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智,陳 露
(商丘學院 文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凝固的音樂和流動的建筑
——淺談藝術的組合美
劉福智,陳 露
(商丘學院 文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建筑和音樂雖然分屬空間藝術和時間藝術,但二者卻有著內在的關聯:二者都可視為某種“數理結構”。二者的美在于各自不同因素的適當組合。造就“組合美”的基本法則是:“多樣統一”和“矛盾對立”。與達爾文不同,筆者認為:生物的進化,其實也是一種從不美到美的進化。
建筑;音樂;藝術;組合;美
建筑和音樂分別屬于時間藝術和空間藝術,但是二者卻有著內在的關聯。因此,人們說,音樂是流動的建筑,建筑是凝固的音樂。建筑是凝固的,它一旦流動起來,就近似于音樂;音樂是流動的,它一旦凝固起來,就近似于建筑。
其實,建筑和音樂都可視之為某種數理結構。建筑物二維空間、三維空間的尺度和比例,建筑群中不同個體的錯落和搭配,都離不開數字和比例。而音樂中音符的音高、樂句的起伏,旋律的流轉、節奏的跳蕩,也都離不開數字和比例。建筑往往采取群體結構形式,它的高低錯落、起伏不定,就與音樂的旋律跳蕩和節奏急緩頗有相似之處,只不過,建筑是一種沉默的空間形式的凝聚,而音樂則是一種有聲的時間藝術的喧嘩。
建筑和音樂的另一個共性,就是二者都把不同因素的適當組合作為自己的表現手法。
在與人類物質生活有著直接關系的一切創造之中,建筑是最早進入藝術行列的。建筑與繪畫、雕塑并稱為3大造型藝術,或3大空間藝術。造型藝術有著如下共同特征:鮮明的視覺形象、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不可忽視的審美價值以及民族的、時代的、流派的風格。當然,建筑也有自身的個性特征和藝術語言。
建筑最基本的藝術語言是空間組合。它通過空間組合并借助于尺度、比例、色彩、質料以及某些象征手法,構建成一個個參差跌宕的猶如樂曲般的空間體系,體現一種三維空間的造型美,透漏出各不相同的意境,顯示出各不相同的精神意蘊。
建筑于我國封建時代后期的北京故宮——世界上最大的古建筑群,從構圖上來講,其最大的特點在于,所有建筑物都以其嚴整的中軸線作對稱分布。從南到北穿過故宮,就會領略到它那精彩的前序,華美的過渡,輝煌的高潮和優雅的尾聲。這正如交響曲的4個樂章一樣,給人以繁復多樣、變幻不定、各有千秋的美感。故宮的10幾個院落,幾百所殿宇和9 000余間房舍,縱橫穿插,高低錯落,整體的對稱安排,局部的精心調度,再加上和諧的色彩、高雅的匾牌和精美飾物的烘托,就把帝王的尊貴與皇家的威嚴渲染得淋漓盡致、無以復加。故宮之美其實來自于一系列適當的組合:不同院落的組合,不同宮殿的組合,高堂宏宇和一般建筑的組合,建筑物和裝飾物的組合,紅墻黃瓦白柱青路的組合,等等。正是這一系列的組合,造就了東方建筑史上這一無與倫比的典范之作。
中國江南園林建筑,則以典雅蘊藉的風格透漏出寄情山水、隱匿塵外的閑情逸致。它自然也是一個完整的空間系列。但它并不崇尚嚴整的排列,而是把幽閣雅亭、拱橋怪石、奇花異木進行一種近于自然狀態的隨機組合。因此,徜徉其間,景隨步移,給人一種山重水復、柳暗花明的詩情畫意。與北京故宮的“皇家氣象”相比,江南園林則宣揚著一種“文人情調”。而北京天壇,體現的是天圓地方、天人感應的思想。藏傳佛教喇嘛廟則給人一種空間逼人、尺度夸張、光怪陸離的氣氛。
不同風格的中國建筑共同反映了一以貫之的民族風格和傳統:側重于群體組合與整體效果,講究含蓄的境界、和諧的韻味和平面上的鋪陳。而許多西方建筑則側重于向高空發展,崇尚幾何化布局。著名的哥特式教堂以其銳利的塔尖直刺蒼穹,其外觀和內部結構都給人以峭拔脫俗的宗教神秘感,而巴洛克式和洛可可式建筑則以豪華繁麗的裝飾顯示了當時人們的審美風格和精神追求。
建筑藝術的形式美主要表現在形體、色彩、構圖和質地這幾個方面。換句話說,建筑形式的美與不美取決于形體的組合、色彩的搭配和質地的構成。其實,這幾方面也都是一個組合的問題。具體來說,與建筑美有關的,有平面的尺度、立體的比例、透視的準確、色彩的對比諧調以及序列組合中的排列、穿插、敞閉、宏微等因素。宏偉的天安門城樓兩側,巧妙地安置了兩間小屋。除了小屋的特定用途之外,主要是在視覺上對城樓起反襯作用,以小比大,可使人對天安門的宏偉壯麗產生更為強烈的感受。當然,這也是一種有意地對比組合。天安門的紅墻、黃瓦和漢白玉欄桿,則是一種色彩的組合。
建筑是凝固的音樂。漫步于北京故宮,人們儼然傾聽一部氣勢非凡、壯闊華美的古代樂歌;徘徊于蘇州園林,則猶如欣賞優美動聽、令人蕩氣回腸的江南絲竹。
而音樂,則是時間藝術。似乎很難把一支樂曲同一座直觀的、靜默的、以實在的空間形式出現的建筑聯系起來。然而,建筑那參差錯落的輪廓線與音樂那起伏跌宕的旋律線使這兩種藝術有了相互接近的原因。
音樂,其實就是一種透漏一定情緒的樂音的運動形式。音樂美從形式上講就是各種樂音的一種美的組合。這種組合當然也是音樂的旋律、節奏、和聲、音色、調式等音樂要素的適當組合。比如,歡快的旋律要由較快的節奏來組合,悲愴的旋律要由較慢的旋律來組合。著名樂曲《梁山伯與祝英臺》選擇小提琴的音色,而《命運交響曲》的主旋律則須要鋼琴的音色。一旦違反了音樂中特定的選擇和組合,那便失去了音樂美。例如有人把《命運交響曲》改編為輕音樂,用電子琴來演奏,雖然樂曲的旋律和音程沒有改變,但是,這使得人們對樂曲的整體性體驗遭到徹底破壞,給人以不倫不類的感覺,這就像用通俗唱法演唱西洋歌劇、用美聲唱法演唱中國京劇一樣,使人聽了之后哭笑不得。還有“文化大革命”期間,用鋼琴伴奏演唱京劇《紅燈記》,熱鬧了一陣子,也就銷聲匿跡了。一旦音樂的各種要素組合成一個特定的藝術整體,那么,任何一種要素的更動,都會動搖音樂藝術的大廈。
此外,音樂作品不僅是不同的音樂的要素組合,而且是不同的樂句的組合。正像沒有所謂“一句詩”一樣,也不會存在只有一個樂句的樂曲。例如廣東音樂《彩云追月》片段:

如果只有前兩個小節,而沒有后面幾個相似的樂句的組合,也就不能表現那種幽遠縹緲的意境和反復纏綿的情感,那么,這一個樂句當然不能稱之為樂曲。音樂有賴于不同樂句的組合才能創造美感。
音樂之所以不能過于簡單,因為它所表現的人類的情感并不簡單。
科學中蘊含著組合美,藝術中顯示著組合美。組合美實際上就是對立統一規律在美學中的顯現。事物如果處于既矛盾對立又多樣統一的狀態,那么它就處于一種美的狀態。對立統一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正如力學中有作用力必有反作用力,化學中有化合必有分解,電學中有負電荷必有正電荷,色彩學中有一種色彩必有它的補色,高級動物中有雄必有雌,人類中有男必有女,感情世界中有喜必有憂,生命歷程中有生必有死……這些兩兩并出的因素都是對立的,卻也以不同的形式統一于各自的領域。離開了對立統一,事物如果處于一種絕對對立而無法調和的狀態,或者處于一種籠而統之而缺少對比的狀態,那也就離開了美。
造就組合美的基本法則就是對立統一法則。這一法則具體表述為“多樣統一”和“矛盾對立”這兩方面。所謂“多樣統一”所確立的,是全局和局部之間的主從關系。它的確立有3個基本條件:其一,全局的統一性;其二,局部的獨立性;其三,局部對全局的從屬性。如果失去了這些條件,比如全局的統一性顯得含混,或者局部的獨立性顯得曖昧,或者二者的從屬關系不夠確定,那么,多樣統一的關系便不能確定。而“矛盾對立”,所確立的是局部與局部之間的關系。一般來說,局部與局部各不相同,它們之間,或者大同小異,相輔相成;或者彼此有別,珠聯璧合;甚至背道而馳,也許相互碰撞,卻能相反相成。各個局部不應是機械的拼湊,而應是有機的結合。這樣,全局的多樣統一和局部的矛盾對立便能造就出事物的組合美。
“矛盾對立”的實質是事物之間的差異,沒有差異何談對立,而沒有對立也就無所謂美。“一片紅海洋”和“八億藍螞蟻”,是有人形容“文化大革命”時期各地會場情景和人們著裝的用語,那單一的色彩就難以給人以美感,不同色彩的對比和組合是引發色彩美感的先決條件。“多樣統一”也包含差異,多樣就是不一樣,不一樣就是差異。醫務人員一身白色長衫,素潔雅靜,也能給人以和諧感,但是再加上醫院的白墻,未免失之于單調乏味。本質意義上的美,還是差異造成的美。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互相排斥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造成最美的和諧。”[1]15繪畫中白色和黑色的對比,紅色與黃色的對比,音樂中高音和低音的組合,長音和短音的組合,舞蹈中急驟與舒緩的交替,剛勁與輕柔的交替,這些相異的因素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都能構成和諧的美。自然,一幅繪畫有其色調,一首樂曲有其情調,但還須在這種色調和情調的基礎上表現出層次和變化,才能更上層樓,錦上添花。黑格爾在《哲學史演講錄》中說:“簡單的東西,一種音調的重復并不是和諧。差別是屬于和諧的,它必須在本質上、絕對意義上是一種差別。”[2]279列寧非常贊賞黑格爾的這個論斷,他說:“差別是和諧的本質。”[3]310一首樂曲不能是一個樂句從頭到尾的重復,一幅繪畫也不能在整幅畫面上涂滿一種色彩,果然是那樣,還能稱之為樂曲和繪畫嗎?藝術必須是相似的和不同的因素的有機組合。白居易的詩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是紅和綠這兩種“補色”的組合,李賀的詩句“石榴花發滿溪津,溪女洗花染白云”,是紅和白這兩種“對比色”的組合,盧綸的詩句“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是黑和白這兩種“極色”的組合……詩歌本身雖然并不能顯示色彩,但是讀者閱讀詩句之后通過想象,卻可以欣賞到各種美妙的色彩組合。
有差異才有美,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方面是,這種差異必須能夠統一,即所謂“多樣統一”。不能達到統一的各種具有差別的因素絕不會造就美。“多樣統一”表現為各不相同的因素達到某種“整一”。門捷列夫之前化學世界各種元素顯得毫無頭緒,雜亂無章,何談美感。一旦門捷列夫按照一定的標準把它們排列進一張井然有序的元素周期表,人們立刻領略到一種別致而微妙的美感。組合美不僅在于差異,還在于整一。整體感和統一感也往往是審美主體的心理追求。組合之所以能夠造就美,是因為它能使相似的或相異的因素趨向有機統一。
組合美豈止表現于建筑和音樂,一切藝術形式都會因相似的或相異因素的適當組合而趨向美。詩歌因不同字詞、不同詩句的組合而趨向美;繪畫因不同形象、不同色彩的組合而趨向美;舞蹈因不同動作、不同姿態的組合而趨向美;書法因不同單字、不同形體的組合而趨向美;戲劇因不同唱腔、不同招式的組合而趨向美……有了相異的因素,又有了適當的組合,那么,獲得美將是必然的。
據說,生物世界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里是一個“單性”世界,后來才進化為“兩性”世界。從單性到兩性的進化,拋開其生物學方面的意義不談,這也應是一種“美”的進化。有了兩性,有了兩性間的吸引和結合,有了男性的豁達和女性的柔腸,有了這樣的組合,人類世界才豐富多彩,美妙無比,這當然強似“女兒國”與“和尚村”的單調與無奈。達爾文說,生物的進化規律是從簡單到復雜,從低級到高級。與達爾文不同,筆者認為,其實似乎還應再加上一條:生物的進化規律是從不美到美。
[1] 北京大學哲學系美學教研室.西方美學家論美和美感[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2] 黑格爾.哲學史演講錄[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
[3] 列寧.列寧全集:第55卷[M].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
J605
A
1671-8127(2017)06-0077-03
2017-07-16
劉福智(1948- ),男,山東微山人,商丘學院文學院教授,主要從事詩歌、雜文、美學、中國文化研究;陳 露(1988- ),女,河南永城人,商丘學院文學院助教,主要從事音樂、美學研究。
[責任編輯袁培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