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里的失眠人

有段時間我曾被失眠困擾。漫漫長夜無法安眠，真是苦不堪言。在無聊和痛苦中，閱讀古詩詞便成了我唯一的排解之道。老實說，我的動機絕不高尚，甚至有那么點陰暗我讀詩詞主要是為了從中找尋自己的同類。每每讀到“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夜長愁反復，懷抱不能裁。披衣坐惆悵，當戶立徘徊”“徘徊欲睡還復行，三更猶憑闌干立”之類描寫失眠的句子，我的心中就會生出無限安慰———從古至今，這世上還真不乏與我一樣，在深夜里徘徊又徘徊的人。

同樣是睡不著覺，每個人的原因卻不盡相同。中國最古老的詩歌總集《詩經》就記錄了三千年前的人失眠的原因。某位男士喜歡上了“窈窕淑女”，但追求的過程并不順利，“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因為單相思而無法入眠。某位女士的丈夫脾氣暴虐，喜怒無常，一次他離家出走，久久不歸。這位女士雖有抱怨，但終究放不下牽念，于是“寤言不寐，愿言則懷”———睜大眼睛不睡覺，一邊數綿羊一邊尋思：今夜你會不會來？你的愛還在不在？

除了相思之外，思鄉也會導致失眠。某年除夕夜，唐朝詩人高適一個人待在異鄉的旅館：“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故鄉今夜思千里，愁鬢明朝又一年。”一邊思念遠方的親人，一邊感嘆光陰的飛逝，心里一凄然，瞌睡蟲就跑光光了。人在囧途的，還有戍守邊疆的戰士。范仲淹說“塞下秋來風景異”，連大雁都拍拍翅膀南歸了，守邊的人卻有家難回，“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現代人常會因工作不順心而失眠，古人也有這種情況。比如孟浩然說“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他愁啥愁得睡不著，半夜三更瞅著月光松影發呆呢？“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我沒有才能，不受皇帝老板賞識；身體又不好，朋友紛紛疏遠我。原來是因為懷才不遇，加上感傷世態炎涼，所以睡不著。孟浩然為事業困頓而失眠，岳飛則為家國淪喪而愁悶。他戰功赫赫，眼看大好河山收復有望，卻收到朝廷不許用兵的詔令。夜已三更，他毫無睡意，“起來獨自繞階行”，發出了“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的蒼涼感嘆。

還有一種夜不能寐更讓人心酸，比如陶淵明的失眠。人們欽慕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驕傲，欣賞他“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瀟灑，然而這一切都是以貧困為代價換來的。別忘了，陶詩中還有這樣的句子：“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通宵無眠，不是不想睡，而是因為他家“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冷得沒法睡，只好披件破衣服坐等天亮。可公雞遲遲不打鳴，寒夜顯得格外漫長。

與古人相比，我的失眠顯得那么微不足道。我還從古人那兒得到了一個重要啟示：他們雖然沒有安眠藥，卻不為睡不著而焦躁。他們或彈古琴，或觀松月，或徘徊散步，連陶淵明“披褐守長夜”的“守”字里，也透著一種安定和坦然。失眠對我們來說可能意味著身心的折磨和低下的工作效率，而古人居然能在耿耿不寐中創作出流傳千古的詩詞佳句，叫人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