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楊立新剛過完自己的60歲生日。60年間,他有近3/4的時間是在演戲,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輩子就干了一件自己喜歡的事—做演員”。他是《茶館》里的秦二爺、《龍須溝》里的程瘋子、《天下第一樓》里的盧孟實、《雷雨》里的周樸園,也是《我愛我家》里的賈志國、《正陽門下》的楊書記等等。幾乎每一個角色,都是觀眾心中的經典。

在北京人藝,表演分三個等級:煎帶魚、醬肘子、炸醬面。食堂大師傅逢戲必看。他要是覺著誰的戲有味兒,那人在食堂吃飯時他會贈煎帶魚一盤;他要是覺著誰的戲有嚼頭,一整個醬肘子,連皮帶肉白送;他要是覺著誰的戲像菜碼在飯下頭,非得翻來覆去琢磨,他會親自下廚,小灶,小碗兒干炸,冬天鍋挑,夏天過水,將一碗炸醬面親自端到那人的面前。
作為人藝的臺柱子之一,楊立新時常能享受到炸醬面的待遇。但追溯起來,他到人藝完全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1975年春天,為了躲避“上山下鄉”,楊立新決定在北京找份工作,這才到人藝參加了考試。面試時,他讀了報紙上的《西沙組歌》,又演了一段楊子榮的戲,就這樣成了北京人藝的學員。最初的兩年,學員們跟著老演員一起生活、學習、排戲,中間還穿插著學軍、學農、學工,所以楊立新把打靶、平地、開車床等功夫都練出來了。
每一個人藝的學員,都是從跑龍套干起。
楊立新第一次登上舞臺是在1977年初,人藝排話劇《萬水千山》。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部反映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歷史話劇。戲中,很多年輕演員演紅軍戰士,扛著紅旗從舞臺這頭跑到那頭,來來回回要跑上好幾趟。楊立新比較幸運,演一個國民黨的地方聯絡員,和演國民黨一師長的朱旭老師有段對手戲。“雖然只有兩分鐘,卻覺得很自豪,而且也有了自信。”
“北京人藝有句話:畢業就演主角是一大災難。你沒那能耐,站在臺上會哆嗦,私心雜念太多,肩膀扛不起這大梁。”楊立新說,記憶中,他就經歷過一次“小災難”。
1980年,人藝復排曹禺的經典劇目《日出》,老導演刁光覃有意鍛煉劇院的中青年演員隊伍,就安排老演員嚴敏求演陳白露,楊立新演方達生。嚴敏求年長楊立新20歲,兩人卻要演一對戀人,再加上對戲中講到的股票、銀行等都不是很懂,楊立新“完全失控,找不到辦法,慌了”。
幸運的是,人藝和人藝人“救”了他。他繼續跑龍套,看別人排練,聽別人分析劇本、談角色。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看黃宗洛老師演《龍須溝》里一個賣酸梨的角色—他在排練廳門口弄了一堆泥,要進排練廳排戲了,先在泥上踩吧踩吧,才帶著人物的感覺走進排練場。
楊立新藝術生涯真正的開端是1985年在《小井胡同》中演小力笨,一個在店鋪里打下手的小伙計。《小井胡同》排完,他問編劇李龍云覺得自己演得怎么樣,李龍云答:“是我腦子里的那個人。”他信心大增。
3年后,人藝開排《天下第一樓》。何冀平拿出劇本給大家讀完后,楊立新一點沒客氣:“這大少爺就是給我寫的。”于是他給導演夏淳寫了個申請,說“我在宣南長大,從小是京評梆熏出來的”。院里從穩妥考慮,給他安排了B角,結果他一上場兩句“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就得了個碰頭彩。
楊立新說,他就這樣一步步被“推”到了舞臺的中央。“為什么說是‘推’?隨著創業那輩老藝術家90年代開始集體退出人藝舞臺,我們這代人不得不共同面對一個特別難的事,就是必須得頂上去。”1999年復排《茶館》,老觀眾一片“別排了,給我們留個好印象”之聲,后來復排《天下第一樓》《雷雨》,每部劇也都面臨這樣的問題。不過楊立新這一代人藝演員依靠自己扎實的演出,最終贏得了觀眾的喝彩—“他們看著看著就接受了。”
此后,《嘩變》《北京大爺》《鳥人》,楊立新真正成了人藝舞臺中央的人。等到話劇演員紛紛“下海”演影視劇時,楊立新也偶爾湊個熱鬧,演演電視劇和電影,比如《我愛我家》《正陽門下》等—很多人都是因為《我愛我家》里的賈志國而記住了他。
近兩年,除人藝經典劇目外,楊立新最受矚目的戲要數和陳佩斯合作的《戲臺》。故事講述的是民國時期一個京劇戲班遭遇的一系列演出事故。他在劇中演一個賣包子的票友大嗓兒,在危難之際救了場。

“演這個角色,京劇得會,評劇得會,我還在京劇里頭嵌了半句河北梆子。”舞臺上,大嗓兒京劇變評劇又變河北梆子的唱腔讓觀眾笑得前仰后合,這種喜劇效果,都是楊立新的“發明”。他會這么多,完全是小時候耳濡目染的結果。“我從小住在珠市口煤市街,旁邊就是華北戲院,常年演河北梆子—那會兒我看到臺上的大花臉還往后躲呢。有這樣的經歷,演起大嗓兒來一點兒都不陌生。”
盡管演了很多深入人心的角色,楊立新依然覺得“演戲是一件危險的事兒,只要不離開這個行業,時刻都如履薄冰”。
“怎么克服這種心理呢?”記者問。
“不停地審視自己。不會演戲先演戲,會演戲了再演人。”楊立新演戲不光是演,還愛琢磨戲中人。他演《雷雨》中的周樸園,就專門為周樸園寫了人物小傳。
楊立新說,演戲要一遍遍地琢磨,“往人物心里鉆,最后將他的心包裹在你的皮囊之下。你儼然是他,但又不是他,人物還是那個人物。這樣人就立住了,戲也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