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艷
臺灣詩人鄭愁予的代表作《錯誤》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小詩。詩歌講述了一個發生在江南小鎮的錯誤而又美麗的故事。《錯誤》一詩,借助中國式的意象,塑造典雅的形象;借助中國式的語言,營造動人的旋律;借助中國式的情感,構造生命的常態。楊牧曾經評價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而《錯誤》應當是鄭詩“中國式”的典范之作。
筆者認為,他的“中國式”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中國式的意象,塑造典雅的形象
意象是中國古典美學的一個重要范疇。借用中國式的意象塑造人物形象是詩人們常用的一種手段。提到蒹葭,我們會想到伊人;提到雎鳩,我們會想到淑女;提到桃夭,我們會想到美婦……
關于《錯誤》一詩中的意象,不得不提的是“馬蹄”。馬蹄聲響起的時候,馬背上的男子就出現在我們眼前了。他也許瀟灑風流,似那個騎著駿馬的裴少俊;他也許春風得意,像那個騎著輕馬游長安的詩人;他也許頹唐落魄,如那個騎著瘦馬的斷腸人……馬蹄聲幾乎貫穿著整個中國文學史。
鄭愁予童年有過一番逃難的經歷。他說:“小時候母親和我走過一個小鎮,那時還在抗戰,我們忽然聽到背后傳來轟轟聲響,后來就見到馬匹拉著炮車飛奔而來,母親和我站在路旁,看著戰馬與炮車擦身而過,這印象一直潛存在我的意識里,后來寫《錯誤》這首詩時,這個意象自然而然的就浮現在腦海中,在這樣一個背景下,才有此佳作的呈現。”
然而,在“達達的馬蹄”響起的街口,那個騎馬而來的人不是王子,更不是歸人,只是一個過客。“馬蹄”敲開了緊掩的窗扉,也敲擊著她們的心。每一次馬蹄聲響都是一個希望,也是一次失望。每一次的馬蹄都是“美麗”的,每一次的馬蹄又都是“錯誤”的,于是便有了“蓮花的開落”。
沒有描摹,沒有渲染,一朵蓮花讓“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躍然眼前:清如水、美如花。余光中筆下讓“我”成為無悔地等在雨中的一池如紅焰的“紅蓮”,紅艷而熱烈;席慕容筆下滿腹心事的“夏荷”,纏綿而幽怨;《西洲曲》里,“清如水”的蓮子,美麗而清新。“蓮花”讓一個個女子栩栩如生。
鄭愁予筆下的開落的“蓮花”,既寫出了紅顏的衰老,又寫出了心情的起落,還寫出了時光的流轉。和下文向晚的“青石街道”連用,將等待的漫漫從時間上寫到了極致:日復日、年復年……
這些還不夠,詩人又將等待的心在空間上比作“寂寞的城”“青石的街道”和“窗”,范圍越來越小,空間越來越窄,等待的女子的心也越來越封閉,直到“緊掩”。
詩人借助于這些中國式的意象塑造了一系列典雅的藝術形象:男子瀟灑而決絕,而女子美麗而憂傷。
二、中國式的語言,營造動人的旋律
詩歌是最高的語言藝術。《錯誤》一詩,雖然短小,但在語言的運用上卻是獨具特色的。
開篇一句“我打江南走過”,一個“打”字極具表現力。如果換成“從”,我從江南走過,就變得很普通。“打”字既說明了“我”騎馬經過,更讓讀者聽到馬蹄敲擊青石小路的達達之聲。一聲又一聲,回響在青石街街道里,也敲在窗后女子的心上。一個“打”字讓那顆等待的心不時懸起,又久久難以放下。既把等待中的女子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又讓讀者的心在開篇就隨著詩人的節奏跳動。
詩歌的語言是詩人的獨白或是詩人的夢囈,所以它既具有感情性,又具有音樂性,還具有跳躍性。
“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按照現代漢語的邏輯順序應當表述為: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所以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順序一調整,達達的馬蹄聲就被突出了。在我的心如窗扉般緊掩之后,在這長長的向晚的青石街道上,又響起了達達的馬蹄,那么清脆、那么響亮地又一次直抵心扉。窗后的那顆心又該亂了。而這時詩人卻異常冷靜地迸出一句: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窗后的失落與惆悵該如何形容?于是,我們看到那顆等待的心在瞬息之間百轉千回。
跳躍的節奏、錯亂的語序不僅營造了動人的旋律,還給我們留下無窮的回味。
三、中國式的情感,構造生命的常態
《錯誤》這首詩給我們講述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的錯誤的故事。故事的四個要素是時、地、人、事。江南是一個多情的地方,也是一個生長故事的地方。江南三月,美麗的小鎮,“我”和“你”因為一個“等”字,而產生了一段故事。一個“等”字將美麗的情感描摹得纏綿悱惻又如九曲回腸。
“我”和“你”的身份認定,可以有這樣的理解:我們可能是情人,也可能是母子,還可能是朋友,更可能是陌生人,相同的是在我們之間都發生著一個關于“等待”的故事。因為兩人關系的不同,詩歌的主題也就截然不一了。
“你”在漫長的等待中,馬蹄聲響,馬蹄聲落。蓮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柳絮飛了又落,落了又飛;跫音響起,跫音遠去;春帷揭開,春帷放下;窗扉開啟,窗扉緊掩。
人總有克制不住的離家的欲望,或出于主動,或迫于無奈,前方的誘惑始終存在著。“我”非常清楚: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人往往因為很多原因,回不到原點。正如顧曼楨所說:世鈞,我們回不去了。打馬走過的“我”也明白,自己已然走不進那座小小的城。人生的情緣恰恰如此,一錯過就是一生。但于我來說,這是一次美好的經歷。
“我”和“你”也許互不相識,而我們的背后又分別會有一個漂泊無依的歸人和一個承受相思之苦的女子。打馬走過的“我”憑著人生的經驗,可以推斷,每一扇緊掩的窗扉后都有一個等待的容顏在老去,每一扇窗里都有一個美麗而憂傷的故事。
然而對于窗里的“你”,憂傷更在于,每次東風起時,都會春心流蕩;每次馬蹄聲過,都會春心慌亂。可是,過盡千帆,都沒有等來要等的人。但“你”又不愿錯過這一切關于他的消息。席慕容說,長久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假如,過盡千帆之后,你終于出現。“你”堅信當千帆過盡時,終能等來翩然來臨的真實的笑容。
這種漂泊與守候在中國詩歌中已經流轉千年,那么無可奈何,又那么心甘情愿。牛郎與織女,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只為一日的相聚,年復一年;白素貞斷橋邊千年的守候,只為一世的相逢;王寶釧寒窯的苦守,一等就是十八年……
鄭愁予在《鄭愁予的詩》的“序言”中如是說:詩中的人物都是我移情的替身,帶有我對生命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憫。當我更進一步做橫的檢視時,令我瞿然心驚的是:我的詩作里,無論是哪一類的素材,都隱含我自幼就懷有的一種“流逝感”。這種“流逝感”在本詩中就表現為一種“漂泊感”。馬上的男子在漂泊,樓上的女子也在漂泊。男子的漂泊是肉體的,而女子的漂泊是心靈的。本質上,他們都在流浪,都在尋找精神上感情上的一個安靜的依靠。所以,那達達的馬蹄注定會延續千年,不斷地響起。
那段光陰的故事看似發生在過去,其實也發生在現在,還會發生在將來。這個中國式的故事是錯誤的,卻又錯得那么美麗。或許,這根本就是人生的一個常態!
參考文獻:
[1]馬夢原.詩歌語言的詩性解讀[J].文教資料,2008,(7).
[2]鄭愁予.鄭愁予的詩[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