，排除個人的審美喜好，我總結出非常明確的評價一幅字好壞的三個方面。下面逐一闡述。

第一方面，盡力去了解作者。說真的，在研究書法和書法史的過程中，最令我感興趣的真不是那一件件作品，而是那一個個人，栩栩如生，躍然紙上。他們的生平本身，就有著極高的觀賞價值。面對這一個個生動的歷史人物，有時候浮想聯翩，有時候啞然失笑，有時候不禁正襟危坐肅然起敬，有時候不覺扼腕長嘆潸然淚下……

讀他們的人生，也是在讀自己。

客觀講，并不是所有書法家的人生，都是我喜歡的或欣賞的，有的人雖然有趣，但我不喜歡。但隨著研究的深入，我發現已經不是喜歡與否在主導我，我更感興趣的是，是什么樣的性格導致他的人生經歷和書法特征，那樣的人生，在那個時代，是怎么展開的。研究得更深時，會求證他的某一件作品，在怎樣的背景下寫成，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特點，等等。

讀字，也是讀人。讀字，就是讀人。

那么，對于當代人呢？一樣啊。當我們精讀一篇書法作品的時候，也需要對這個人有盡可能的了解，這樣鑒賞一篇作品，才有深度，才有趣味。

第二方面，看他在寫什么？用怎樣的筆墨語言來表達。

書法，不是簡單的造型藝術。一個平面形式，當然也有它的審美內涵，但是，書法，首先是表達語義的。意在筆先。意，帶動了情感，再調動筆墨，最后完成表達過程，成為一件作品。你用《蘭亭序》里的字，寫《祭侄稿》，豈不是太娘娘腔，那不是一個英雄人物的縱放悲歌。反過來，你用《祭侄稿》的筆墨寫“惠風和暢”，也會讓所有如沐春風的人頓覺肅殺悲戚。是的，筆墨語言與文意，是無法分割的。

筆墨語言，首先是要獨特，也就是與眾不同的地方，這個難度相當大，窮其一生，也難有獨屬于你自己的那種筆墨語言。因為，絕大部分的語言，都被前輩們、同輩們使用過了。這也是為什么到了清代，書法家們被逼無奈，紛紛取法北碑的原因之一。

其次，還要貼切。這個就更難了！貼，服貼，切，切中要害。這意味著，你對原文的文意，到底有多少理解。為什么有人說，現在國展、蘭亭獎這些最高級別的書法活動，入展作品很多沒有文化，就是因為他們把古詩文當做書法的對象，而不是當做思考的起點、情感的起點，進而是書寫的起點。韓愈說得真好，“可喜可愕，一寓于書”！但是當代書法有多少人能夠將喜愕寓于書呢？或者說，他們已經不知道書法中的“喜愕”，也就更不知道如何“寓”。這種形式主義的書風必須嚴肅批判！

所以，鑒賞一篇書法作品，首先要讀懂文意，再去看他的語言獨特性與貼切性。只是有后者，還不能算好的作品，最多算“能品”，也就是筆墨功夫不錯。很多鑒賞者，基本上不去看文意，也不順著原文的情感展開節奏去理解筆墨語言的獨特與貼切，這就還沒有具備書法鑒賞的一般能力。

第三方面，繼承與發揮，豐富與統一。

一篇書法作品，應該能夠看出作者取法何處，同時還能看出，他有哪些發揮。并不是取法哪種經典的特征越突出就越好，但是看不出經典在他作品中的痕跡，往往會被斥為“野狐禪”。這一點不太難理解。因為我們畢竟不是創造經典的前輩，說真的，我們今天想要創造出新的經典，一是很難，另一個，那要到我們作古幾百年后才能知曉。

豐富與統一，這個更難！

豐富，是指你的技法能夠展開多大的扇面。用筆，用紙，用墨，結字，行氣，章法，整個書法技法領域，你有多深多廣，這些都是在紙上留下印記的，能直觀反映出來的。統一，天哪，要把這些諸多的技法，形成一個協調、默契的大系統，那需要多少年的積累啊！而且，這個還真的跟天賦有關系，有的人，一生都不夠統一，有點蠻擰，就是那么不自然。

統一，意味著能“見招拆招”，法無定法，啥時候出什么筆墨，在很多情況下，不是作者能夠預先安排好的。再嫻熟的大書法家，都有忽然卡頓的筆墨出現，原因就在于那一剎那，他的感官和控制，失去了應有的路線。因此，能夠做到神完氣足是非常了不起的，尤其是一篇長文作品，往往會耗費極大功力，尤其是情感表達比較強烈的作品，寫完之后，會渾身癱軟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