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招商局一家企業的中國現代化傳奇

徐菁菁

2017年12月26日，招商局將迎來第145個生日。作為中國最古老的企業，在近一個半世紀中的經營從未中斷。它不僅開創了中國現代工商業和金融業，亦與國家命運休戚相關，是現代中國曲折前行的縮影。更重要的是，今天它仍舊保持著活躍的生命力。

招商局誕生于內憂外患之時。1862年，時任南洋通商大臣的李鴻章收到了上海沙船業元老王永盛一篇呈文。這年夏天，王永盛的一名船工因經濟困難，跳水自殺，使他陷入了“為富不仁”的洶涌輿論審判之中，王永盛無可奈何。自1842年《南京條約》及1860年《北京條約》之后，中國諸多港口對外開放，西方輪船的涌入，迅速將中國傳統的沙船客貨運輸業逼到了潰滅的地步。船主們在呈文里說，如果沙船業破產，不僅僅是十余萬船工失業的問題，還可能激起民變，進而朝廷的漕糧運輸線也可能被破壞。他們懇求官府與洋人交涉，將大豆、漕糧的生意劃歸中國沙船專營，外商不得插手。船主們的建議迅速就被扼殺在了英國公使威妥瑪的傲慢拒絕之中，但這份呈文引起了洋務派的深切關注，一個招商集股的方式，購買洋輪，組建中國人自己的輪船公司的想法破土萌芽。

然而，革新從來不是一件易事。1869年，蘇伊士運河通航，兩年后，歐亞海底電纜遠東段鋪設到了上海，更多的西洋商輪涌入中國，中國航運業的境況雪上加霜。王永盛呈文10年后，一度以建立軍工局廠實現“求強”目標的洋務派主事者認識到應對“數千年未有之變局”和“數千年未有之強敵”的通路：“欲自強，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1872年，洋務派終于在上海建立了輪船招商總局。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朱蔭貴評價說：輪船招商總局的建立標志著幾千年延續的農業經濟從這里開始向以工業化為中心的現代經濟轉型，標志著中國開始走向工業文明時代。

歷史賦予了這家企業特殊的使命，使其成為中國國家現代化進程的開道尖兵。它在中國的商業領域中第一次引入了股份制的組織形式，實現了由中國傳統企業制度到現代企業制度的轉變，為中國現代企業發展做好了制度安排。它創辦了中國第一家銀行、第一家輪船保險公司等。更重要的是，它“冀為中土開風氣”，“以商務立富強之基”。在此新鮮風氣之下，國家的社會精英第一次被吸引向商業領域，社會資源也第一次向商業的領域集中。

百余年后，中國再一次面臨了現代化的巨大挑戰。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了把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戰略決策；提出了“要注意解決好國民經濟重大比例嚴重失調”的要求。雖然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戰略已被確立，但是在長期的思想禁錮之下，人們對于如何發展經濟仍有相當大的爭議，尤其是關于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的關系問題，更是爭議的核心所在。誰來開拓出一條道路？歷史重任再次落在了招商局這家企業的肩上。

1978年，交通部外事司負責人袁庚被任命為招商局的常務副董事長，成為招商局的實際負責人，他建議在和香港隔海相望的蛇口建立一個工業區。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在批復袁庚的計劃時說：“讓你們去殺出一條血路來。”

1979年7月8日，蛇口工業區的第一聲開山炮亦是中國對外開放的序曲。在蛇口，招商局展現了其商業智慧，最早實踐了尊重市場、按照經濟規律辦事的原則。它延續了“敢為天下先”的開拓精神，在非議不斷的壓力之下，其分配制度改革、工程建設招投標、打破干部職務終身制、實行職工住房制度改革等方面都走在時代前列。最早的蛇口工業區只有2.14平方公里，但它的影響力遠遠超越了這一體量。對外，它成為改革開放的窗口，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國的決心和能力；對內，它激發了社會思潮的變革。1982年，“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句口號被制作成巨幅標語矗立在蛇口工業區最顯眼的位置。它所蘊含的時間觀念、競爭觀念、市場觀念、信息觀念和職業道德觀念，奠定了推進各項改革的思想基礎。1984年，這句標語出現在了國慶35周年天安門廣場游行隊伍中，被譽為“沖破思想禁錮的第一聲春雷”。

“問我航程有多遠，一八七二到今天。有過潮平水擴，有過急浪險灘。金錨如山，何懼艱險。”詞作家閻肅在他作詞的《招商局之歌》中這樣寫道。145年過去了，“謀商情”，“籌國計”，“息息相通，生生不已”。今日的中國今非昔比，今天的招商局業務擴展至基礎設施與裝備制造、金融服務、物流航運、城市與園區綜合開發四大板塊。截至2016年底，招商局集團總資產達6.81萬億元，在央企中排第一；全年實現營業收入4954億元，同比增長78%；實現利潤總額1112億元，同比增長34%，創下了歷史新高，在央企中高居第二。

今天的中國仍在“歷史的三峽”中奮力向前，招商局已經將眼光投向了全世界。在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線路上，招商局最早布局，投資進入了20個國家和地區的51個港口，并計劃在全世界復制出一個又一個蛇口。在東非吉布提，招商局將用109年的時間去培育一個48平方公里的自貿區。在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一個99年的港口及臨港土地租賃協議不久前剛剛誕生。145年，讀懂招商局也就讀懂了一條國家的現代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