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達康書記火了，但我還得慢慢來

吳剛“躺紅”了，因為出演電視劇《人民的名義》里的市委書記李達康。

電視劇播出后，他在微博上說了句“歡迎大家給我留言啊”，呼啦啦收到32萬個贊比過去6年的加起來還要多。網友們高喊著“達康書記的GDP我們來守護”，用各種表情包表達對“流量老生”的喜愛。一夜之間，這位55歲、曾經連名字都很難被人叫上來的演員，變成了“漢東第一男模”。

觀眾喜歡那個坦蕩、執拗、愛炸毛的市委書記，也喜歡上了塑造他的吳剛。

“他的戲很單調，就是辦公室、家里兩點一線，但吳剛演出了極為豐富細膩的層次，細致到他每一次走進辦公室、每一次坐在椅子上的狀態都不一樣。我都想給他寫一篇《吳剛表演藝術論》了。”編劇周梅森說。

這次走紅超出吳剛的預料。他有著和時下“小鮮肉”截然相反的特征不帥、不酷，臉頰下垂，沒八卦，除了《藝術人生》，從沒參加過綜藝節目。出道20多年，他出演的大多是正劇，配角居多———哪一項都和“紅”沾不上邊。

按說，他也算得上是演藝界的“老資歷”了，第一部作品就與“濟公”游本昌合作，不到10歲就出演了兒童劇中的男一號。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那股高興勁兒。他到處對小朋友們宣布自己“演電視啦”，可人家一臉茫然———當時誰家都沒有電視。吳剛不甘心，跑到老師那兒要了卷廢膠片，指著上面的一個小人兒說：“瞧見沒？這就是我。”同學問：“你怎么不動啊？”吳剛說：“你們不懂，連起來就動了。”

這個小膠片，成為所有故事的源頭。后來上了中學，每次路過首都劇場，吳剛都要停下來看看海報。有時候能看場話劇，散場之后，他就一路騎著自行車慢慢晃蕩，腦子里不停回味。

他報考中央戲劇學院，沒被錄取；又報考煤礦文工團，也沒被錄取。不得已，吳剛干起了“穩定、有保障”的工作他當過工人，在工會搞過計劃生育，也曾為大齡青年搭鵲橋。

他還當過警察，不是刑警，而是“電視劇里那種片兒警”。“我是一個慈眉善目的人，膽兒小，抓壞人時不怕，可脫下警服心里就發怵，怕遭人報復。”有一次“壞人”被銬走時，惡狠狠地說“你小子有本事等著”，讓他緊張了好幾天。

表面上“屈從”，其實吳剛心里始終“不認頭”。他認準了自己是當演員的料，上著班，還是每天跑到八一湖練嗓子。

1985年，北京人民廣播電臺招生，4000多人里只要兩個。他去報名，念了一首毛澤東的《蝶戀花》：“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

因為嗓音出色，他竟然成功了。更沒想到的是，北京人藝學員班也決定錄取他。當時滿腦子都是“怎么才能演戲”的吳剛，沒怎么猶豫就選了后者。

從北京人藝學員班畢業后，他留在劇院演話劇，參演了包括《天下第一樓》《茶館》《嘩變》在內的20余部作品，曹禺的三部大戲《雷雨》《日出》《北京人》里都有他。

話劇《嘩變》是北京人藝的經典保留劇目，1988年，吳剛成為其中的小配角。在那之后不久，一次，飾演主角格林渥的任寶賢突然失聲。開演在即，吳剛被指派成為這個人物的B角。劇組要求一個星期背下全部臺詞，他三天就拿下了。本來以為可以上臺，沒承想任寶賢的嗓子又好了。

在配角和B角中，吳剛摸爬滾打了18年，直到2006年，才真正演上了格林渥。一年后，憑借這個角色，他摘得中國話劇最高獎“金獅獎”。

仔細梳理一下就會發現，參演《嘩變》的這段經歷，就像吳剛整個演藝生涯的速寫。

1995年，吳剛開始涉足熒屏，用他的話說就是，“老在山上磨刀，也得下來跟人家比畫比畫”。“下山”后碰到的第一部電視劇就是老版《三國演義》，他在里面演許貢的門客，說了一句臺詞，刺死了同為北京人藝演員的濮存昕飾演的“小霸王”孫策。

之后的很多年，他都像找不到決斗機會的俠客，始終不溫不火。作為演員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寂寂無聞。提到吳剛，人們首先想到的是月宮門前的那個伐樹人：五百丈的月桂隨砍隨合，他一斧一斧，怎么都看不到頭。

他演了家庭劇《左偉與杜葉的婚姻生活》，以為會火，結果沒有。他也在電影———曹保平導演的《光榮的憤怒》———中演過主角，業界好評如潮，可觀眾還是沒記住他。北京人藝學員班的同班同學馮遠征、丁志誠早已通過影視劇成名，吳剛還在心里給自己打氣：“我一定能成功。”

火起來的機會其實不少。1991年春晚，在小品《換大米》里與郭達、楊蕾搭戲的那個練美聲的小伙子就是吳剛。這個小品當時紅遍全國，一下子，找他演小品的蜂擁而至，但他堅持“話劇第一位”，沒有答應。

“我是個老實人。急功近利走一條路不會長久，我覺得還是慢慢來，這樣好。”

夫人岳秀清給他起了個外號“竹本先生”，意思是“笨”。

機會姍姍來遲。2009年，吳剛出演《潛伏》里的軍統天津站站長陸橋山，幾個月后，人們記住了這個自私、陰險、口是心非的陸站長。這個角色有多成功？橫店那個拍攝陸橋山被擊斃的那場戲的小館子，如今立了個牌子，上面寫著：陸橋山被擊斃處———成景點了。

“一招鮮，吃遍天”并不丟份兒，但吳剛不愿意。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每次都演不一樣的。所以，他一會兒是《白鹿原》中扭曲的鹿子霖，一會兒是《徐悲鴻》里的大師徐悲鴻，一會兒又是《梅蘭芳》中圓滑的費二爺———據說試完戲，導演陳凱歌說：“誰都可以換，費二爺這個角色就這么定了。”

為了在《鐵人》中演勞模王進喜，他連續3個月只吃西紅柿和花生，瘦了十幾斤。拍攝“鐵人”跳進泥漿池用身體攪拌泥漿的戲時，吳剛在零下38攝氏度的嚴寒里跳進去9次。為了取得逼真的效果，劇組用泥漿代替石油，通過打壓形成“井噴”。結果，泥漿高速噴出，離井臺最近的吳剛直接被擊穿眼皮，差點眼睛不保。這部電影，最終讓他在2009年獲得“金雞獎”最佳男演員獎。

“演戲嘛，不單是講個故事，演熱鬧了就行。‘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把人演出來，那是最難的。”他說，“就跟打蛇要打七寸一樣，你上手就要知道七寸在哪兒。其實經驗好學，但是演員最后拼的是文化。”

他給只有幾句臺詞的角色編人物小傳，跑到鬧市觀察不同人的語氣和表情，就連夢里想的都是戲。為了飾演《梅蘭芳》中的費二爺，他車里放的、MP3里聽的，乃至手機鈴聲，全都換成了京劇唱段。

這些功夫最終轉化成角色的基因。演《光榮的憤怒》時，好多人圍觀，他就往墻腳一蹲，轉頭問：“哎，拍電影呢，男主角呢？”周圍的人說“是啊”，也跟著找。“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戲成了。”

這種演技體現在李達康的戲上，就是“每次坐在椅子上的狀態都不一樣”。為此，吳剛看了大量領導開會的視頻，從發型到水杯，都經過他的精心設計。“我們劇院有個口號是‘一戲一格’，我覺得是‘一人一格’。我就想，一定要演一個不一樣的官員、不一樣的形象。”

“他演出了真正的人。”網友評價。

吳剛毫不掩飾自己受到歡迎的興奮，就像40年前那個破膠片上的自己終于被人看到了一樣。他甚至毫不在意自己被“玩兒壞了”———“我覺得現在的網友真是不得了，而且品位極高，做的各種表情包真是太好了。”

就像那首《蝶戀花》里所唱的，這么多年以后，吳剛釀成了桂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