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奇帆
講到回歸金融的本源,我在四五年前作報告的時候曾經講過,一是為有錢的人理財、為缺錢的人融資。二是信用、杠桿、保險幾個方面之間形成一個合理的度,沒有信用就沒有金融,沒有杠桿也沒有金融,有了信用就有了杠桿,但杠桿搞得太過、太大就一定有風險,所以金融要將這幾個方面平衡好。三是金融的本源就是為實體經濟服務,離開實體經濟,金融就是無源之水,“實業興則金融興、實業衰則金融亡”,這就是金融的本源。
當前,全國各個方面,特別是“一行三會”,都圍繞著中央、圍繞著總書記在金融工作會議上提出的要求來做,金融的發展要圍繞服務實體經濟,特別要注意金融的風險,去杠桿、防風險,避免系統性的風險發生。
今天我特別想講的是四個方面的金融風險。第一個方面是宏觀杠桿,國民經濟的整體杠桿過高,該怎么去杠桿?第二個方面是我們的金融機構怎么在加強監管的過程中去杠桿。第三個方面是我們的交易所、要素市場也要防風險、去杠桿。第四個方面是創新的過程中怎么防風險。
降低企業杠桿的關鍵在于發展股權融資
第一個方面是宏觀杠桿。
我們國家現在的宏觀經濟、國民經濟的整體杠桿水平跟美國差不多,我此前跟美國財政部、IMF、美聯儲的領導去拜訪了美國國會的金融委員會、預算委員會,進行過幾次討論,總的結論是,現在社會杠桿最高的是日本,中國跟美國差不多。
我們國家政府的杠桿比應該是GDP的46%,居民部門的杠桿比是44%,加在一起是90%。我們企業的杠桿率有160%。相比之下,美國企業的全國債務是GDP的70%,所以企業杠桿率這塊我們特別高,美國的政府債比我們要高得多,兩邊總量一樣,但是結構不同。
我們的企業債務高,一方面有我們企業產能過剩、庫存過剩、僵尸企業比較多的原因,這樣就會有一些壞賬,就會有一些債務轉不過來,這是微觀上的原因。宏觀上看不能怪企業,從存量來看,全社會70%的融資是債務,只有20%多的融資是股權。2016年企業對社會融資借的錢中90%是負債、10%是股權融資,按照這樣一個結構,企業債務只會越搞越多。
我們的企業缺少一個股本的市場化的補充機構。美國的企業每年的融資70%是股權融資,不管是私募基金投資、公募市場,還是在資本市場發股票,這都是股權融資,全部的債權只占一年融資的30%,整個美國的存量是“七三”開,每年的增量差不多也是“七三”開,這樣美國企業資本的負債比我們低得多就很正常。
如果我們能夠把資本市場,把股權融資市場、多層次資本市場,把私募、公募體系都能搞好的話,工商企業、非銀行企業機構的債務降下來,國民經濟宏觀杠桿就降下來了,政府部門債務再增加幾個點也沒有關系,居民部門再加幾個點也沒關系,只要企業部門能下降60個點。這60個點著重在哪兒呢?我認為,去庫存、去僵尸企業、企業增加利潤、優化產業結構都很重要,這樣可能能降6個點、10個點,但不會降幾十個點。所以要害是要補短板,優化結構,把資本市場,特別是股權融資市場,包括私募基金、公募市場都要發展好。
為什么敢給阿里小貸牌照?
第二方面是對金融機構。不管是哪一類金融機構,最重要的要確定三個原則:
一是一切金融機構都必須持牌經營、必須是先證后照,金融機構的設立不存在先照后證、事中事后監管,就是事先準入門檻要高、要規范。沒有牌照,或者給了牌照,又去搞牌照功能之外的事,都屬于非法經營。所以我在重慶落實工商總局有關“先照后證”改革的時候,明確定了一個調:工商產業本身先照后證,但是有三類企業必須先證后照:第一個是金融;第二個是事關危險品的一定要先證后照;第三個公共服務領域,比如教育、衛生,也必須持證經營。
二是有了照以后,業務范圍必須在他的業務執照的正面清單里,必須嚴格按這個執行。
三是負面清單。工商登記、部門發照的時候,必須給每一種金融工具、金融牌照定出一個當下、當時、當刻、現階段不準做的負面清單。我在重慶的時候,有各種各樣的金融工具,銀行、證券、保險、信托、租賃、擔保公司、小貸公司、保理公司、消費金融公司、汽車金融公司,包括各種租賃公司等等,這些都是要國家有關部門、“一行三會”或“一行三會”在重慶的機構,或地方的金融辦批的,批了以后又要給他們定負面清單,所謂事中事后監管就是負面清單監管,而這個負面清單在拿牌照的那一天就應該掌握。
關于負面清單我舉幾個例子,比如小貸公司我們有幾個不準,不準非法集資和吸收公眾存款;不得發放超出有關部門上限利率的貸款,小貸在一個街區里做做就可以了,不用去幾百公里、幾千平方公里去做,做到后來都是吹牛、騙人;不準開辦未經監管部門批準的任何業務;不準超范圍、超比例投資等等。這幾條“不準”是7年前,就是銀監會剛剛準許搞小貸的時候出臺的,當時300家小貸公司不良貸款比例在2%出頭,沒有出現什么事情,而且現在互聯網金融中前十位的小貸公司,總部都注冊在重慶,有負面清單就可以管好。
再比如,我們對擔保方式七八年以前就定了5個模式,不能夠為產能過剩和國家調控的企業做擔保,不能為資質很差不具備相應實體、有不良經營記錄的房產公司擔保,不能為非合規從事互聯網經營的企業做擔保,不能為高利息貸款的人擔保,為第三方關聯人擔保不得超出上線。重慶也有擔保類的公司,現在有差不多1500多億元的擔保金額,這些年累計的擔保金額也有幾億元,不良率是全國比較低的。
再比如私募基金,私募基金的資金來源有4個限制:不搞高息攬存,不搞亂集資,不搞形股實債,不搞信托融資等通道業務。資金投向的限制包括不投二手房、不炒外匯、不炒股票、不放高利貸,因為其注冊的就是工商實體經濟有關行業,有的是農業基金、有的是工業基金,通過這樣一些管理和限制,使得各個方面都比較安全。阿里小貸剛剛搞起來的時候,我記得馬云跟我說,他想注冊一個小貸公司,但是批不出來,各個地方都沒有批,我恰恰對P2P最反對,一概禁止,我在重慶沒有批過一個P2P。但是互聯網正常的貸款業務實際上既有互聯網基因、又有合理的小貸公司基因,做得好就是真正的普惠金融。像馬云提出的這種方案,資金來源不是亂集資來的,投向是網上的產業鏈上的小企業,這是合理的。當時阿里、京東、騰訊都在重慶搞小貸,搞得都風生水起,做得比較規范。
監管要素市場要堅持負面清單
第三方面是要素市場。我們現在各個地方都有小雜散的各種各樣的要素市場,這種要素市場有點像上世紀80年代到處都有的交易中心一樣,交易中心變成了要素市場,過多、過濫、高杠桿,各種非標化的產品標準化,風險極大。交易所可以搞,一是“一行三會”等有關方面來批;二是批準以后是12個不準,嚴格管理不得亂設分支機構、亂設網點;不得違規的發展各類會員代理商,需要和有關方面溝通;不得違規發展投資者,這種投資就包括亂集資、亂投資,嚴格管理各方面市場的交易體系等等。
我不厭其煩地把文件上的東西抄一份來說,這些負面清單不是馬后炮,交易所一成立的時候就應當宣誓這些東西,避免麻煩,重慶有十二三個交易所,每次七部委清查,基本上兩三個月清理完放行,不是馬后炮“湊上去”,而是一成立的時候就要交代,幾個方面的規定都不能違反,違反了不管私營的、公營的一概要受處罰。
所謂金融創新的六種工具
第四方面,我們各種非銀行金融機構、影子銀行機構搞資管業務的,包括我們金融機構搞各種金融創新的時候,經常要使用的創新的武器是什么?其實就是6種工具,第一個就是高息攬存或者提供較高的利息、較高的回報,沒有高息攬存,沒有較高回報,金融機構之間互相拆借資金、各方面的融資都不會存在,包括P2P也是利用提供高息等手段。
第二個就是剛性兌付。沒有剛性兌付,這么高的利息,人家怕你連本都還不了,也不一定給你錢,如果有高息再加比較剛性的兌付,資金就會源源不斷地注入。剛性兌付也可能通過協議,比如說如果有利潤首先會分給投資者,利潤多了我再有回報,即優先劣后這類的概念。
第三個是資金池。資金池的好處就是可以讓長長短短、先先后后的錢、各種路數的錢,都流到這個池里,實際上就像一個龐氏騙局,后邊的錢還前面的,就這么滾動。這之后第四個工具就出來了,即資金錯配,因為資金可能都是短期的,半年、一年、兩年的理財資金,然后出口和投資可能都是3年、5年甚至10年,如果不失敗這些投資就算都收回也有利潤,但都是時間比較長的,這個資金流就錯配了。
再有就是通道。這個通道是什么概念呢?假如說橫坐標上有18種金融牌照,銀、證、保,信托、租賃、小貸等,這18種都是通道。所謂金融創新,是把銀、證、保等金融資金通過信托作為一個通道,轉到了某個企業,就是這個企業得到的資金是這個金融機構的,但這個資金的來源可能是其他金融機構的,這種通道能夠是多個疊加,最后這個資金的來源性質就變了。
再有一個就是嵌套。一般嵌也是合理的,也是智慧,但是如果把三五個嵌套在一起,底數都不清了,那就是會出現巨大的風險。
當我們橫坐標上有18種金融工具、金融牌照,縱坐標上有6種組合,就是高收益、剛性兌付,還有嵌套、通道、資金池、錯配的時候,如果你組合成一個產品,信用比較好,杠桿基本合理,風險不大,又得到了應用,那么金融創新就干這個。但是如果創造的產品底數不清、杠桿極高、風險極大,最后可能把大家都害了。
從這個意義上講,所謂的金融去杠桿,在衍生產品里邊,在銀行理財里邊,在非銀行影子銀行的資管領域,銀監會對三套利、四個不當等發了一個文件,這個政策符合負面清單的原則。前不久又看到“一行三會”對資管業務搞了非常具體的負面清單,我也覺得非常好,我相信在“一行三會”的領導下、各個地方政府的領導下,我們金融業監管、防風險、去杠桿一定能做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