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波
運河備忘錄
飛機和蚊子在半夜舞蹈
用手指堵住耳朵,卻堵不住失眠
起床想抽顆煙
可打火機怎么也點不亮夜
點不亮暖意
窗外,紅燈籠
在運河邊串起了波瀾
駁船豐臀般性感地晃動
令人聯想舊時柔軟而妖艷的秦淮河
一條男人河
女人卻隨手拋下了錨
月色野性地呼吸
擦拭著六角佛塔,像擦拭著斬妖利劍
可畫面之外的放縱,佛沒看見
過不了坦蕩這個坎,那就趕緊回頭
浪是運河掀起的衣角
靈魂在落水的剎那,脫下了夢的衣裳
梧桐
領到了一張通行證
子彈一樣的通行證,從童年射來
西泠橋蘇小小墓的另一頭
是過于方正的杜公館
北邊臨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
是有心之作,據說是為孟小冬而種
杜先生想留住這鳳凰
他話不多,只想做那棵樹
往事如梧桐籽一般坐著自己的方舟
夢里那個女子穿著輕衣薄衫
月亮一樣飄過
在湖邊撩水濯足,像長著翅膀的魚
唱著京劇的魚
孩提時我住過公館二樓西屋
聽過窗外雨打梧桐,敲出舊時的回音
這是一個傳世的流氓
一個有愛情的流氓
一個會愛國的流氓
推開心窗和秋風一路浩蕩
站在被華燈抹亮的窗口,發呆
有碎片自上而下,駕馭風
像幽靈的白舞鞋踮起腳尖尋覓
即使是奔向毀滅的自由
此刻,我也想飛
擺脫腳踝世俗的羈絆
擺脫語言無聊的擦槍走火
夜幕中細腰的星辰
是一個無法觸摸到的女人
如夢飛翔,可秋風卻像個空抽屜
在有無之間摩擦
偶爾擦亮了詞語熟透的句子
思緒便有了桃花,長滿了心樂的島嶼
把有顏色的細胞一個個喚醒
倘若此時靈魂長出了翅膀,那就飛吧
推開心窗和秋風一路浩蕩
期盼
想討教一個問題,在街口等著
公交車的燈光切割著雪
鋒利,劃分著界線
劃分著白的所有對立面
此刻真相從天飄落
冬日的紋理
騎著白馬,只留下白色的蹄印
那個灰衣僧人轉過身時
嘴里咬著牙簽
沒問題了,我沒有問題了
轉身,就一會兒
捂著割傷的中指,省得誤會罵人
我的信心也隨雪破落下來
卻又在想象中懸浮
這樣也很好,水袖一般柔軟的靈魂
舞著輕描淡寫的哀悼
飄忽在廣場鉛灰色的唇際
在沒有身體的地方
心的菩提變成了白色的沒有形狀的波浪
癡人說夢
一個夢從另一個夢里跑出來
驚慌失色
后浪撲在前浪的身上撕咬
有柔軟的隱秘
女性的妖媚化解了風塵中最美的一段
如果相信石頭便開花
領悟就是花瓣,給堅硬穿上軟衫
左右搖擺著,倒出耳朵里的夢
在變舊的日子上畫只鴿子
飛與不飛之間,糾結
或是索性變成一只鷹隼
夜會把非分之想,魚一樣趕出來
不會說話,不代表不表達
在鷹隼的眼里
似乎更貼近靈界,更容易捕捉
去,再把夢洗一下
江湖還是江湖
因果在晾桿上舞蹈
一件舊黑衫在晾桿上舞蹈
形式上的丑,兇狠如妖
想要抓住或逃避
命運
弗洛伊德的暗示出界
用目光切割的
是冷風的撕扯或牽絆
一位僧人朋友告訴我
什么都沾著因果,或許
風有風的隨性
衫有衫的困惑
焦急也擋不住晾衣桿的羈絆
噓,順應
閉上眼睛,卻得出另一個答案
一只黑蝙蝠,囚在因果的弦上怒吼
缺水的女人
被古琴指尖上的舞蹈
催眠了,不安寧的睡眠妖嬈著
大海豎立,如一堵蠕動的墻
浪聲越漲越高,魚如飛鳥
仙女裸著腿舞風
渡口寂寞虛設
那是蛀空的心在桅桿上作祟
一粒鹽腐蝕了一個世界
羅盤銹蝕,船釘掛畫
迷幻了四維堅壁的靈魂
在溺水之際
從燈芯里走出的女人說
跟我走
火焰般的水袖,越過了夢界
可還是燙著了我的靈魂
這個五行缺水的女人
她的琴聲里全是水
醉酒
一只螞蟻剝著碗里的殘酒喝
倒著看到
飛鳥的影子和
一條魚游進了太陽里
酒編寫了虛假
而她把故事寫進了神話里
說
兩個不同屬性的物種
也可以在戀愛
桃花水里的馬蹄印
桃花嫵媚的腮紅,嫁給了春風
臉上沾了妖艷的桃色
無憂的顏色
視覺上的漂泊讓“桃色”改變了詞性
把自己鎖在這春天里
可是,我己銹跡斑斑懷疑人生被注了水
泡在水里的江南哦
身體里漲著桃花水,在眼里有了倒影
就像用水碰杯的男人
心里裝的全是美酒
昨夜夢見,桃花水里都是馬蹄印
花瓣輕舞,從漢唐飛來
那個私奔的江南女子,她不是飛燕也不是玉環
金蓮上沾泥的桃花
是繡上的還是落上的,無從考證
桃之夭夭,風中帶著書生骨笛的響聲
秦漢的風月啊,唐宋的詩韻
不論朝代更替,桃花天使般的翅膀依舊翩躚
那些美的軟殺傷,讓
紅塵都帶著故去的花香
一泓躊躇的桃花水煮沸了江南
月亮潮濕的鏡子
瓦檐角流淌的紅月亮火鐮一樣
可焊不住早年的銹
頹唐家犬似忠實,跟隨了很多年
坐在橋墩上,被頹唐突然的哈欠聲嚇跑的女孩
懷揣著白兔,和假如
曾住在河對過的哥們不會老了
除此之外一切都在變
夏的翻牌有了貓膩
輪到了,卻不喊那個叫秋的骨感女子登場
破碎的風穿過了拱宸橋洞,縫補不成
一場完美風暴的披肩
王者任性如風
作為一種逃脫,緘口不語
語言的利刃能剪碎任何堅強的靈魂
蝴蝶已然褪去了美麗的翅膀
失去了柔軟的貞操
月光掉在水桶里的七夕,碎了又碎
眼神再也燙不彎等待后的責備
就這樣吧
不要假裝夢已經被洗凈
一雙流星在天際撞車,卻無法停泊致歉
烏鴉般的云軟軟地落下
遮住了
月亮潮濕的鏡子,后視鏡失效
并把自己一點點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