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著名經紀人曾經告訴我,藝人都應該有一個特質:同樣的曲子唱十遍、同樣的故事講十遍,不但不會厭膩,還會一次比一次更起勁兒。
如果這么說,那我父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訓練我當一個藝人了。
例如吃飯時,他總會夾起一塊肥肉,先向在座的客人們宣示他的膽固醇很高,但碰到老婆做的梅干扣肉還是欲罷不能,接著便問:“兒子,這個叫什么?”我則臉不離碗地立刻回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每次都讓滿桌的人笑起來。
有時候我覺得老爸一定是悶壞了,老是需要我陪他唱雙簧。我19歲那年放暑假回家,滿口還是ABC腔調,就跟著他一起演講,場場爆滿。但是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說他不講了。我慌了:“那我怎么辦?”他說:“你活了那么大,總該有些自己的故事吧!”
我父親就是這樣,一下子給予我嚴格的訓練,一下子又松手,說:“你自己決定吧!”更扯的是,他還把“你自己決定吧”寫成文章。
對他來說,時時刻刻都是教育機會。跟他在森林里跑步就像是在上自然課;而碰到哪里有書法作品,我總是低頭快閃,因為他一定會叫我念出上面的字。對我妹妹也不例外,即使現在,他還是會擺個小白板在餐桌旁,邊吃飯邊考她生字。他每餐必高談闊論,而且講完一個笑話,還會補充:“這個嘛,叫逆向思考幽默,先設下引子,鋪陳笑點……”頓時讓笑話變得一點都不好笑。
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功夫小子》,就覺得老爸很像影片里的老師傅,看似叫徒弟給汽車打蠟,其實在教他空手道。為了給我灌輸為家里服務的精神,他派我去院子里撿松果;為了教我細心,他叫我用濕紙巾擦一棵假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擦,漏一片就要罰錢。老爸看我在那兒苦干,笑得合不攏嘴,還拿出相機拍照。我知道他拍照的原因:為了把這個情節寫到下一本書里。
不過講句公道話,他怎么要求我,也會怎么要求自己。跟我約時間,他總是會說:“我幾時幾分到。”他說約時間要準確,一方面是尊重對方,另一方面則是讓對方知道你會準時。而他真的不會遲到。即使跟我約,如果晚到了幾分鐘,他也會道歉。跟他合作過的人說他“難搞”,但他極度可靠,說的一定做到。光是這一點,我就可能一輩子也學不來。
有時候我想,難怪老爸會念師大,因為他天生就是個老師。教育他人是他的樂趣,也是他的動力。當然,我們全家和周遭的朋友都直接或間接地成了他的“教材”,我們的私事還變成了他學生的功課(真不好意思啊!)。雖然我對外開玩笑說,我很高興當個“混賬”兒子,好給我老爸提供寫作素材,但事實上我時常不希望被他寫到。在大學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根本不想打電話回家,直到有一天收到一個讀者的來信。他說自己家境不好,父親老是在工作,從來不跟他聊天。但某晚他父親偷偷走進房間,把《超越自己》那本書翻到其中一篇,留在他的床頭柜上。那篇文章叫《在風雨中成長》,他看了以后,才了解到他父親是愛他的,所以他想要謝謝我。
近年來,父親開始為偏遠地區捐錢蓋學校,蓋的幾十所都是以家人的名字命名,從來不用自己的名字。有一次我們全家去貴陽探訪,在吉普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才來到山區,看到幾十個學生揮著旗子跑出來歡迎我們。我們給他們發巧克力,看他們跳舞表演,老爸還叫我妹妹拿出小提琴演奏給他們聽,隨之又掏出他的照相機。我在旁邊偷笑。一方面,我知道這又將成為老爸的寫作素材;但另一方面,看到他驕傲的表情,我內心也真為他高興,因為此刻他是大家的“劉爸爸”“劉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