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少數民族新聞教育中“雙語文”教學的作用及地位

【內容提要】“雙語文”教學是少數民族新聞教育界的討論熱點，也是很多民族院校的教改目標。在實踐中，“雙語文”新聞專業課教學并沒能在高校廣泛落實。其原因主要是民族語文本身的語文功能和作用造成的。“雙語文”教學不必成為少數民族新聞教育的“標配”。少數民族新聞學派的形成，其突破口應是少數民族新聞理論的形成，過度熱衷于民族語文專業教材的建設，可能降低學科地位。

【關鍵詞】雙語文 少數民族 新聞教育

針對體現少數民族新聞學教育的特色這一問題，不少新聞院系都將開設民族語言新聞采訪寫作課程作為重點突破的領域，希望通過“雙語”教授專業課達到培養特色少數民族新聞人才的目的。

然而，真正落實“雙語”教授新聞專業課的情況在實際工作中并非普遍現象，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種理想豐滿、現實骨感的結果？倘若無法落實專業課的“雙語”教學，民族語文的新聞報道如何實現？“雙語”教學是否是衡量民族新聞教育特色與否的必選指標？

一、民族語言政策與“雙語”教學

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認為，語言的平等是民族平等的基本要求。

我國《憲法》明確指出：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本民族語言文字的自由。

中國的民族區域自治政策，不但在語言、文字上認可了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存在和使用的合法性，而且在制度上承認了少數民族“差異性”的政治權利，民族區域自治地區可以“自主地發展具有民族形式和民族特點的文學、藝術、新聞、出版、廣播、電影、電視等民族文化事業”。

針對雙語教育，馬學良、戴慶廈指出，所謂“雙語”即個人或集體使用兩種以上的語言的現象。“雙語”現象多發生在多民族國家里，民族之間的交流和交往是其形成的重要原因。

周耀文在《論語言社會功能大小與教學語言使用層次高低》中認為，我國各民族地區的民漢雙語文教育體制可以采用高等、中等、初等三種層次。其中高等層次的體制是：大專院校以漢文為主或民漢雙語文并行雙軌制。同時，文章特別指出，在高等教育中使用民族語言文字的新疆和內蒙古，維文和蒙文也只能使用于某些大專院校中的某些系科，大多數院校和系科的課程大都還是用漢文。

總體來看，目前民漢雙語教學的重點是在義務教育階段，高等教育階段除特殊專業外，普通專業中具備民漢雙語教學條件的并不多。

二、少數民族新聞雙語傳播的客觀需求

（一）落實《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要求

民族區域自治既是我國的基本國策，也是我國的根本政治制度。《民族區域自治法》是民族區域自治的法律保障。

《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政府關于加強民族語言文字工作的通知》要求：努力辦好壯語節目。《廣西新聞》要安排用壯語播出并逐步做到屏幕顯示壯文。

《內蒙古自治區蒙古語言文字工作條例》規定：各級人民政府應當扶持蒙古文報刊雜志的出版發行工作和蒙古語言文字網站的建設；增加蒙古語節目和影視作品播放時間和次數。

西藏自治區第八次黨代會報告提出，漢藏雙語傳播將作為西藏自治區的文化發展戰略：“推進漢藏‘雙語’傳播，全區新聞媒體全部實行漢藏‘雙語’編印、播發，支持藏語音像制品、書報刊的出版發行，提高廣播影視節目藏語譯制能力。”

其他地區，如涼山彝族自治州亦頒布了《涼山彝族自治州彝族語言文字工作條例》，要求加強彝文報刊，發展彝語廣播、電視，開辦彝語廣播、電視頻道。

（二）實際工作的需要

吉林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一些邊境村寨，能收聽收看到40多個國外的電視及廣播節目，西藏的邊境地區能收聽到70多個國外頻率的廣播節目，20多個頻率的語言使用的是藏語。提高少數民族語文節目的覆蓋率、提升少數民族語文節目的質量，在維護祖國統一、加強國家認同方面有著重要作用。

目前，民族語文媒體表現出了強勁的社會適應能力和應用活力。哈薩克語文傳媒已實現四級傳媒體系建設，擁有報紙、期刊、廣播、電視、網站等傳媒類型。部分哈薩克語文電視、報刊已在周邊國家落地，影響力日益提升。

三、雙語教學應是少數民族新聞教育的特色選修課程

應用雙語進行專業課教學，在部分民族院校已經得到了部分實驗性的落實，成為民族院校民族新聞教育的重要特色。

（一）中央民族大學的嘗試

2014年9月，中央民族大學招收了首屆新聞學·藏語基地班（簡稱新藏班）學生，22名學生來自3個藏語方言區，全都是從小學到高中均使用本民族語言、高考時也使用民族語言答卷的少數民族學生。

新聞學·藏語基地班項目由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和藏學研究院合作承擔雙語專業課程的教學。前者承擔學生們新聞專業知識培養以及漢語使用能力的訓練，后者通過藏文文法、藏文寫作、漢藏翻譯、藏族歷史、藏族宗教史、藏族文學史等課程，強化學生的藏語使用能力。①

（二）其他少數民族新聞院系的專業課雙語教學情況

北方民族大學文史學院新聞系在教學中體現了加大雙語教學的要求，增加了有關民族地區歷史、文化以及民族政策和民族語言的課程。安排了阿拉伯語、藏語、蒙古語及維吾爾語新聞采寫等專業選修課，加大了民族歷史文化的教育力度，增加了民族語言新聞采寫的課程。②

針對“雙語”教學，周德倉教授設想③：將漢藏民族語言的習得貫徹到整個教學過程——在學習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前提下，藏族生源繼續提升藏語文讀寫能力，漢族生源掌握基本藏語口語和書面語，藏語應成為西藏新聞傳播院系學生的必修課。

周德倉教授的調研表明，來自40多所高校新聞傳播學院的專家、學者認為少數民族新聞傳播教育培養目標中，學習少數民族語言是必要的。然而，真正能夠落實到教學中并且進行少數民族語言專業課教學的院校則寥寥無幾。

通過網上查看部分民族院校新聞專業培養方案，盡管民族院校新聞傳播學院的專家、學者普遍對使用民語進行新聞專業課教學抱有極大熱情，但是限于現實條件，真正將民語新聞專業課體現在培養方案中的并不多見。

四、開設少數民族新聞教育雙語文教學的條件

（一）決定于義務教育階段民族語文教學水平

目前，少數民族雙語教育的開展，主要集中在義務教育階段。具備一定的民族語文水平，顯然是大學階段開設專業課雙語教育的前提。

我國少數民族眾多，不同民族自身民族語文發展水平、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差異很大，對于少數民族母語教育在現代教育體系中所占比例問題，不同學者站在不同立場，存在著一定的分歧。

在我國各少數民族地區，依據具體情況，在義務教育階段，其民族語文教育體系各具特色。

朝鮮族在聚居區以開辦單一民族學校為主，在民族混居區單編民族班，使用本民族語言上課。在新疆，情況相對復雜，既有少數民族學生全面使用母語學習各門課程，另外加授漢語課程的；也有理科及漢語、外語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其他課程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的；還有全部課程均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加授民族語文課程的。

西藏自治區教育系統全面推行以藏語文授課為主的雙語教學。其中，藏族學生班以藏語授課為主，大多在小學三年級后增設漢語文課程。初中階段，小學上藏文班的學生需加授一年漢語文學習的預備班，之后的三年初中學習，全部課程用漢語講授，另外開設藏語文課。

教學材料、教學環境的相對稀少以及就業現實、個人發展的客觀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對民族語文的教學和學習造成了沖擊。

（二）民語標準音、民文規范字的確定、推廣和普及

民文報紙、民語廣電節目，是群眾了解、學習民族語文的重要途徑，也是培養通曉民族語文新聞人才的依據。如錫伯語文研究者呼吁“在廣播、影視、新聞、報紙等重要領域保證錫伯語文的使用，規定錫伯語文節目的要求、標準、時間、方式等”。④

目前的困難主要在于，部分民文使用人數有限，很難形成有效的教學和人才培養體系，更無從談起建設民文教材——如滿語文已退化為躺在文獻中的靜態語言。

1979年，全國八省區蒙語文工作會議確定了以內蒙古正藍旗為代表的察哈爾土語為標準音。《蒙古語標準音水平測試大綱》中規定“旗縣以上的廣播電視局的蒙古文播音員，節目主持人等必須通過相應的標準音水平測試，必須持證上崗”。⑤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少數民族語言正字正音水平測試工作實施辦法（試行）》規定：廣播、電視學校和藝術院校相關專業的應屆畢業生，播音員、節目主持人等應接受少數民族語言正字正音水平測試。

藏語的情況較為復雜，2006年，全國藏語標準語學術研討會提出了藏語標準語的初步定義，即“以拉薩書面語音為標準音，以衛藏方言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藏文傳統文法為語法規則”，但安多、康巴藏語方言與藏語標準的差別較大，藏語標準音的普及還需要較長時段。藏語語音識別系統還未形成，藏語水平測試工作沒有展開，同時也影響了對藏語文新聞業務學術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三）有賴于專業課民語師資、教材建設

民族語文教材出版是在民族地區中、小學教育發展，高校開設民語專業的大背景下進行，就目前民族語文教材的出版現狀而言，主要以民漢雙語教材的出版為主，其中，又偏重于中小學教材出版。⑥

以西藏為例，西藏區內的高等院校，學生不按民族分班，而是按照所學專業編班。藏語文教材由專門的藏語文師資力量編寫，其他課程采用全國統一教材。

民族語文專業課教材建設難度很大，以新聞學為例，需要考慮僅新聞實務課建設民族語文教材還是史論課也需要民族語文教材。史論教材的翻譯難度顯而易見，實務課的教材建設同樣存在現實困難。

首先，民族語文實務課教材是對漢語文現有教材的翻譯還是“另起爐灶”編纂有本民族特點的內容？顯然，后者更具民族性，但有可能因案例資源有限、典型性不足等影響教材質量。而如果我們只是簡單地把統編漢文教材翻譯成少數民族文字，并沒有把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包括在教材內容之中，這樣的民文教材就不能真正起到傳承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作用。

其次，教材形成后，教學對象的選擇。是僅針對民族學生還是針對專業全部學生？這涉及對學生民族語文水平考核的分層次的實際問題，在操作中還需要具有一定規模的教學對象，方能實現教學效率、檢驗教學效果。

最后，培養方案的安排。實現民族語文教材建設和師資配備后，仍然存在教學計劃調整的困難。使用民族語文專業課教材的學生還要不要學習漢語文專業課？其他民族學生要不要同時學習民族語文專業課？

實際上，中央民大新藏班帶有一定的實驗性質，并且也非新聞學專業一家承擔所有教學任務。作為領軍者和先行者，中央民大新藏班并未將新聞專業課設為民族語文教授，這是基于現實條件的合理選擇。

五、雙語文教學不必成為少數民族新聞教育的“標配”

（一）正確認識民族語言文字的社會功能

我國的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大多屬于地區性族際語，從其語言所承擔的客觀社會功能來看，很難成為高等教育主要使用的語言文字。

實際上，世界上大多數的多民族國家的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一般都難以進入普及性的正規小學，更難以建立從小學至大學以某一少數民族文字課程為主的“一條龍”教育體制。

民族語言本身在本國、本地區的社會功能大小、社會作用大小決定了其在本國各級各類學校教育中使用的層次。這是語言本身的社會功能和作用所決定的，并非是民族不平等、語言不平等的表現。⑦

將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作為大學新聞學專業課的教學語言、文字，不但存在著現實的困難，也難以獲得理論支撐。

（二）少數民族新聞傳播的靈魂是建立特色新聞理論

少數民族新聞學教育應立足于研究新聞學與少數民族社會之間的關系，探索新聞事業的產生、發展的特殊規律和新聞工作的基本要求。

中國特色的少數民族新聞理論，在一般性的概念、內容上不必也難以另起爐灶，服從于一般新聞理論的基本規律，適時適量引入馬克思主義民族政策、民族理論的相關內容是少數民族新聞理論教學、研究的發展方向。

建設少數民族新聞學派，重點在于培養的學生是否懂民族政策、民族發展、民族文化、民族歷史、民族心理，理解新聞與少數民族社會發展的關系，闡釋新聞傳播在少數民族地區承擔的特殊功能和重要作用。

少數民族新聞理論的形成應是少數民族新聞學科培養人才的基本出發點和最終歸宿。

（三）過度重視少數民族新聞教育的雙語文教學程度可能沖擊學科主體

少數民族新聞專業課雙語教學，關系到民族學、社會學、教育學、語言學等多學科的統籌規劃，并非新聞學與傳播學一門學科所能解決。若新聞學專業課囿于對語言翻譯的熱衷，似乎很難超越語言學、翻譯學研究的水準，并且放棄了新聞學傳播學自身的研究專長和研究陣地，從而降低學科地位。

新聞學的研究對象集中在新聞理論、新聞史、新聞業務以及媒介經營與管理方面，少數民族新聞學不能脫離對新聞學的本體研究，過度追求雙語教學無疑將沖擊對核心問題的關注，也難以從根本上推動學科發展。

（四）民族語文新聞報道可由繼續教育實現

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每年舉辦全國民族語文翻譯工作業務骨干高級研修班。研修班學員反映⑧該培訓班主要講授民族語文理論，但對專業領域涉及較少，針對性不足。

依據目前的情況，開展民族語文新聞報道，在現有條件下，可借鑒義務教育階段的雙語教學模式進行繼續教育。即，對民族語文專業的學生在畢業后進行新聞專業培訓，未來主要從事翻譯、編審等工作；對新聞專業畢業的其他民族學生，在確定就業方向為民族語文新聞報道后，進行民族語文的專業學習，從事新聞采寫工作；對新聞專業畢業的民族考生，在確定就業方向為民族語文新聞報道后，進行專門的民漢翻譯課程學習，更有可能成為該領域的專家。

民族新聞學教育應立足于對新聞學核心問題的探索、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在沒有搞清楚這些問題之前，民語新聞專業教材的建設、教學大綱的設計目前還為之過早。集中學科力量、凝練學科優勢，是建立少數民族新聞學派的根本。

注釋：

①柴如瑾.中央民族大學探索少數民族雙語新聞傳播人才培養紀實[N].光明日報，2015-07-26.

②鄭莉.媒介融合情境下傳統媒體轉型路徑探析[J].新聞研究導刊，2016（11）.

③周德倉.西藏大眾媒介漢藏雙語傳播機制與西藏新聞傳播力研究[J].西藏民族大學學報，2015（11）.

④佟加·慶夫、關智勝、佟連慶.滿文和錫伯文的生存狀態及保護[J].克拉瑪依學報，2013（4）.

⑤孟和吉雅、白音門德.基于語音特征比較的蒙古語標準音測試系統研究[J].內蒙古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08（4）.

⑥戴慶、廈董艷.中國少數民族雙語教育的歷史沿革[J].民族教育研究，1996（4）.

⑦周耀文.論語言社會功能大小與教學語言使用層次高低[J].民族研究，1994（6）.

⑧褚著武.關于民族語文翻譯人才隊伍建設理論與實踐的幾個問題[J].黑龍江民族叢刊，2012（1）.

作者簡介：金石，西藏民族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少數民族新聞傳播

編輯：孟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