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刪除的微信號

周日的夜晚，窩在青山亂疊的書房很溫暖。一直忙亂。第二波創意工坊成果，壓在手里多日，遲遲未推出。好像在等待什么？逼著自己靜下來，專心進行“創意寫作小棧”后臺的編輯操作，22時25分，最后一個鍵按下去，知道水終于潑出去。長長伸個懶腰，我開始寫“文傳系2015級創意寫作課堂第二波成果展來襲，孩子們陽光般明麗的感悟與表達可以洞穿世間的一切陰霾和憂傷”的朋友圈推送推薦語。

為何在這本該輕松的時刻下意識地提到了“憂傷”？我到底想起了什么？抑或在期待什么？我怔怔地將自己癱埋在背椅里。是的，今年的我早已經習慣，自己的每一篇作品在朋友和同學圈推出，都能看到一個人熱情洋溢的點贊，也都會看到她明媚的笑靨。

我打開微信通訊錄，碧葉田田間只一朵粉色荷花碩碩盛開，她的頭像、名字還在：姚東碩。

東碩，這一次，你終于要讓我的期待落空了嗎？

東碩，從此以后，你再不理睬我和所有的同學們，你再也不搭理這世間的一切了嗎？

東碩，你難道不清楚，11月的菏澤，日子一向難熬，你就真的這么忍心雪上加霜嗎？

我的眼淚終于掉落了下來。

我向來是不肯去逝者靈前的，我怕那種哀傷，那種氣氛。死者長已矣，生者卻虛空甚至轉頭酗酒高歌的種種讓我懷疑人性的幽暗和殘酷。但“2016年11月17日上午9：00在市立醫院舉行東碩悼念儀式”，東碩君，這個儀式我去了，去和你告個別，為了一個曾經的生命和溫度，去見你最后一面，免得友情的殘缺與追悔。

一律的哭聲，一律的壓抑，那種生命的脆弱與無助，那種望不見的宿命的手掌，在告別的儀式上，追逐著逼仄靈堂間的每一粒空氣，震蕩著每一個還活著的靈魂。

好像黃昏落幕了，一部分人生被帶走。但如同懷念夕陽最后一抹余暉一樣，我懷念著東碩。

然而，從追悼會現場回來后，提筆想寫寫東碩，才茫然發現其實我對東碩的過去和病況幾乎一無所知。

東碩到底在哪里工作？家住何處？孩子何時考上大學？何時患病……

高中畢業后，雖同住一個城，我們卻從無任何交集，高中階段是抬頭碰面淡淡一笑的普通同學，參加工作后因不在一個圈子里討生活也未曾有任何聯系。

算來我是在去年夏天高中同學年級聚會上，見了東碩畢業后的第一面也是現世的最后一面。聚會期間第一次含混聽同學說起東碩罹患乳腺癌的事。尚未來得及唏噓，臉蛋紅撲撲的她已端著酒杯來到我們的桌邊，笑靨如花地挨個跟同學寒暄。是啊，又有誰忍心把面前精神飽滿的東碩，和一個不久于人世的癌癥晚期患者聯系起來呢？

跟東碩高中相熟的振君同學講，東碩很看重這次畢業27年后的高中同學聚首，為了出席這次聚會，還特意讓妹妹陪著買了一套價值幾千元的衣服，振君在電話那頭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東碩平時是極儉樸的。

同學聚會之前，東碩的病情已開始惡化，距查出病情僅僅兩年。

東碩追悼會散了，和同學芙蓉前后緩步而出，一段很短的順河小路我們走了很久。“她說那段時間肝區一直疼，打算送孩子上大學走了再去復查，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其實我們心里都清楚，應該是癌細胞轉移了……”

芙蓉回憶起去年夏天同學聚會后跟東碩的一次談話。我聽了心里酸楚，東碩也許早已清楚自己的大限將至，這才要盛裝來見我們嗎？要來跟全體高中同學做一次生的告別嗎？

東碩是2013年9月查出癌病的。在之前也發現些癥狀，但當是乳腺炎、肩周炎一類常見女性病痛，直到一邊胳膊疼到抬不起來才想到去北京檢查。東碩對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東碩兒子一凡跟我兒子一樣大。有同學轉給我東碩去世前不久，一凡在微信朋友圈發的圖文消息：一凡和媽媽、姥姥一家人在西雙版納游玩。照片上的東碩依然在笑，玩得很開心的樣子，但身形已經十分消瘦。一凡幫媽媽完成了少女時代就萌生的對遠方的向往。到有異域風情的傣族村寨去，孩子肯定認為這是媽媽在世間的最后一個心愿吧。

懂事的好孩子！但是一凡你知不知道？在媽媽心里，嘴唇才有茸毛的兒子你才是她世間最后的牽掛。還有白發人送黑發人、耄耋之年的父母親。我們知道，對于這個世界，東碩君，你是不舍的對吧？

東碩主動加我微信好友幾乎是在給我的散文《致靈魂深處的姥娘》留言的同時。我姥爺曹景林先生上世紀80年代曾是東碩的歷史課老師：“看著看著，我突然悟到姥爺便是教我歷史的曹老師，那時我們都盼著上歷史課，好像貧瘠的歲月里，打了頓牙祭。他博學的思維，英俊的臉龐，微微有些駝的背，沉淀在了他所有教過的學生的血液里。一代宗師啊！懷念曹老師！”

就像很多人會遺忘自己的來路，有誰記得腳下的泥土？有誰還記得教過我們的初、高中的老師呢？然，東碩記下了。

那之后沒過多久，東碩微信留言我關注下她兒子一凡的微信公眾號“籃球陣地”。此后我在朋友圈發的每一篇文章東碩都給我熱情點贊。

東碩像常人一樣在班級、年級以及朋友微信圈里馳騁出入，誰也看不出她是每天要忍受放療、化療巨大痛苦的一個癌病患者。前年秋天到去年春天，應該是東碩患病以后感覺最輕松的一段時光，幾個療程的放化療結束后感覺不錯，她回到菏澤還到老年大學去學習繪畫和攝影。

東碩去世后，同學紀文在我們班級微信群留言：東碩總是把病情有好轉有改善的消息告訴大家，不讓大家擔心。雖然食不甘味，身體疼痛，東碩肯定希望同學們記住她開朗大笑的樣子。

會的，東碩，我們會永遠記住你開朗大笑的樣子，我們知道愁容從不曾入侵你的眼角和眉梢！

很多跟東碩熟識的同學都說東碩感情非常細膩，她跟你聊天時總能繪聲繪色描述她的親感親歷，給人的感覺她愛這世間的一切，哪怕是在手術和放療、化療那么痛苦的過程中。

但東碩終于撐不下去了。

郭立同學將東碩給他的最后一條8個字的短信（東碩去世前兩天）轉發到群里：“快好了！不擔心，沒勁。”

并補充：東碩上周日凌晨三點半發我短信（之前我打電話一次，是孩子接的，說媽媽睡了。）

我的眼淚又一次下來了！

一個像東碩這么要強的人，那是怎樣的難以支撐，才會對同學說出“沒勁”二字？

去年秋天，當東碩再一次住進山東腫瘤醫院的時候，我們班里也曾發起過一次募捐，當時負責組織活動的同學只是說東碩病情又加重，并沒有提及更多。據專程去探望的同學回來講，她不接受大家的捐款也拒絕見大家，打了幾次電話，她和老公才說出住址。

那時醫生就已經給家屬下了最后通牒：生命最多還剩7、8個月……她身上能扎得下去針的好靜脈已經不多了，為了注射方便，右上臂始終插著一根管子，因為天開始轉冷穿脫衣服不便，右胳膊的毛衣袖子被剪去了多半條。

病痛的持續折磨也開始讓她對摯友不設防了：“像我這樣生活質量這么差，其實就是在一秒一秒地捱時間……”振君在電話那頭語氣沉重地轉述。

她的肝、肺已經開始腫大，因需要長期不間斷治療，一家人就在腫瘤醫院附近租了很狹窄的一小套房。放化療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導致口腔潰瘍起泡吃不下飯、手腳起泡穿不下鞋。肺積水、肝腹水也越來越嚴重，積水抽排不出去，讓東碩感到憋氣，她只能半坐半躺著睡覺。估計很多同學近段時間來收到的東碩信息，都是她后半夜難受得無法入睡時編寫發送的。

但是，盡管家人堅持不放棄，盡管東碩那么留戀這個世界，慢慢的，常規用藥已經對東碩不起任何作用了，她從濟南回到了菏澤，她的生命也開始進入了倒計時：

10月底，東碩給振君發短信說換了印度進口藥，治療有效果，讓她放心。

11月初，菏澤有跟東碩相好的朋友去市立醫院看她，東碩頸部插著管子，精神看上去還不錯，能以微弱的聲音聊幾句話，還說幾天沒洗腳了，閨蜜扶著她把腳洗了洗。

但進入11中旬，有去看她的同學回憶說，東碩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無力，飯吃不下，話也幾乎不能說了。

11月15日，菏澤2016年的冬天開始正式供暖的這一天，東碩永遠地去了。

東碩走了，總覺得她仍在這座小城忙碌的人群中奔波治療。還是那么紅撲撲的臉，還是那么熱情，要是永遠都笑呵呵的東碩還在奔波多好，她那紅撲撲的臉，總讓你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可信賴充滿了希望，孕育著療救和美好的未來；真的，即使病著，只要東碩奔波，那人生的絕望坍塌、孤獨之感便要少了許多；然而，為命運獻祭的東碩走了……

現在再發出微信，就會驀地想起，東碩再也看不到，再也不會留言了，那心里的坍塌和驚悸會一下子襲來，這時才覺得東碩是真的走了，真的從這個她留戀的世界上消失了。

有的人消失，連帶她的衣物鞋帽，用具都會被燒掉帶走。也許，東碩君的微信號也會消失，但她給我留言的那個微信號的名字和截圖，我會一直留存。

（王麗娟，散文作家。出版過《莊子傳》《自由歡舞》等，作品多次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并入選“中國散文年度佳作選”。）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