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華
在當下,文學看似有著“多語”的繁榮,恰恰隱含著“失語”的癥狀,喧囂和疑慮并存。但一個優秀的詩人,對表達絕不會松懈。他會緊張而精心地建構自己的詩歌世界,會使我們耳熟能詳的情感、技巧、經驗在一首詩中重新生長。正是這種追求,使他長久地內省和外視,觸摸痛苦,用自己的心靈深刻地回應這個充滿困惑的時代。
《我寫到影子》《哀歌》《我們》這三首詩,都帶有一種奇異感和魔幻性。詩人們書寫了一種清晰的人生體驗,但他們并非聚焦于現實的再現,而是進行一種審美的呼應。這種寫作體驗亦因此具有了無限的跳躍感,那些場景在某個瞬間閃現出真實性,但很快又復歸朦朧,呈現出一片思維的延展區域,引起我們無盡的遐想。宋尾的詩中,影子浮現在地面,雨點落下,花栗鼠跳等等,都是日常自然的小景觀,本與“我的寫作”無關,但在這里,卻被詩人處理成了被“我的寫作”觸發的行為。詩人看似任性的偶然重構,卻演化成了心靈過濾的必然,創造出了新的隱喻,從而使這些日常行為在保留原義的基礎上獲得了額外屬性,并使此一屬性“既忠實于外部真實的沖擊,又敏感于詩人存在的內部法則”。我們能感受到詩歌字里行間另有一種突然獲得了溝通的精神震撼力,那條潛流——它長期沉睡,可一旦醒來,我們總能“激動它,或隨它而激動”,或許,這也是詩歌本身以類似“傷害”的觸發而得到的奇跡和魅力。
《哀歌》的最后一行“我作為某人,在哭我”,讓我想起里爾克的“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無緣無故在世上哭,在哭我。”只是江非更進一步,把“我”和他者合為一體,使這首短詩顯得更像是良心折磨的產物。這種“我”的他性,顯示了個人既凝視也被凝視的生存狀態;張建新在《我們》中將精神與軀殼分離,以玄虛的姿態進行內外雙向的探究。他們對原子化的個體進行同一性的挖掘,構建出歷史和未來的多維空間,在個性體驗和多重對話中將人與世界的關系作了隱秘的投射。詩句被神秘的力量擎起,空間和時間同構,穿梭、撕裂,詩人們仿佛在巨大而有序的混沌中游走,產生暈眩和震顫,呼喚敬畏和靈性,而之后,絕對的孤立得到了解放。
“回蕩”的詩歌能夠深深地切入靈魂,這種接觸更多是讀者與詩人私人情緒的一場置換,除此以外,三位詩人的詩還具有智性的一面。他們呼喚的智性并不同于對既定的、壁壘分明的靜態知識性結構的追求,而是利用節制的文字和拉開距離的書寫,刺激讀者的想象,激發主體的自覺。宋尾用“我寫”的動作串聯全詩,詩句長短交錯又不乏規律性,制造出了未完成的錯覺;江非運用“我作為某……在……”的句式,讓文字精短練達,句讀干脆,語意看似零散卻張力十足;張建新在《我們》中將每兩行都處理為對偶,節奏清晰,層次分明,富有動感。他們的詩是克制的,表述簡潔,沒有過度的抒情和渲染,且不約而同地表現為冷靜的疏遠,呈現出“間離”效果——“它剝離了人們一目了然并習以為常的東西,使人產生驚異和費解,自然地引起讀者深思,并最終獲得全新的認識”。在讀每一首詩時,都會有一個世界通過句子的內在延續性在讀者面前不斷展開,使讀者通過閱讀和觀看確證了自身的中心性。同時,短促、片段性和結尾的戛然而止也是這三首詩的表征,而出于對統一的向往,讀者需要理順這些有限、跳躍和突然的終止,從想象和歷史的經驗中尋求生命的體驗。所以,當我們自覺地在語言的縫隙中展開想象時,一個以它為根源的新世界就呈現了,想象者成為了實在與虛幻的節點,他們從被動接受的狀態中蘇醒,重新奪回了曾經被壓抑的思考和批判能力。
這三首詩,無論是私人視域的縱深和想象世界的構建,還是呼喚主體自覺的回歸,都是詩人們努力打破孤立、聯結精神和現世的嘗試。他們擁有構想未來的能力,并由此更敏銳地察覺到了歷史和當下的苦難,所以,這三首小詩也正是詩人針對人和世界的可能性寫出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