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的中國美術史里,李青萍的藝術生命就和她的名字一樣,飄浮不定。從早年的藝術新女性到在街頭靠撿拾為生的老嫗,她將人生的高峰和低谷都潑灑于畫筆間。
李青萍原名趙毓貞,出生于湖北江陵縣的一個小康之家。1926年,15歲的她在當地第一個勇敢地剪辮子、放裹足,成了當地新女性中的一道風景。
進入武昌美術學校學習后,她改名李媛。在那里,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她的人生從此與西洋繪畫結下了不解之緣。
1932年,21歲的李媛考上了上海新華藝專。當時新華藝專的專職西畫老師有汪亞塵、徐朗西、吳恒勤等,兼職西畫老師有徐悲鴻、顏文梁、倪貽德、周碧初等。他們既是上海的西畫名師,也是當時中國西畫界的精英。他們在藝術取向上偏重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乃至野獸派,鼓勵學生發揚個性。這種學風,奠定了李青萍日后追求現代藝術的思想基礎。
畢業前夕,徐悲鴻前來觀看畢業生的畫展。他在李媛的作品前駐足,稱贊她為“新派女畫家”。
1 9 3 7年,“新派女畫家”李媛受聘到馬來西亞吉隆坡坤城女子中學任教,擔任校藝術部主任、游藝部副主任。在茂密的椰林和無際的海水邊,李媛開啟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在教學之余,她進入了美術創作的高峰期,創作風格也為之一變。
當時給李媛帶來靈感的,是當地一位印度籍畫師的潑彩畫。由即興潑彩獲得的意料之外的流動的美感和瑰麗多變的色調,竟比調色板上的色彩更為豐富炫目,這令她為之震動。這種觸動給李媛的繪畫創作帶來了巨大影響,她開始在自己的作品中注重那些偶然性色彩的運用和跳動性筆觸的發揮,并從傳統織染藝術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繪畫語言。看過李青萍畫作的人,都會為她畫作中的熱情洋溢而感動。
1941年,徐悲鴻到馬來西亞舉行籌賑畫展,李媛獨到的藝術見解和繪畫風格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鼓勵李媛出版畫集,并親自為其選編畫稿。在為畫集取名時,徐悲鴻建議李媛改名為“李青萍”,而畫集就取名為《青萍畫集》。“青萍”既源自李媛的乳名蘋兒,也取萍水相逢之意。青青浮萍,浪跡天涯,恰恰成了這位女畫家日后藝術人生的隱喻。

徐悲鴻在畫集上題詞“藝術第一”,并在扉頁上留下了為李青萍所畫的肖像。這幅肖像如今保存于北京徐悲鴻紀念館,成了兩人師生情誼的永久見證。
如果不是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李青萍教書作畫的日子也許會一直這么延續下去。但1942年,她在回國途中遭遇敵機轟炸,汽車墜海,她的全部積蓄連同兩百多幅精心之作全部墜入海中。她歷盡艱辛,孑然一身回到上海。
回國后,李青萍曾拜見劉海粟。劉海粟在參觀了李青萍的個人畫展后,情不自禁地對她說:“今天西畫引進中國,只有你與我為先驅。”齊白石也曾贊嘆:“李青萍小姐的畫無女兒氣。”
然而李青萍在國內嶄露頭角沒多久,就遭遇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使她的藝術生命跌入了低谷,并且這一跌竟長達30余年。
直到1979年,李青萍才重新拿起了畫筆。“積壓在腹中的繪畫熱情,蘊藏在腦海中的錘煉已久的一幅幅畫,像火山爆發般得以宣泄,并通過手中的筆付諸紙上,這是何等暢快,何等開心!”李青萍這樣回憶。
在艱難的歲月里,她常常從垃圾堆中翻出已經干成塊的顏料,畫布更是隨處撿拾,從小學生練習本、賬簿、掛歷、麻袋到被丟棄的布,凡是能用來作畫的,她都撿來用。
盡管生活窘迫,但早年的藝術積淀加上苦難中對人生的感悟,使李青萍的作品煥發出了新的藝術光彩。她將色彩在畫布上恣意潑灑,壓抑了30多年的藝術激情仿佛在一瞬間爆發,她的藝術風格也更傾向于對具體對象的抽象表達。
《生的回聲》作于1982年。李青萍恢復公職之后,在她眼前是一片明朗的陽光。“橙黃色的圈象征太陽、地球與宇宙萬物生靈的運轉,椰樹象征我對南洋生活的深情眷戀和我曲折而充滿活力的一生。人的生命總會終止,吾輩已老,更應珍惜時光。你們看那畫面上空的晚霞,正是我生命的回音、藝術的曙光。”她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20世紀90年代,年邁的李青萍把整個身心投入創作,還在10年間辦過3次個人畫展。
李青萍作畫,往往先把十數張厚紙平鋪在地上,然后審視紙張,嚴格進行顏料油彩的調制、配色、勾兌。進入創作狀態后,她目光如炬,將桶中的油彩陡然潑出,并有意識地讓剩余的油彩滴流在紙板上,然后再潑灑第二桶、第三桶……當各色顏料油彩交融匯集時,她用畫筆對滴流的部分進行引導、勾抹,形成她所追求的藝術效果,或者把紙拉到不同的角度,讓油彩順勢流淌。
在她的潑彩畫作品《涌》中,藍與黑讓畫面像有暗流涌動,紅橙黃又像人熾熱的情感在心底燃燒。
在《早春》中,褐色的枝丫間綠意萌生,處處透出春的氣息。生活的磨煉使李青萍變得頑強,也成就了她的藝術。她曾說:“人生是漫長的,生活是豐富多彩的,人生的長河中唯有畫筆與我相隨。”對生命的摯愛,最終呈現為《早春》中春意盎然的生命力。
李青萍曾說,她發現了潑彩畫的兩個奧秘:每種顏色只在畫面中潑灑一次,每一種色彩就是一個層次;如果把一幅潑彩畫分割成若干小塊,每一塊都能獨立成畫。
孤獨的李青萍一生未嫁,沒有子女。2003年,也就是她離世前一年,她將自己生命最后20年間創作的一批力作捐贈給了上海美術館(現中華藝術宮)。
“如今回看李青萍的作品,不僅會被作品本身的藝術力量所感染,更會被藝術家久經命運磨難后對藝術愈加執著的精神所震撼。”中華藝術宮執行館長李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