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
我們欠凡·高的債
廖偉棠
當代藝術家都得感謝凡·高及其悲劇,他讓人們覺得不能錯過任何一個藝術家,無論他是天才還是騙子。所以我們現在對當代藝術持極端寬容的態度,觀眾微笑著看天才們的游戲和騙子們的表演,彬彬有禮地鼓掌,心照不宣地贊許。我覺得是個好事,最少保證了新時代的凡·高不會餓死。
但藝術市場在當代近百年的資本苦心運作之下,已經圣殿化了自身,它成功地轉化了人們對一兩百年前凡·高等窮藝術家的負疚感,強化了人們對高深藝術的自卑感,因而得以壟斷藝術標準話語權。這是凡·高隱形的、不斷被榨取的剩余價值。
這其中,又有通俗文化的助力。斯通的暢銷書《凡·高傳:渴望生活》是一部半虛構的傳記小說,是最早在民眾心中奠定凡·高的悲劇形象的,接著是根據它改編的電影《星月夜》,極盡老派好萊塢言情劇煽情之能事,感覺凡·高成了一部倫理片的受害人主角,而不是一個前衛的藝術家。
但凡·高,首先是一個在視覺上的革命者,最新這部凡·高電影《凡·高:星夜之謎》(Loving Vincent),賣點唯一所在也只是其形式:一百多個畫家模仿凡·高風格把一部平庸的藝術家外傳動畫化,這點保證了凡·高的視覺盛宴的革命性之延續。其他假以死因推理的面具出現的劇情,不過還是印證著大眾對傳奇的期待遠勝于藝術。
我初識凡·高之魅力,在二十多年前,買到一本四川美術出版社出版的中開本凡·高畫冊,印刷不精美,但比起我以前在雜志上零星見到的已經算奢侈。我待在家里反復地細讀,端詳每一筆觸每一色塊的變化,迷醉不已。當我合上書本走出家門,世界籠罩在霞光中,突然變幻無窮,所有的顏色都獲得了加持,更加鮮明狂野地沖到你的眼前,所有灰頭土臉的現實都像被魔雨洗過一番,重新擁有了自己被愛的理由。
后來,我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凡·高美術館。享受凡·高的盛宴之余,發現了他這種秋天的感覺沿傳自他最喜歡的畫家米勒,不過米勒的秋天晚禱更帶有一點蕭瑟之
意,向晚意不適之感。凡·高可不管,他就張揚秋天的饗宴,甚至越接近他生命的尾聲他越放縱,那些作于精神病院和自殺前的大幅油畫,一筆筆四散的小色斑,就像深秋的落英繽紛,把一個人的生命如潮浪推向高潮。
凡·高心藏大愛,他竭力用貌似笨拙的方式去排遣出來——因此即使面對一個鄰居老太太、一個色衰的流鶯或者一間乏善可陳的療養院,他都仿佛面對了一座圣堂,仿佛要把自己的靈魂全部的顏色傾灑其上。他的瘋狂更接近古基督教世界那些神秘主義者的瘋狂——他們都認為自己獲得了與上帝交談的技能,交談的結果就是他們與上帝創造的世界融為一體,且看凡·高的自畫像,竟然與他那些舞動的絲柏、星空是一樣構造的。
晚期的凡·高從神秘主義者蛻變成為藝術的圣徒,“神秘主義者和圣徒之間的區別在于,前者停留于內在的異象,而后者將它付諸實踐。”法國哲人E.M.Cioran在《眼淚與圣徒》里如是說,我想,這起碼解釋了凡·高的自殺——相比之下他死前的《麥田烏鴉》就是他最后的內在異象。
從早期的陰郁沉積,穿過中期的豐厚透亮,抵達晚期的燦爛綻放,濃得化不開的是一個孤獨的人想要全部交托給你的默示之喧嘩,這是一種生與死激烈辯駁的喧嘩。
如果說《凡·高:星夜之謎》的內容有什么有意義之處,就是它也延續了這種生死的思辨:年輕的郵局局長之子對凡·高之死因的執迷,陷入了一種破案式的狂熱中;但是凡·高身邊的人,尤其是最理解他的,也是藝術愛好者的加歇醫生告訴了他,對于凡·高,更重要的是他理解生之意義,他生活過,而不只是渴望生活。
償還我們所不理解的凡·高之債,并非需要一再地神話化他,也不要神化所有貌似懷才不遇的藝術家,理解他們對生活的態度,理解他們的選擇與功利化世界的不一樣,這也是這個世界獲救的希望之一。

Profile香港作家現代派詩人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