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靳海舟
土不土 馬鈴薯馬鈴薯的傳說與傳播
撰文_靳海舟
靜悄悄地,一家以薯條聞名的公司—— McDonald's 中國公司的名稱完成了從“麥當勞”到“金拱門”的蛻變,直到工商登記變更完成才為大家所知。網友都在笑談這個名字如何鄉(xiāng)土,而其實“金拱門”倒真是在向歷史的致敬:在麥當勞創(chuàng)立初期,它在美國的每家門店前或屋頂上都矗立著金黃色的M型拱門標志。有人說麥當勞金拱門的創(chuàng)意來源于兩根炸得金黃的薯條,這或許并非創(chuàng)始人本意,但以麥當勞薯條為代表的馬鈴薯制品已經成為世界性的美食,盡管馬鈴薯到達中國的歷史其實并不太長。
經過幾個月漫長的航行,水手穆勒終于又一次靠近了海岸線。盡管對習慣生活在風口浪尖的水手們來說,個人衛(wèi)生實在是過于次要的事情,但從他離開荷蘭的老家之后,痛痛快快用淡水洗個澡是一年也趕不上幾回的美事。
轉眼間海岸線已在眼前,大船下錨,穆勒在跳上舢板之前順手拿了個“地蘋果”,漫不經心地用小刀削皮剜眼。在長期得不到補給的汪洋大海上,水手們靠吃它來防止爛牙。不一會兒小船擱淺在沙灘,水手們警惕地登岸四處觀望,根據(jù)葡萄牙人的海圖,這個叫“福摩薩”的巨大島嶼應該是有土著居民居住的,但此時岸邊卻只有海風拂過岸邊灌木叢的沙沙聲。
突然一棒鑼響,箭矢和投槍如雨點一般從灌木叢中射出,穆勒慌忙中扔下手中的“地蘋果”,逃上舢板,玩命地劃回大船,遠遠地駛離了海岸線。
幾個月后,寨子里的小孩在上次紅毛夷登陸的海邊拔起了一株沒見過的奇怪雜草,這種“草”地上部分的莖葉倒沒什么特別,但地下的根系卻團團塊塊的。拿回家洗干凈,似乎還可以吃。在家里放一段時間不管它,團塊上還會直接發(fā)芽長葉,于是有心的成年人便用這些發(fā)了芽的團塊埋在地里試種起來。

荷蘭后印象派畫家梵高于1885年所創(chuàng)作的油畫《吃土豆的人》
上文這個小故事只是今天我們叫做“馬鈴薯”的植物傳入中國的一種可能性。今天粵東一帶把馬鈴薯稱為“荷蘭薯”,閩東方言則管馬鈴薯叫“番仔薯”,或許可以為這種假說提供旁證。別看馬鈴薯有個幾乎全國通用的別名叫“土豆”,其實它可是如假包換的外來物種(不然也不會有另一個名字叫“洋芋”)。其他關于馬鈴薯傳入中國的說法還有經印度、緬甸陸路由西南西北傳入說、經海路由京津傳入擴散說等等。無論采取哪種說法,馬鈴薯傳入中國的時間可以確定在明萬歷朝以前。徐光啟是中國對外交流歷史上繞不過去的一位偉人,除了譯作《幾何原本》,他還編寫過一本在古代農業(yè)科技史上位列“四大農書”的著作——《農政全書》。這部書對馬鈴薯有詳細的記載,“土芋,一名土豆,一名黃獨。蔓生,葉如豆,根圓如雞卵。肉白皮黃。可灰汁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膩衣,潔白如玉”。不但介紹了馬鈴薯的形態(tài)、食用方法,還注意到馬鈴薯具有清洗劑的功能。

徐光啟編寫的道光年重刊本《農政全書》
盡管種種文獻記錄說明,馬鈴薯約在明萬歷年間就已經傳入中國,但它作為代表的南美農作物在中國歷史上扮演更為重要角色,還要再經歷百年。
城頭變幻大王旗,建州女真南下的鐵騎踏破了崇禎皇帝復興基業(yè)的幻夢。朱由檢本人固然可以自絕以謝天下,但無論興亡,百姓還要繼續(xù)生活。在經歷了入關之初的跋扈,清朝統(tǒng)治者迅速意識到可馬上打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開始推行與民休息、“永不加賦”的政策周期。從這時起,馬鈴薯、玉米和番薯這些初到中國的“外來戶”,才正式開始嶄露頭角。
在經歷了明末清初戰(zhàn)亂導致的人口銳減和大規(guī)模遷徙后,清康熙中葉起,以華北平原為中心的內陸地區(qū)開始了百余年的和平年代。明朝萬歷年間,全中國田畝總數(shù)約為7.01億畝,經過明末清初的戰(zhàn)爭,到順治年間統(tǒng)計僅剩5.4億畝;康熙一朝不斷恢復,到雍正二年超過萬歷年間水平,至7.24億畝。田畝數(shù)的增加,反映了社會由亂入定。逃難的百姓需要安居,撂荒的土地需要重新播種,選擇什么樣的作物甚為關鍵。這時,源自南美洲安第斯山脈秘魯高海拔地區(qū)的馬鈴薯得以施展拳腳:作為食物,馬鈴薯淀粉含量較高,容易貯藏和加工,能給人帶來較強的飽腹感;作為農作物,馬鈴薯喜涼,不與水稻、小麥、高粱等其他主糧作物爭奪農地,能夠適應山地、丘陵等貧瘠的土壤條件,特別是北方地區(qū)自古干旱缺水,而馬鈴薯又是對水分利用率極高的作物,因此一經引種就迅速推廣,以京津直隸為核心,南至山東、西到甘陜,在廣袤的北方溫帶地區(qū)均有種植的記錄。隨著人口的播遷,馬鈴薯進一步推廣種植到了川渝、華中一帶,成為當時貧寒百姓賴以為生的口糧。
農業(yè)社會,繁榮的重要標志之一就是人口的迅速增長,康熙末,中國人口剛剛突破一億大關,到清朝末年據(jù)估算已達到四億左右,與南美傳來的三種作物的關系密切。難怪光緒十九年四川《奉節(jié)縣志》感慨“苞谷、洋芋、紅薯三種古書不載……今則栽種遍野,農民之食,全賴此矣。”有人將康雍乾盛世稱之為“番薯盛世”,雖略顯偏頗,但也反映了當時人口增長、社會繁榮的一大要因。及至清末光緒十三年,全國田畝數(shù)已達到9.12億畝,其中玉米約占糧田種植面積的6%,番薯占2%,馬鈴薯也成了全國范圍內普遍種植的作物。
從清末至今,又過了一個一百年,馬鈴薯早已深入全國人民的廚房,各地都有用馬鈴薯制作的特色食品,單以它為材料的美食就能拍整整一集的紀錄片(參見央視財經頻道《舌尖上的馬鈴薯》),而它在中國人食譜中的擴張仍未結束。2015年,我國啟動馬鈴薯主糧化戰(zhàn)略,運用國家力量,研究如何將馬鈴薯加工成適應國人口味的主食形態(tài),有些地區(qū)用馬鈴薯加工的饅頭、面條已經悄悄地走進了超市的主食廚房。
馬鈴薯原產自南美,對于歐洲它同樣是舶來品。清朝末年,當火車輪船等西洋物件初到中國時,鎖國已久的國人不免少見多怪,鬧出了不少笑話。其實當馬鈴薯剛剛進入歐洲時,受到的待遇也未遑多讓。部分刻板的宗教人士因為《圣經》里從未提到過這種作物,對其能否食用感到半信半疑,甚至有人因為它是在地下生長、從地下挖出的,宣揚它是“魔鬼的食物”。當航海家把馬鈴薯作為遠航的收獲獻給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一世時,他誤以為這是一種奇花異草,將它種在皇家御苑里培育觀賞;英國曾經因為女王宴會上廚師對馬鈴薯加工不當,導致客人龍葵素中毒而禁止了馬鈴薯的食用;法國的一個城市則懷疑馬鈴薯會傳播麻風病而嚴禁其種植,違者將被處以高額罰金。

德國慕尼黑館藏油畫《腓特烈二世考察土豆》
然而歐洲的底層勞動人民則沒有因為少數(shù)統(tǒng)治者的愚蠢而忽視馬鈴薯的巨大價值。在氣候寒冷土地貧瘠的愛爾蘭,馬鈴薯成為那里勞苦大眾的救命糧,在那里它既是主食又是主菜。而有些國家更是看準了馬鈴薯的價值,大力推廣馬鈴薯的種植。比如普魯士弗里德里希大帝,就曾為了打消人們種植馬鈴薯的疑慮,白天派軍隊看守種植著馬鈴薯的田地,晚上再把軍隊撤走,任由人們偷取種薯。隨著馬鈴薯在歐洲的傳播與廣泛種植,18世紀到19世紀,歐洲也迎來了一次人口高速增長,和中國人口迅速增長的清中葉到晚期基本同步,難怪有人認為與當時統(tǒng)治者的政策相比,馬鈴薯才是促進人口增長更根本的因素。
20世紀50年代末,在荒唐的“大躍進”運動中,也有人打馬鈴薯的主意。山西省永濟縣一名小學生當時放過一個聞名全國的“科技衛(wèi)星”——將西紅柿的幼苗的枝干嫁接到馬鈴薯幼苗的根莖上,實現(xiàn)地下長馬鈴薯、地上長西紅柿,俗稱“兩層樓”。其實馬鈴薯和西紅柿本來都是同科的植物,親緣關系不遠,嫁接難度不大;而草本作物一季一嫁接,省下的空間成本遠遠趕不上花費的人工成本,還人為將水肥的使用復雜化,并不具備推廣價值。然而在那個瘋狂的年代,這名小學生不但獲得了國家領導人的接見,還在全國性的科技展覽活動中開報告會宣講經驗,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還將他的事跡拍成紀錄片,這就已經隱隱可以看出不久后全國性糧食危機的陰影,而這類沒什么意義的嫁接試驗直到80年代還有人在繼續(xù)嘗試。
改革開放后,中國百姓的生活迎來了新一輪的現(xiàn)代化進程,很多在歐美國家早已普及的家用電器到八九十年代才進入民眾的家庭,比如洗衣機——很難想到洗衣機也能跟馬鈴薯發(fā)生什么聯(lián)系吧。海爾集團的洗衣機剛開始在四川省的農村地區(qū)銷售時,經常遇到排水管被淤泥堵住,要求清通或換管的售后需求。經服務人員仔細了解,才知道有很多農民消費者用洗衣機清洗地瓜,海爾集團于是因地制宜,開發(fā)了既能洗衣服,又能洗番薯土豆的“大地瓜洗衣機”,向該地區(qū)定點推廣,取得了良好的銷售業(yè)績,在營銷領域也傳為佳話。
今天的馬鈴薯早已是一種世界性的食物,甚至可以說,馬鈴薯在全世界傳播的過程就是今天全球化的一次預演,無論是女王的禁令、市政府的罰款還是王朝的閉關鎖國都未能阻擋它傳播的腳步,而順應和推動這一趨勢的人則能站到時代的潮頭。這足以說明,一樣新出現(xiàn)的事物,只要它能改善底層人民的生活質量,于普通百姓有利,那它的普及就是不可避免的,統(tǒng)治者能做的就是不要站到它的對立面去,以免成為歷史的笑柄。馬鈴薯的故事中蘊含著天下大勢的道理,你說,它哪里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