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寫過無數(shù)膾炙人口的佳作:“醉里挑燈看劍”的《破陣子》,讀來豪氣沖天;“清風半夜鳴蟬”的《西江月》,則是愜意平淡;“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青玉案》,卻又柔情似水。辛詞以其悲壯而深情的獨特魅力,數(shù)百年來不知觸動了多少讀者的情懷。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辛棄疾還寫過一首罵兒詞。
那是南宋寧宗慶元元年(公元1195年),辛棄疾已經(jīng)56歲,在福州擔任知州兼福建安撫使。任期未滿,他因疾病纏身,決定向朝廷上書,請求回鄉(xiāng)養(yǎng)老。這時,他的一個兒子勸他不要辭官,趁著還在位,抓緊置辦一些上好的田產(chǎn),將來好頤養(yǎng)天年。辛棄疾聞言大怒,寫了一首《最高樓》:“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暫忘設(shè)醴抽身去,未曾得米棄官歸。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便休休,更說甚,是和非。”在該詞的序言里,稼軒(辛棄疾別號)記下了寫這首詞的來龍去脈———“吾擬乞歸,犬子以田產(chǎn)未置止我,賦此罵之。”
他質(zhì)問兒子:一張嘴吃飯,需要幾個勺子?能吃飽就不錯了。還警告他說,那些不義之財帶來的富貴,注定是危機四伏。
其實,稼軒是愛孩子的,比如那首《清平樂·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fā)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活靈活現(xiàn)地寫出了在鄉(xiāng)間攜妻挈子、耕讀傳家的天倫之樂。
他和天下父母一樣,也希望孩子聰明、健康、成才,比如那首《清平樂·為兒鐵柱作》,“從今日日聰明,更宜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鐵柱,無災無難公卿”,專門為他年幼的兒子鐵柱所寫,祝愿他像妹妹、哥哥一樣聰明,還希望他平安吉祥,將來可以成為朝廷棟梁。這些質(zhì)樸的話語顯示了人之常情,也是稼軒最真實的一面。

孩子們要考試了,他寫詩說:“秋舉無多日,天書已十行。絕編能自苦,下筆定成章。”(《聞科詔勉諸子》)快考試了,你們這幾天多看書,吃點苦,在考場上才能寫出好文章。這時候,我想他一定會給孩子們講講自己的老祖父———在稼軒的少年時代,老祖父辛贊讓他去參加金朝的科舉考試,稼軒堅持不去,祖父對他說:“你去金都參加考試,一路考察山川形勢,將來才能直搗黃龍、收復河山啊!”跟孩子們講述這些往事的時候,這位“壯歲旌旗擁萬夫”的漢子,眼神想必無比溫柔。
然而,正因為他對孩子愛之深,所以才責之切。當聽到孩子勸他置辦田產(chǎn)、不要辭官的時候,他出離憤怒,告誡他們再也不要有這樣的念頭。
史書上未曾記載稼軒的兒子被責罵之后的反應,但稼軒的努力沒有白費。后來,他的第三子辛稏在四川長期堅持抗擊元軍鐵騎,積勞成疾,死于前線。其他孩子雖一生平平,但至少沒有做出辱沒稼軒英名的事情來。
辛棄疾臨死之際沒有交待家事,而是望著中原的方向,大喊了幾聲:“殺賊!”史書記載,他死后家無余財,僅留下了平生所寫的詩詞、給朝廷的奏議,以及滿屋的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