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忘卻

我大概也到了健忘的年紀(jì)了。一腳踏進(jìn)廚房，卻忘了進(jìn)去要干什么，就算記得是要取個勺子，又想不起來取了勺子要干什么用，常常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開始擔(dān)心自己有一天會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造成不可逆轉(zhuǎn)的傷害。一個朋友說：“或早或晚，天會因?yàn)槟悴挥浭露聛淼摹！彼念A(yù)言太可怕，使我惶惶不可終日。為了拯救我的健忘，我的天藍(lán)色筆記本里寫滿了備忘錄，作為我記憶的副本：下午3點(diǎn)要記得吃抗病毒口服液，明天要去寄一封信，11月12日要到洗衣店取干洗好的毛衣……我就如《百年孤獨(dú)》里被失憶癥困擾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盡管這樣，還是有很多剛剛生出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制作副本就丟失在風(fēng)中了。忘了，忘了，忘了！我甚至忘了熟人的名字，相遇時尷尬得要命。

可是我忘了那么多，世界還是在不停地轉(zhuǎn)動，精準(zhǔn)地到達(dá)白天和黑夜。因此我覺得我的健忘也許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危險，有時，我還能感受到它母性的慈悲：一早起來，窗外陽光正好。我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進(jìn)來，迎接這全新的一天。殘留在眼角的淚痕讓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完全記不起前一晚睡前為什么而傷感。

電腦里有個刪除鍵，不要的東西用鼠標(biāo)選中，輕點(diǎn)刪除即可。腦袋里也有個刪除鍵，可它將什么記憶刪除、什么時間刪除，總是不由人自主。但是這么巧—它往往正好刪除了該刪除的，讓生活有條不紊地繼續(xù)。

腦袋的某個角落里，似乎還隱藏著一個難以捉摸的恢復(fù)鍵，墜落在遺忘之海的某個人、某件事，會突然被重新記起，儼然那人、那事重生—原來我曾經(jīng)跟他/它有一段故事，故事不長，但很有趣。

記憶像一片森林，雖說昨日的記憶會在睡夢中夭折，前一秒的記憶像種子一樣還沒來得及著床就被一陣風(fēng)吹散，20年前的某段記憶卻會長成冬青樹，任時光流逝，總是屹立不倒，我甚至還能清楚地記得冬青樹上那些迷人的枝蔓。我不常去那一片森林游蕩，但每次去，都會觸發(fā)我對生命的感激。

因?yàn)橛辛送鼌s，生命才會充滿奇妙的故事。我今天記起了誰又忘了誰完全不由自主，如橡木桌上無法控制點(diǎn)數(shù)的骰子。想起了是奇緣，想不起是另一種緣分。

活著活著，老人就會像沒有閱歷的小孩，天真而任性。閱歷都像熟透的瓜果一樣，自然脫落了。因?yàn)榉e累了太多憂傷，人常需要用忘記去拯救自己。站在午后的陽光下，老人手心朝著光，忘記了所有心事，只管享受太陽的溫暖。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納蘭性德的詩讓我們潸然淚下。經(jīng)歷了那么多，如何能如初見？但上帝給了老人這個特權(quán)：他忘了他們的從前，每一次都覺得很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