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芳芳
余光中說:“一位真正的散文家,必須兼有心腸和頭腦,筆下才能兼容感性和知性,才能‘軟硬兼施。”(《散文的知性和感性》)也就是說,散文需要有情感,也需要有理性。
感性和理性從來都是無法完全割裂的。人類對于理性和感性的調和美的追求,出于人的天性。黑格爾說,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只有在語言中將自己那充滿個性、自由且有銳利發現的感知貫徹出來,將文字引至思想、心靈和夢想的身旁,精神的奇跡才會在語言中綻現。
透過散文中的議論,我們能夠看見作者的靈魂。散文中的議論,是很重要的點睛之筆。那么,寫作散文的時候,哪些情況下需要用到議論呢?換句話說,散文中的議論一般會承擔哪些使命呢?
1.點題扣題
散文中的議論,常常是為了點題扣題,讓文章自然圓融,渾然一體。譬如豐子愷的散文《漸》,開頭就是用議論點題:“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又如林希的散文《淚的重量》的開頭,也是用議論扣題:
“輕的淚,是人的淚,而動物的淚,卻是有重量的淚。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深處的淚,是一種比金屬還要重的淚,也許人的淚中還含有虛偽,也許人的淚里還有個人恩怨,而動物的淚里卻只有真誠,也只有動物的淚,才更是震撼人們靈魂的淚。”
又如下文:
紅爐一點雪
李碧華
有個深蘊禪機的句子,色彩鮮明,充滿美感:紅爐一點雪。雪花飄舞,有一片剛好在火紅的爐子上。
在還沒落下去之前,先把它“定格”。我們便發現它是“存在”的,雖然在瞬間,它立即融化,歸于空寂無有。
人的生命,不論長短,都像是這片雪花。它自天上撒下來,歷程千萬里,可以稱之為“長”;但飄落堆積姿態快速,不可能回頭,也沒有時間仔細思考,便已經面臨消失,故而亦可以視為“短”——一兩秒?百數十載?熊熊爐火,不由分說,便吞噬它了。
它存在過,卻來不及留下任何痕跡。當片片雪花你擠我搡地爭著投向艷色,也不過是場無謂的追逐。美,這倒是真的。
紅爐一點雪,雖是唯美,但把人生的意義縮小了很多倍。生命本就是個輝煌的過程,為何只把它屈就在一片雪花融化的溫度里?
在巨大的、火紅的爐子上空,我們還是看到了那一點雪。誰是主角誰是背景誰是剎那誰是永恒?也許正因為渺小而努力,我們才成了生命的主角;也許正因為即使只擁有剎那我們仍肯認真,我們才擁有了生命的永恒!
畫線部分的議論就是不斷地在扣題點題,使得對于“紅爐一點雪”的哲理思考形成了文章的主旋律,一唱三嘆,層層深入,觸動人心。
2.引發思考
散文中的議論有時候是為了引發讀者思考,同時也呈現作者的思想流程。譬如下面的文章:
大學夢
湖北一考生
大學夢,是莘莘學子寒窗十二載挑燈夜戰的堅韌背影。
大學夢,是知識青年被手電筒照出的微寒光景。
大學夢,是爺爺掏出的發黃的高中課本,滿載少年郎上進的愿望。
為了心中的目標,為了青春不敗的承諾,我們披星戴月,只爭朝夕,春江花朝與秋月,獨守書齋未央夜;東籬把酒黃昏后,題典書山為我守候。我的大學夢,在不遠處招手。
然而,現實卻一次次震撼了我。
先是北大才子陸步軒在街頭賣肉,后有留美博士在寶雞山中養雞。大學,進去了,出來了,為何是這樣?我還有必要堅守那個夢嗎?
再后來,聽說北大廚師業余苦讀英文,竟獲托福高分,現被外企聘用。大學,沒進去,未堅守,竟也能成才。
終于明白,大學是開端,不是結束;是再深造,不是斷筆臺;是終生學習,“終生不斷奶”。這才是大學夢的真諦。
大學,不但要靠夢想才能進去,還需懷揣夢想,才能延續生命的輝煌。
我開始抱定錢鐘書橫掃清華大學圖書館的宏愿在書海中泛舟,不再功利,不再心急。大學是夢,但更需信念的負重,我已準備好。
我開始崇拜黃霑先生偉大的人格,身為81歲高齡的詞作家,黃先生不忘在等身榮譽后反省自己,毅然決定去大學深造,喜獲文憑未幾日,竟長辭于世。人雖去,精神永存。
我開始了解高爾基的《我的大學》,我知道,生命是一次長跑,社會是一所學校。縱使一時進入不了心中的名校,仍可體驗生存的大學。大學夢,永遠允許我們追求。
我會一直記住黃賓虹先生的話:“何物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有誰催我,三更燈火五更雞。”進入了大學,更應勤奮努力,現實永遠是殘酷的,機遇只留給有準備的頭腦。進入了大學,只是人生的再一次沖刺!
大學夢,我在接近。
大學夢,我看得到。
大學夢,原來是如此需要我們把握住。
大學夢,原來應一直做下去,直到年老!
這是高考模擬考試的一篇考場作文。作者選取了豐富而新鮮的語料,不斷變換角度,思辨類比,表現了真正的大學夢并不僅僅是在大學校園里才能實現。語言靈動瀟灑,襟懷開闊曠達,積極上進,斗志昂揚,充滿了陽光的氣息和鮮明的時代感,思想有深度,內在的精神有強烈的震撼力,知識面廣,文質兼美,氣韻十足。畫線部分的議論句呈現了作者的思想流程,也引起了讀者步步深入的思考。
3.層次遞轉
散文的層次遞轉,往往意味著作者的思考向縱深發展:由表及里,由淺入深,由此及彼,由個性到共性,由特殊到一般。這樣的層次遞轉,往往要借助議論句來實現。譬如:
其實,真正沉睡著的魔鬼并不是地底深處的碳,而是人們心中那種“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思想,它比現代化更具殺傷力,卻也更難解決。
當死神真的穿著黑衣、手持鐮刀來將綠色的生活從我們身邊帶走,它也只能草草地與這個世界揮手告別,而我們也將更加無可奈何。也許到那時,“天人合一”也只能是一個美麗的傳說。
因此,朋友,行動起來吧!讓我們為了和諧的綠色生活一起努力,讓它不再離我們而去。
(江蘇一考生《綠色生活》)
文章從眾所周知的哥本哈根會議無果落幕入筆,以“也許綠色的生活只能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之中”開篇,引人思考,直入主題。在文章主體部分,又用幾組對比(綠草地上飄絮紛飛的蒲公英與灰色的混凝土成為城市的地標、奶奶家后院的歡樂與霓虹給人的奢華等)揭示出作者對強勢的工業文明將恬淡的農業文明驅逐的一種憂慮。引文中畫線部分的議論與前文“我不禁驚慌,無情的現代化正在喚醒沉睡的碳魔,以摧毀讓我們無比懷念與痛惜的綠色生活”相呼應,呈現出作者思考層次的深入,作者從現象當中看到了本質,表達了深切的憂慮和迫切的希望。
又如散文《葉子時期的梅》的末尾幾段:
……青枝交錯,碧葉婆娑,這才是梅最年輕最富有的辰景。就像當初它并不需要誰的所謂尋求和贊賞,如今它也不需要誰的所謂記取和安慰。而且我還知道,這也正是梅最純潔最快樂的日子。沒有了那些真真假假的嘴唇,那些虛虛實實的眼目,一棵樹,會活得更真實,更自由,更健壯。
如果花是一種顯露,那葉就是一種隱藏。我喜歡這種隱藏。
臨走,我摘下兩片梅葉,我要拿回去,向人尋問:“你認識它嗎?”
但此刻分明一個聲音提醒我:“無所謂顯露,也無所謂隱藏,人或知,或不知,對于一叢臘梅又有多少意義呢?”
畫線部分的議論,勾勒出這篇散文的層次遞轉,作者先是入乎其中,最后又出乎其外,獲得了去除一切偏執的更為超然澄明的人生領悟。
4.對象轉換
散文寫作中,托物言志、以物喻人的手法是很常見的。當作者由物及人的時候,往往需要用議論來過渡,實現思維的跳轉,從而進入正題。請看下面一篇文章:
像三角梅那樣好
羅 西
廈門有一先生6年前在公寓樓下種了一棵三角梅,如今,它已經長到35米高,不僅把綠意、花朵美美地送到住在三樓的主人窗前,還從最初的一樹干分成4枝,到了15米處又富有想象力地分出6枝,其中一枝,在樓道東側再接再厲,分出8枝;另外一枝,在西側又不約而同分出12枝……多么蓬勃、美麗、熱鬧的生命接力,就這樣一棟樓的20多戶都有三角梅光臨窗前……
三角梅的花期很長,從春末一直開到初冬,綿延著溫暖的光輝,重復著“三瓣就是一朵花”的清雅素描,一棟鋼筋水泥的居民樓就這樣在一株三角梅的熱情渲染下,變得溫馨而富有情趣。因為這一株三角梅,樓上樓下的人們多了一些心靈藤蘿的牽絆,多了一些情感的認同與皈依……
我們大都是小人物,做不到“恩澤”人世,但是仍然可以像那株三角梅一樣輕松地、不太操心地影響著別人的心情,比如臉帶微笑,讓人如沐春風,你一點也不吃虧,也不吃力,但是可以讓每一個感應你友善的人,也賞心悅目起來。
鄰居老爺爺每次接送孫子上學放學,都有打不完的招呼。讀三年級的孫子有一天忍不住問:“爺爺,你認識的人真多啊!”
爺爺笑著說:“其實很多人我不認識。”
還沒容孫子繼續發問,爺爺慈愛地撫著孫子仰著的頭,繼續說:“我舉手與他打招呼,他就會想,剛才那個老爺爺是誰啊,這樣他一路上就不寂寞不孤單了……”
孫子笑了,“原來爺爺在做好事!”
是的,做好事不一定是幫助別人推車、扛貨物、抓壞蛋……還可以很愜意,如一次美麗的心理活動,如那棵枝葉茂盛的三角梅的快樂蔓延,“主觀為自己好,客觀也帶給別人好”,這是多么平凡而又奇妙的好事!
像三角梅那樣美麗地好著,那就是美好。
作者在畫線的第3段中用議論句自然過渡,由物及人,實現了對象的轉換,漸漸逼近主題。結尾處再次聯系三角梅,呼應前文,人梅合一,完美點題。
這樣的對象轉換,需要作者非凡的聯想和獨特的發現。譬如散文家葦岸,他總能透過非凡的聯想,發現一些最本質的東西:“在造物的序列中,對于最底層的和最弱小的‘承受者,主不僅保持它們數量上的優勢,也賦予了它們高于其他造物的生命力。草是這樣,還有蟻、麻雀,我們人類中的農民也是其中之一。”他看羊群,“它們沒有被賦予捍護自己的能力,它們唯有的自衛方式便是溫馴與躲避”;站在白樺林前,他領悟了一個哲理:“正與直是它們賴以生存的首要條件,哪棵樹在生長中偏離了這個方向,即意味著失去陽光和死亡。”他發現,“真正令我們心醉神迷的鳴囀,一般與羽色華麗的鳥類無關,而主要來自羽色平淡的鳥類”……
這樣的對象轉換,自然是以思想為前提,以議論為媒介的。
5.主題升華
用議論句來升華主題,往往出現在文章末尾。例如:
行走于天地間,收藏起一本舊書,一本集天地之靈氣、取日月之光華的古典舊書,在時光的隧道里回到金戈鐵馬的年代,收藏起英雄兒女的那一份豪氣;拾撿起一份唐風宋采、風雅楚韻,深味中華五千年的傳承,體驗著幾千年文明的精髓……舊書不舊,它于歷史的盡頭穿越茫茫宇宙,奏響著一個時代,譜寫著新時代的華章。
(2011年湖北一考生《舊書》)
語段最后一句的議論,升華了主題,畫龍點睛。
再看下面一個例子:
綠色生活,先是“靜”,再是“凈”,最后是“境”。
簡單而閑適,人因植于對綠色生活的歆羨而得以蔭庇在美的濃蔭下。
(2010年江蘇一考生《綠色生活》)
這是一篇滿分作文的結尾,作者語言功底深厚,文章意境十分優美,通過寫“飲茶”之事之思,表達了對人生的一種探尋、體驗與領悟。作者在文末用“靜”“凈”“境”三字概括對“綠色生活”的理解,可謂對人生真諦之透視,對生活本質之發現。這樣的議論句放在最后,升華了主題,讓文章的境界一下子上升到新的高度。
無論是什么樣的議論,仍舊必須以真情實感為前提,切忌無病呻吟。最后不妨再給大家推薦周國平的散文《平淡的境界》,這里僅引用最后一段:
如此看來,散文的藝術似乎主要是否定性的。這倒不奇怪,因為前提是有好的感受,剩下的事情就只是不要把它損壞和沖淡。換一種比方,有了真性靈和真體驗,就像是有了良種和肥土,這都是文字之前的功夫,而所謂文字功夫無非就是對長出的花木施以防蟲和剪枝的護理罷了。
這一段,是作者篇末的議論,既可作“主題升華”的例證,也算是贈送給同學們的一個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