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菁菁



中國現代化的進程里,從起步到再啟程,招商局都是旗艦。一個國家的現代化,經典地濃縮于這家企業。
清同治十一年七月九日(1872年8月12日),上海港,一艘輪船起錨。船上30名統一著裝的中國幼童向碼頭上送行的親人揮手惜別,他們的目的地是大洋彼岸的美國。出發之前,幼童們留下了一張合影。這張歷史照片恰好記錄下了1872年中國在謀求現代化之路上的兩個重要嘗試——幼童作為官派學生留洋,曾被曾國藩稱為“中華創始之舉,古來未有之事”;而在他們身后,建筑物上掛著一面“輪船招商總局”的招牌,那是北洋大臣李鴻章正在全力籌辦的企業。事實上,這批幼童的挑選就是由時任招商局會辦徐潤負責的。次年,第二批幼童赴美,乘坐的是招商局的輪船。
歷史證明,1872年發生的這兩件事,對中國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在全體返國幼童中,誕生了國務總理1人、鐵路局長3人、外交部長2人、鐵路官員5人、公使2人、鐵路專家6人、外交官12人、礦冶專家9人、海軍元帥2人、海軍軍官14人……其中包括開國人自建鐵路之先河的詹天佑、出任中華民國首任國務總理的唐紹儀、促成美國退回部分庚子賠款的外交官梁誠、北洋大學校長蔡紹基。
第二件事的影響則更為長久和深遠。招商局組建了中國近代第一支商船隊,開辦了中國第一家銀行、第一家保險公司,扮演了中國近代民族航運業和其他許多近代經濟領域的拓荒者。一個世紀以后,招商局投身于改革開放,從1979年開始,獨資開發了在海內外產生廣泛影響的中國第一個對外開放的工業區——蛇口工業區,并相繼創辦了中國第一家商業股份制銀行招商銀行、中國第一家企業股份制保險公司平安保險公司等等,為中國改革開放事業的探索提供了有益經驗。如今,這家145年的企業依然生機勃勃。它在全球20個國家和地區擁有51個港口,已初步形成較為完善的海外港口、物流、金融和園區網絡,成為國家“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參與者和推動者。一個企業與一個國家的現代化之路休戚與共,并行近一個半世紀,在世界范圍內也不多見。
上海中山東一路9號是外灘最早的歷史建筑之一。這棟西方殖民早期外廊式風格的大樓占地約600平方米。面向外灘的主立面為三段式古典主義構圖。二三層柱廊分別采用了塔司干及柯林斯柱式。門窗多用拱券,磚工精細。大樓內部樓梯欄桿木扶手有精美券柱式雕花。這棟大樓是1901年由招商局建造的。今天,人們還可以看到門楣上清晰的“輪船招商總局”字樣。它的建立是招商局一個歷史輝煌時期的見證。中山東一路9號原本坐落著旗昌洋行的總部。旗昌洋行是19世紀遠東最著名的美資公司。1862年,旗昌洋行開辦了中國第一家輪船公司旗昌輪船公司,建造十六鋪“金利源碼頭”,開通上海至漢口航線,占有長江航運80%的份額。1867年,它又開通上海至天津沿海航線。它在中國航運業的地位如此顯赫,以至于1862年至1877年被稱為旗昌時代。
近代曾有人言:“(中國企業)其事業為外人所不能競爭者容或有成,競爭稍劇烈者則罕有不敗。”招商局打破了這一預言。1873年,輪船招商局加入競爭,長江航運爆發減價戰。1877年,旗昌洋行將旗昌輪船公司以220萬兩銀子的價錢賣給輪船招商局。中山東一路9號從此改弦更張。上海《申報》為此舉載文熱情歡呼:“從此中國涉江浮海之火船(即輪船),半皆招商局旗幟!”
今天的招商局人在談到自己的企業時,常常會提到一句話:“招商血脈,蛇口基因。”溯起血脈源頭,作為一家企業,招商局的創辦不是偶然的、純商業的行為,不是一般自由資本逐利的結果,而是一個國家、一個時代對其所面臨問題探索、思考的結果。恰如當年招商局的開局啟事明言:“潮流如斯,勢難阻遏,中國惟有急起直追。”
李鴻章以“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形容奔涌而至的西潮。中西沖突、山河破碎、新舊轉折,使得獨立、富強是近現代中國歷史無可辯駁的時代主題。現代化對于中國來說,等同于民族獨立、民富國強,這是中國現代化之路的特殊性。面對“攘外”這一時代課題,洋務運動是一次重大嘗試。初期,洋務派在全國各地創辦了21個軍工局廠,以“求強”為目標,但主事者逐漸意識到,唯有“求富”才能“圖強”。中國近代著名思想家,亦曾為招商局早期主要管理者的鄭觀應曾言:“欲攘外,亟須自強;欲自強,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洋務派由學習西方創辦軍工制造廠向創辦民用企業轉型,招商局由此應運而生。一個企業與一個國家的現代化進程相并列的背后邏輯在此。
用招商局一領導的話說:作為一家商業機構,招商局固然是在“謀利”的考慮下創辦的,但它的創辦,不僅是謀一企之利,而是謀舉國之利;不僅是謀一時之利,而是謀萬世可行之利。
在此背景之下,招商局從誕生伊始就肩負有兩重使命。第三代掌門人盛宣懷曾說:既要“謀商情”,又要“籌國計”,二者應“息息相通,生生不已”。
李鴻章曾把招商局的創辦稱之為是他“開辦洋務四十年來最得手文字”。1875年,招商局在外商聯手壓價相逼的惡劣形勢下,贏利15萬余兩;1876年,贏利34萬余兩;1877年,賑捐3萬兩后,贏利42萬余兩;1879年,運價回復正常狀態,贏利翻倍,超過76萬兩。李鴻章于1881年奏稱:“迄今長江生意,華商已占十分之六,南北洋亦居其半。”
除了收回利權,招商局更開風氣之先。它在中國的商業領域中第一次引入了股份制的組織形式,實現了由中國傳統企業制度到現代企業制度的轉變,為中國現代企業發展做好了制度安排。1883年《申報》評論當時的影響:“招商局開其端,一人倡之,眾人和之,不數年間,風氣為之大開,公司因之云集,雖其中有成與不成之分,然其一變從前狹隘之規則。”
今天的上海外灘6號在眾多建筑中格外顯眼。這棟始建于1893年的大樓是外灘唯一一幢由羅馬式藝術發展而來帶有英國哥特式風格的建筑。自上海市政府對外灘CBD地區功能開發以來,外灘6號投入巨資,經過精心裝修改造而重放光彩,云集高檔商店和餐廳。
6號樓的前身是會德豐洋行的產業。19世紀末,中國舊式的錢莊既不能滿足中國新興的近代產業融資的需求,又無力與外國銀行競爭,種種弊端,諸如資本小而分散、存款無定期、放款過多等都暴露無遺。1883年歲末,黃浦灘上中國最大的錢莊,胡雪巖的阜康銀號的倒閉,是舊式金融業最后的喪鐘。與其同時,由于輪運、鐵廠、礦務、鐵路、機器紡織等近代產業大舉都需要金融的支持,而外國銀行在中國的空前成功,自然是以中國利權的空前外溢為代價的。1896年,盛宣懷向清廷上奏《請設銀行片》,他說銀行“大旨在流通一國之貨財,以應上下之求給,立法既善于中國之票號錢莊,而國家任保護,權利無旁撓”。可是自開放各口通商后,華人“不知務此”,以致各國列強之銀行“推行來華,攘我大利”,所以,非急設中國銀行,就“無以通華商之氣脈,杜洋人之挾持”。1897年,就在外灘6號樓,中國通商銀行建立,招商局為最大股東。
此外,為應對外國保險公司對中國船只的投保設立了諸多苛刻的條件的狀況,1876年7月,招商局募股自辦了中國第一家輪船保險公司——仁和保險公司。為解決燃料問題,不因從國外購煤導致“每年數十萬金,皆被東洋吮吸”,李鴻章派招商局總辦唐廷樞察勘開平鎮煤鐵礦,1878年開平礦務局設立。1882年招商局向開平礦務局投資21萬兩,這是招商局開局后的首次局外投資。開平礦務局不僅為招商局解決了用煤困難,也為清政府的其他官辦企業和北洋艦隊提供了大量煤炭。
招商局對于中國早期現代化的貢獻不止于此,更重要的,用李鴻章的話說,“冀為中土開風氣”,“以商務立富強之基”。中國傳統社會視工商為末務,國計民生日益貧弱。創辦招商局,是整個國家第一次在關系國家前途命運的一場重大探索中,把發展商業、振興工商作為一個重要的路徑與方向。李鴻章曾明確指出,“茲欲倡辦華商輪船,為目前海運尚小,為中國數千百年國體商情財源兵勢開拓地步”,“(創辦招商局)乃借紓商民之困,而作自強之氣”。招商局早期領導人、近代思想家鄭觀應指出,“商務乃國家之元氣”,“古之滅國以兵,人皆知之;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在此新鮮風氣之下,國家的社會精英第一次被吸引向商業領域,社會資源也第一次向商業的領域集中。
“謀商情”,又要“籌國計”。當“國計”與“商情”一致時,以“謀商情”利“國計”;當“國計”與“商情”無法調和,則以“國計”為先。
1912年,臨時政府與清王朝隔江對峙,為鞏固革命成果,1月2日孫中山宣布北伐。招商局聽從調遣,先后派出局輪13艘,緊密配合民國海軍,運載官兵,支持民國軍隊,運送軍火彈藥等。僅一個多月里,招商局多次為臨時政府運送兵員器材,累計運費20余萬兩。臨時政府因經濟拮據,僅付給運費10萬兩,這還是從滬軍都督向招商局的借款中扣除的,其余十余萬兩始終未付給招商局。在一定意義上說,名下船只承擔軍差,既是招商局對革命政權所盡的義務,也是招商局對辛亥革命運動的支持。
抗日戰爭期間,作為民族企業,招商局的犧牲尤甚。1937年“八一三”事變前,日軍在上海地區集結重兵,妄圖一舉攻下上海,沿江西上,再犯南京。國民政府計劃調集重兵在淞滬地帶與日軍會戰,與此同時,為防不測,決定采取堵塞辦法,征用部分航齡較老且不宜行駛于內河的船只,沉于江海各要塞,以阻斷日軍西進航道,配合防御作戰。招商局慷慨應征。8月12日,江陰黃山下游鵝鼻嘴一帶的長江江面上,招商局應征沉船塞港的“新銘”“同華”“泰順”“廣利”“嘉禾”“遇順”“公平”7艘船只,與其他應征船只共24艘,滿載重物,靜候江西。中午時分,伴隨指揮官一聲令下,各船先后開閘自沉。江陰水下,很快就筑成一道水下屏障。
淞滬會戰爆發后,招商局先后奉命將“海晏”輪沉于上海十里鋪,大型海輪“新江天”沉于鎮江,并在南京龍潭鑿沉“永清號”躉船和“鎮海”躉船、“定海”躉船。次年4月,在九江馬當要塞的沉船塞港行動中,招商局又沉“新豐”“江裕”等輪和“聯茜”躉船、“安慶”躉船,占馬當沉船總噸位的1/3強。武漢會戰中,招商局應征將漢口一、二、三號方躉船沉于宜昌港。
在幾次大規模的沉船塞港行動中,招商局共沉船24艘,其中江海大輪與大型躉船18艘,計3.45萬總噸,約占招商局江海船舶總噸位的40%。
淞滬會戰期間,招商局向上海前線運送了大批兵源和軍用物資,并協助上海500余家工廠內遷,疏散運輸各類物資無數。1937年9月12日,招商局在南京成立“長江業務管理處”,全盤負責辦理軍公運輸和客貨運輸事宜,并聯合各家華商民營航運公司,在南京成立內河航業聯合辦事處,共同往前線搶運戰爭物資和將各地公私物資后撤長江腹地。
上海、南京淪陷后,招商局為配合戰局先后開辟了九江至南昌、漢口至長沙、漢口至常德、常德至津市、常德至桃源等航線,溝通了鄂、贛、湘三省的水上運輸網。在武漢會戰期間,招商局與粵漢鐵路實行水陸聯運,并再次與各華商航業密切配合,搶運各類軍公物資入川。從“八一三”事變到武漢失守前夕,招商局共搶運軍民144.3萬人次,搶運軍公物資商貨47萬余噸。這些人、財、物,搶運到西南地區后,成為抗戰大后方的物質基礎。
武漢失陷后,抗戰進入相持階段。為保持運力以利長期抗戰,招商局實施六大江輪撤進重慶的行動,為此聯合其他航商共同組織“試航長江上游委員會”。招商局各大江輪從暫泊地宜昌起航,分段依次溯江而上,并相繼全部安全抵達重慶。
據統計,在抗戰期間,因日軍狂轟濫炸和大肆擄掠,加上塞港沉船,招商局共損失大小輪船、躉船、駁船73艘,計8.9萬總噸,其運力被日軍摧毀2/3以上。招商局的財產損失和營業損失達3.11億美元,有69名員工為國捐軀。
抗日戰爭結束以后,招商局在國民政府的支持下恢復和新設業務機構,接收敵偽財產,規模和利潤一度上達到了開局以來的頂峰。但很快,內戰爆發。招商局被迫參與繁重的軍事運輸任務,正常的經營再次被打斷,結束了短暫的輝煌。1949年,在中共地下黨的影響下,總經理胡時淵、副總經理黃慕宗、總船長馬家駿等招商局領導成員決心留在上海。胡時淵還親自與相熟的船員籌劃,通過人為制造故障,保留了大江輪“江新”輪。在香港,1950年1月15日早晨8時,經理湯傳篪等人率領香港招商局全體員工,以及聚集香港的13艘招商局海輪船員共600多人宣告起義,回歸新中國,震動了整個香港乃至世界。為回歸新中國,招商局人付出過血的代價。在香港秘密參與起義的“成功”輪船長徐漢卿在回臺灣探望家屬時被捕殺害。1950年1月,招商局“海辰”輪在起義歸航大陸途中被國民黨軍艦攔截,船長張丕烈和報務主任嚴敦華于1951年7月11日在臺灣高雄馬場町刑場慷慨就義。
香港招商局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交通部駐香港的代表機構,后成為交通部所屬航運企業。歷經風雨之后,最初,香港招商局的全部資產只有一座木碼頭、簡易倉庫、一棟四層辦公樓和幾座低層宿舍等。朝鮮戰爭爆發后,由于國際封鎖、禁運,國家出入口貨物很少,招商局的業務幾乎陷于停頓狀態。1957年后,中國對外貿易開始不斷增長,來港的貨物和經香港轉口的貨物隨之逐漸增多。作為交通部代表機構,招商局承擔全部來港國輪代理、中轉任務,財政上很快做到自給自足,而且可以向國家上繳利潤。招商局將破舊的木碼頭改建成當時全香港頭一個鋼筋混凝土碼頭;將舊倉庫改建成為當時全港最大的、擁有四層普通干貨倉和四層冷凍倉的新型倉庫。此外,還建造了一些鐵駁和拖輪。1965年,香港招商局成立了友聯機器修理廠(友聯船廠的前身)。1972年開辦了海通有限公司,經營船舶機械物料的采購供應業務。盡管如此,中國的國門尚未打開,外貿有限。當時的香港招商局業務單一,財力依舊菲薄。
輪船招商局創立百余年后,中國又面臨了一次重大的時代考驗。新中國成立初期,自朝鮮戰爭開始,來自外部強加的封鎖連同十年浩劫期間的極端排外,使中國處于封閉和半封閉狀態20余年之久。自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實行對外開放,中國重啟了新一輪的現代化進程,即通過經濟體制轉軌和融入國際經濟以促進經濟增長、改善民眾的福祉、增強國力。
回到1978年,作為四大駐港中資機構之一,香港招商局的總部位于干諾道西15-16號一棟毫不起眼的舊樓里。如何能夠進一步發展,是中國和招商局這家企業面臨的共同問題。“中央為何要支持香港招商局呢?”李嵐清在《突圍——國門初開的歲月》一書中寫道,“在晚清的洋務運動中,招商局發揮著獨一無二的作用。”
歷史上,招商局以“設局招商”創立,以輪船航運起家,與生俱來以江海為伴,地域不分東西南北,市場不分海內海外,是中國最早“走出去”的企業。同時,招商局也是最早學習使用西方的先進技術和現代企業制度、外國航海人才的企業。于是,當改革與開放成為時代主題,敢為天下先的歷史重任又一次落到了招商局的身上。
1979年1月31日,春節剛過,交通部副部長彭德清和招商局副董事長袁庚一起來到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辦公室。袁庚拿出地圖,請李先念看:“我們想請中央大力支持,在寶安縣的蛇口劃出一塊,作為招商局的工業區用地。”在30多平方公里的南頭半島上,最后劃定了2.14平方公里,這就是后來被譽為中國改革開放炸響第一聲開山炮的地方——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在談到投資與發展時,李先念說:“我不想給你們錢買船、建港,生死存亡你們自己管,你們自己去奮斗。”當時,許多人對創辦吸收外資的工業區并不贊同,似褒似貶地說這是“新洋務運動”。袁庚回憶:“交通部也有人說我們不務正業,會人財兩空,但我還是很有信心,認為這個險值得冒。”
今天的蛇口人口37萬,人均GDP超過6萬美元。海岸線上,高樓林立、綠地縱橫。海灣內,世界一流的集裝箱碼頭、現代化國際郵輪母港和游艇會的豪華游艇并列。誰能想到,38年前,這里尚是一片荒灘,海面上時常漂過赴港偷渡者的尸體。招商局負責人袁庚帶著一位頂頭上司來看地形。“我跟他說,我們想在這里開辟一個工業區,剛一上岸,我連地圖還沒打開,他扭頭就跑了。”
招商局第一代領導人唐廷樞亦曾言:“天下事,謀遠者,不計利;創始者,難為功。”這恰是袁庚當時的氣魄。“蛇口工業區2.14平方公里,對于全國960萬平方公里不過九牛一毛,若改革成功對全國來說很有意義,但若是失敗,也無傷大局。”他說,“我希望人們把蛇口看作一根試管,一根注入外來有益的經濟因素對傳統式的經濟體制進行改革的試管。……蛇口彈丸之地,如果著眼于它每年創造了多少經濟價值,那何足掛齒,如果把它看作一根試管,也許會引人關注。”
1979年7月8日,蛇口工業區基礎工程破土動工,響起蛇口開山第一炮。通過移山填海興建碼頭,花了近一年時間建成600米的碼頭泊位,可停靠5000噸以下的貨船,與香港互通航班客輪和貨船,解決了交通運輸的瓶頸。就這樣,在當年林則徐、關天培率領中國軍隊向英國侵略者打響第一炮的蛇口左炮臺下,中國經濟特區的發軔地蛇口工業區誕生了。
在“蛇口試管”里,招商局人大刀闊斧、一往無前。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許多制度都是從蛇口起步的。1979年,招商局在建設碼頭施工中率先實行超產獎勵制度,打破了分配中的平均主義獎勵辦法。1980年初,蛇口工業區對中瑞工程有限公司的基建工程在全國最早采用了工程招標的管理辦法。1980年1月,中國國際海運集裝箱(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由招商局和丹麥寶隆洋行各出資50%。中集實施董事會領導下的總經理負責制,還聘請了丹麥人做總經理,這是石破天驚的事,當時《中外合資企業法》尚未出臺。1981年,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在北京等城市公開招聘業務干部,首開全國招聘用人先例。這是對干部制度進行的大膽改革,由委任制改為聘用制。1981年6月,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出臺職工住房制度改革方案,改低租金制為按成本租金收租,使房租從福利型向商品型轉型。在全國率先改革住房分配制度,實行員工住宅商品化。1983年,招商局蛇口工業區第一次打破干部職務終身制,實行干部聘任制,每年進行一次信任投票,每兩年改選一次,堅決取消“鐵椅子”。同年,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實行基本工資加崗位工資加職務工資加浮動工資的工資改革方案,這是國內第一次推出打破平均主義的“大鍋飯”的工資改革方案。
許多現代商業機構的形式也是從這里萌生的。1982年6月,由6家中外公司組成的中國南山開發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其中招商局占股40%,這是新中國成立的第一家股份制企業。1983年7月1日,蛇口工業區律師事務所正式開業,主要業務為維護蛇口工業區中外企業的合法權益,為中外人士提供法律咨詢、顧問、代理及其他法律服務。這是國內第一家社會辦律師事務所。1985年10月28日,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在內部結算中心的基礎上成立了蛇口工業區財務公司,這是中國第一家企業內部結算中心和財務公司。1987年,招商局創立了中國第一家完全由企業法人持股的股份制商業銀行——招商銀行。1988年,中國第一家股份制保險企業——平安保險誕生。
李嵐清評價說:“蛇口的改革試驗,雖然當時并未意識到已觸及經濟體制的改革,而只是從實際出發‘摸著石頭過河的產物。然而,實際上它是突破計劃經濟體制堡壘重圍的尖兵,其歷史意義不能低估。”
對于當時剛剛開放的中國,彈丸之地的蛇口工業區無異于商鞅變法時立于城門之木,它所發生的一切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正如鄧小平1984年2月把經濟特區的作用總結為“四個窗口”:技術的窗口、管理的窗口、知識的窗口,也是對外政策的窗口。
蛇口開發第二年,1980年就有18個國家的1300多名客商、政要訪問蛇口。工業區建立之初,袁庚助手梁鴻坤曾十分焦慮。他向袁庚抱怨:“我們整整一年,發展部的人好可憐,我們把客人帶到蛇口來,我們還拎著15塊錢一盒的飯,請他們吃完盒飯再送他們回去。他們看到了我們工業區的時候表面上說好啊好啊,要投資,一回到香港便泥牛入海沒有消息。這窮山惡水,輿論又這么不利。”
如何招商,袁庚心里有兩套盤算。他首先設立的門檻在引進外資時特別注意維護本地區的長遠利益和國家的整體利益,既不允許把蛇口變成外國“夕陽工業”和“垃圾工業”的收容所,也不擠占國家已在國外獲得的市場。為此蛇口工業區確定了“三個為主”——產業結構以工業為主、資金來源以外資為主、產品市場以外銷為主,“五不引進”——來料加工項目不引進、補償貿易項目不引進、殘舊機器設備不引進、不能處理的污染工業不引進、占用國內配額的項目不引進。
創辦工業區,一沒有被納入國家計劃,二沒有財政撥款,但卻爭取到了兩項政策:一是500萬美元以下的工業項目自主審批,二是被允許向外資銀行貸款。于是,袁庚走遍香港,向港商和銀行借貸資金,前后兩年,招商局借進15億元,用來搞“三通一平”(通水、通電、通氣、平整土地),建設工業基礎設施和生活設施。為了使借來的錢很快產生效益,袁庚利用已建成的廠房設施,大大簡化招商程序,從談判到簽訂協議再到審批注冊一般只有個把月時間,投資者只要把設備運來安裝好,便可招工投產。
為引進外資,蛇口工業區按國際商業慣例辦事,按經濟規律辦事,反對及力求避免行政干預。招商局在《投資指南》中規定利得稅的稅率為10%,后來國家規定的稅率為15%,招商局信守承諾,對國家規定頒布前所簽訂的契約一律不變,5%的差額稅款由招商局承擔。
香港遠東集團主席邱德根曾說:“雙方商談投資建廠,僅僅用了一周時間就達成協議,這樣的工作效率恐怕在內地是罕見的。”三洋電機(蛇口)公司副總經理辻井利之說:“我在亞洲、非洲、美洲很多地方辦過工廠,這里建廠的條件最使我滿意。” 1984年,他在一篇署名文章中寫道,他在“蛇口看到的是熱氣騰騰的建設場面,高樓在興建,港口在擴展,處處都能感受到‘長城精神”,“具有這種百折不撓、堅忍不拔的‘長城精神的中國,一定能夠取得現代化建設的成功”。某種意義上,蛇口使世界樹立了對中國的改革開放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在這一輪現代化進程中,改革和開放的蛇口扮演了思想啟蒙者的角色。
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宦鄉一共來了蛇口5次,最后一次他對袁庚感慨:“這里的青年爭論得很厲害,思想非常尖銳,有些問題我根本回答不出來,你是怎么培養出這樣一批人的?”
由于長期派駐國外從事外交工作,袁庚所接觸的都是自由競爭下的市場經濟,所以他對西方的經濟和政治體制比較熟悉。1975年,他平反后從秦城監獄出獄,到交通部外事司工作。“我一到交通部,就帶丹麥B&W公司總裁去上海一家國營造船廠參觀。那個廠一共一萬多人,能夠上船臺工作的還不夠5000人。丹麥人非常奇怪,說以你們的設備技術規模,一年就造成兩條船?我問那你們造幾條?丹麥人說起碼造12條……那是我上的第一堂經濟課。”
1981年,袁庚就提出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一振聾發聵的口號。他坦言:“寫這標語時,我是準備‘戴帽子的。”其時,陳舊的計劃經濟觀念還牢牢地占據著人們的頭腦。這個被人笑稱為“既要錢又要命”的口號,不僅打破了人們談錢色變的傳統觀念,更帶給人們符合市場經濟規律的效率觀和價值觀。它所蘊含的時間觀念、競爭觀念、市場觀念、信息觀念和職業道德觀念,奠定了推進各項改革的思想基礎。這句口號后被評為80年代全國最具影響力的十大口號之一,寫入《鄧小平文選》第三卷。1983年,30歲出頭的王石來到深圳。“當初并不清楚自己出來干什么。”他對《中國企業家》說,“聽到蛇口提出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后,才知道應該是為財富而奮斗。一開始是為自己,然后就是為社會。”受到啟蒙的王石扛麻袋賣飼料,做司機當出納,直至成立萬科。緊跟著,人到中年的任正非在蛇口創立了華為。1989年,張思民從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總部辭職,在蛇口的3間普通民房里開始醞釀海王集團。1992年,在“姓社姓資”的全國大討論的背景下,蛇口又立起了“空談誤國,實干興邦”的響亮口號。某種意義上,蛇口也塑造了中國現代第一批企業家,他們不僅創造了財富,也推動了市場經濟在中國的繁榮。
1992年,袁庚離任時,招商局的總資產已由當初的1.3億增至200億。“商情”“國計”“息息相通,生生不已”。在中國30余年高速經濟增長的大環境中,招商局今非昔比。截至2016年底,集團總資產6.81萬億元,排央企第一;利潤總額突破千億達1112億元,排央企第二。
航運業是招商局的傳統產業。2016年底,招商局航運業務船隊總運力達3479萬載重噸,排名世界第三(加手持訂單,總運力達4600萬載重噸,排名世界第二)。集團超大型油輪(VLCC)和超大型礦砂船隊(VLOC)在世界規模第一,并擁有和管理世界規模領先的液化天然氣船隊(LNG)。招商局已基本形成全國性的集裝箱樞紐港口戰略布局,旗下港口分布于珠三角的香港、深圳,長三角的上海、寧波,渤海灣的青島、天津、大連,廈門灣的廈門及西南沿海的湛江。2016年,招商局旗下港口集裝箱吞吐量為9577萬TEU(Transmission Extension Unit,通常用來表示船舶裝載集裝箱的能力,也是集裝箱和港口吞吐量的重要統計和換算單位),同比增長14.5%。其中,中國內地項目完成7193萬TEU,增長17.0%,是中國最大、世界領先的港口開發、投資和營運商。
曾經的中國通商銀行不復存在,但今天招商局的金融事業已經成了集團的三大主業之一。招商銀行在國內130多個城市設有分支行;在香港設有香港分行、私人銀行中心、海外全球托管中心,并擁有永隆銀行和招銀國際等子公司;在臺北設有代表處。并在美國設有紐約分行、私人銀行中心和代表處;在新加坡設有新加坡分行;在英國設有倫敦分行和代表處在盧森堡設有盧森堡分行。招商證券經過25年的創業發展,已成為中國領先的上市證券公司之一。招商局旗下還有招商基金、博時基金,基金管理總規模均超過1萬億元。2016年,招商局仁和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獲批籌建,中國第一家民族保險公司“仁和保險”成功復牌。隨后,又相繼成立了招商局金融租賃公司和招商平安資產管理公司,招商局金融領域的“4+N”布局日益完善,并正在實現打造全功能、全牌照綜合金融服務平臺的戰略構想。
今天的蛇口已經成為中國自貿實驗區的組成部分。而2015年底重組上市后的招商蛇口確立了“前港—中區—后城”(PPC)發展模式,正在持續推動全國近40個城市的升級,且這一模式正在復制到招商局在“一帶一路”的項目。
航程遠未結束。現任招商局集團董事長李建紅在《傳承袁庚精神推動世界一流企業建設》一文中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今天,同樣是一個大時代,大轉型、大變革時代。”
位于非洲之角的東非小國吉布提終年酷熱少雨,全境遍布多孔的火山石,幾乎沒有像樣的植被,是全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2014年,招商局港口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招商局港口”)在這里移山填海,建成的多哈雷多功能碼頭是一座年處理890萬噸散雜貨和22萬標準集裝箱的東非最先進深水港。
建港,看中的是吉布提的地理優勢。它位于非洲東北部亞丁灣西岸,紅海南口,扼守歐亞航線,有成為樞紐港的天然優勢。但這“商情”背后有更大的“國計”。招商局港口董事局副主席胡建華最早2012年到吉布提談港口項目,介紹他去的企業是中國土木公司,他們正在建設從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到吉布提的亞吉鐵路。“他們認為僅僅建鐵路,沒有港口接駁,貨物出不去,那是斷頭路。”
2015年10月底,中共十八屆五中全會通過“十三五”規劃建議,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和共享五大發展理念,強調經濟發展要實現結構性轉型。同年年初,第24屆非盟首腦會議通過非洲“2063年發展規劃”,承諾實現經濟發展多元化和工業化。在經濟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方面,中非面臨廣闊的合作空間。
胡建華說,從吉布提回北京,我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轉機。在亞的斯亞貝巴機場,我很直觀地得到了兩個判斷:這是一個快速發展的經濟體——這座規模不小的機場內部建設了大量臨時建筑來拓展空間,寬敞的“倫敦咖啡店”一座難求;這個經濟體的發展和中國有緊密的聯系——一下飛機就有工作人員不斷詢問我轉機的去向:“北京?上海?”免稅店里,中國的香煙比埃塞俄比亞特產咖啡更顯眼。機場到處都是中文標識。咨詢臺上最大個的是“中文服務”四個字。
埃塞俄比亞的工業建設需要大量的原材料和機械進口,未來也有大量資源產品和制造業產品需要運往海外,但埃塞俄比亞是個內陸國家,由于其與沿海鄰邦厄立特里亞關系不善,北蘇丹與索馬里局勢動蕩,吉布提成為埃塞俄比亞唯一出海口。
新建成的亞吉鐵路直通向了多哈雷多功能碼頭。我到訪的那天,工人們正忙著從泊位上的一艘船上卸下白糖。港口商務拓展總監吳植民告訴我,這段時間埃塞俄比亞的白糖供應吃緊,這批糖正是因此而來。碼頭的堆場堆放著大量建筑材料,它們也將服務于埃塞俄比亞的基礎設施建設。從港口出發,順著連接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亞的N1公路,我造訪了一片大工地。800名中國工人正在夜以繼日地工作。未來,這里將出現一個48平方公里的龐大自貿區。招商局和吉布提政府的這個合作項目,將利用吉布提的物流、關稅、外匯政策等優勢服務于企業。
埃塞俄比亞只是吉布提的第一步目標。吳植民給我看了一張圖。以500公里為半徑,吉布提能抵達也門、索馬里、厄立特里亞、埃塞俄比亞市場;以1000公里為半徑,能抵達埃及、北蘇丹、南蘇丹、烏干達、肯尼亞市場;以1500公里為半徑,能抵達利比亞、乍得、剛果、坦桑尼亞等國家。
2013年9月7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發表演講,提出了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倡議。國際產能合作是“一帶一路”倡議的題中之意。胡建華指出:“招商局是從2007年就開始布局海外港口。我們在斯里蘭卡、吉布提、多哥、尼日利亞等國家投資運營了碼頭,到目前為止已進入了20個國家和地區的51個港口。船舶從中國深圳駛出去——深圳西部港區是我們的母港——出去以后就走到了印度洋的斯里蘭卡科倫坡港,沿歐亞主航線到達扼守紅海的吉布提港,過蘇伊士運河,便進入地中海的馬耳他港,接著班輪掛靠黑海的土耳其、西北歐法國和比利時等國家,繼續北上穿過丹麥海峽,到達輻射波羅的海的立陶宛。這一串世界主要海上交通要道,招商局都最早去做了布局,走在了國家主席習近平所倡議的‘一帶一路的線路上。”
招商局是在商戰中誕生的,從創立的那天起,就被置于競爭前沿。走出去的招商局企業也以在國際競爭的大舞臺上,在自由、開放的經濟體系中贏得商業的成功,贏得市場的尊重為目標。
在斯里蘭卡,招商局港口副總經理杭天對我說:“我1983年就到蛇口,在袁庚的手下做事,從來沒有做過政策性項目。在海外,我們作為投資者,看重的是持續經營,所以一開始我們就訂立了這樣的目標:本土企業、合規企業、國際標準、受人尊重。”今年,由新加坡權威期刊《亞洲貨運新聞》舉辦的最佳世界貨運、物流及供應鏈運營商評選大賽中,招商局港口投資運營的科倫坡國際集裝箱碼頭(CICT)摘得亞洲400萬標箱以下最佳碼頭桂冠。
今年7月,招商局港口以9.74億美元(約合人民幣65.7億元)獲得斯里蘭卡南部的漢班托塔港85%的股權,并將擁有該港口99年特許經營權。漢班托塔位于斯里蘭卡島的南端,經濟水平欠發達。“基本是個農村,教育水平落后,”杭天告訴我,“科倫坡人聽說我們要去漢班托塔,基本上都是講同樣一句話:不要以為那里就是科倫坡,那里很爛的,很糟糕。”但招商人不這么看。杭天接受任命,去主持漢班托塔的工作,是招商局港口海外業務部副總經理黃鵬的一句話打動了他。“他說:你看世界上還有哪個地方比這里更適合建港口嗎?”
“斯里蘭卡正走在國家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進程中,正在從一個農業國家轉成一個工業國家,它必然需要港口的支持。同時,產業轉移的趨勢不可逆轉。‘為全世界制造這件事情正在快速從中國外移,未來10年、20年的落腳點可能正是南亞和非洲,”杭天說,“斯里蘭卡很幸運,它的位置正好覆蓋了兩個重要的經濟腹地:東非和南亞。這兩個腹地加起來大概有25億人口。另一個趨勢是中國正在發生從‘為全世界生產到‘消費全世界的轉變,如果未來中國需要在南亞東非采購的話,可能最佳的貨物整合中心就是在斯里蘭卡。相比科倫坡,漢班托塔距離主航道更近。在科倫坡,城市和港口已經開始了爭奪資源,但漢班托塔還有廣闊的發展空間。”
一個9.74億美元投資的項目,并不會有立竿見影的回報。“我們在漢港有99年的經營權,不只我們這一代人,有好幾代人會在這里逐步實現我們的目標。”招商局港口海外業務部副總經理黃鵬對我說。
“11.5平方公里港區面積給了我們很多想象,我們愿意多給它一些時間,”杭天說,“蛇口從小漁村建設到今天38年,人口從5萬發展到30萬。有30萬人能在漢班托塔安居樂業,這就是一個目標。我希望30年,這里可以變成‘蛇口,我希望我有機會回來看看。”通過一家企業,中國正再次影響世界。
這幅著名油畫《開局盛典》,描繪的是招商局1873年1月17日在上海洋涇浜南永安街開局的場景
招商局現為國家駐港大型企業集團、香港四大中資企業之一,總部設于香港,圖為招商局總部大樓
1. 李鴻章像
2. 民國初年的南京下關碼頭,該碼頭于1882年由輪船招商局始建
3. 1901年輪船招商總局辦公大樓,即招商局上海外灘9號樓
4.晚清中國早期赴美留學幼童臨行前在輪船招商總局門口合影
5. 1945年11月,上海外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