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石魚

蘇美華

趴石魚

蘇美華

老家新化縣榮華鄉，舊稱樂安沖，地處大熊山西麓。峰巒連綿，游龍戲鳳，搖頭擺尾，頭接霄漢，尾映資江，由高而低，有卦把山、寨門、芳溪、過街亭、鵲橋、龍溪，一條幾十公里的山沖，一條大溪流，一派長田垅。光聽這幾個地名就可想而知，這一帶山水之雄之峻之秀之美，亦可見其富饒與神秘。

難忘白依佛的清靜與神奇，樸素得有些寒酸的一棟老木板屋，便是白依佛祖的棲身之所。小時候哪里有點不舒服，只要奶奶、媽媽念起佛祖，燒點紙錢，抱在懷里喂點糖水，病痛立消。要是用罐子煮得碗粥，在豬食里煮一枚雞蛋，喂得幾瓢下肚，立馬跳將下來，熱汗淋淋找小伙伴去了。再一身臭汗回來，睡到蕎麥殼枕頭上。

難忘鵲橋風雨橋（我們俗稱瓦橋）的長凳與涼茶。祠堂里讀書，散學很早，我們便跑上瓦橋，非要在這里賴上一段時光。先是舀兩勺涼茶灌進小肚子，直到咕咚咕咚脹得肚皮上暴起青筋，心滿意足地嘴一抹，或躺在長凳上歇息，或蹲在地上擺弄紙折的四角板，或是揀幾粒小河的鵝卵石下起五子棋。實在來勁了，便大唱幾句紅歌。喲嗬一聲，涼風便穿橋而過。偶爾，旁邊碾子屋里，便隨風飄來碾米和揉面的清香。

難忘過街亭趕場的熱鬧與喧騰。沿河一字兒排開的長街，幾十棟清一色的木板屋，挨挨擠擠，不留空隙，偶有板屋有空隙的，碼幾個河石又連成一片，形成一條半邊街，屋瓦則極力向河伸出，罩住一片天地，便是當地最大的圩場了。父母每帶我們去一次，便像過節像過年，便看了世界?？梢匀ネ舸竽锬抢镄藜粲悬c發癢的頭發（汪大娘的手好巧，好厚好柔，摸在頭上好舒服，剃頭一點都不痛的）?？梢再I兩粒涼冰糖，一粒久久地含在嘴里，一粒緊緊地攥在手心里。最高興的是爸爸給買個粽子用竹簽子簽了，粘了糖，一邊咬著一邊走到沙洲上看猴子把戲……

當然，最難忘的，還是江里的趴石魚。說是江，其實就是從芳溪里頭流出來的那條小河或者溪流。到過街亭驟然變寬而緩，又陡地右折拐到鵲橋，從龍溪進資江，進口處荷華小鹿，此段資江稱為蘇溪，便是茶馬古道水路的第一個碼頭了。

趴石魚就生長在這條淺淺的小河里。芳溪以上，水急河窄，少有。龍溪以下，水深，也少有。最多最集中的就是過街亭羊牯橋到鵲橋一段了。這里，百十米寬的河床，淺淺的流水，除深水一側外，一般也就水深四五十公分。河床全是卵石與細沙，水極清澈，小魚小蝦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有個青蛙游蕩，遠遠地便數得清它的腳趾頭。

趴石魚很小，長寸許，最長不過兩寸，卻是麻鼓鼓的，肥溜溜的。腹部滾圓，很少見它游動，經常趴在石頭上。若是卵石上有點青苔沙泥什么的，它趴在上面，你根本就難以辨識。它就這樣，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任你淺淺的河水從它身上靜靜地流過。有時，你的腳踩到它的身邊，它也懶得理會，照樣抱著它的石頭，半開半閉它的圓眼，惺忪地看著一動不動的卵石和清水里慢慢流動的如絲如帛的白云。實在有些寂寞的時候，便挪動一下肥肥的身子，三三兩兩地趴到一個小石上，叭水談天了。

▲ 《儺神戲》 蘇美華 書

總是期盼著，期盼著端午節早點到來，重陽節慢點趕到。在老家，過了端午便可以下河游泳、戲水、捉魚，而一過重陽，便不準孩子們下水了，娘說，下水就會肚子痛的。

我最怕水，也最怕肚子痛，而我又特別喜歡跟著兄弟去弄趴石魚。趴石魚太小，抓不到，網不到，也難得撈到，唯一的辦法便是趕。干這種活，我們最勤快最主動，只需提個筲箕一個把盆，穿條小短褲，頂了午后的太陽，向著小河出發。

赤腳走幾條田坎，趕到小河邊。索性脫了小褲衩，跳進小河，在最淺的地方用石頭壘一道小堰，留一個小口子，剛好能放進筲箕。一個守著筲箕，其他的便跑到上游百米遠的地方，坐下，小屁股全坐在卵石的河床上了。叉開雙腿，以手相撐，一步步向前滑動，驅趕著那些懶懶的趴石魚，一個接一個，橫向排開，一齊行動，又喊又叫。有時拿著竹枝、樹枝打抽水面。到得小堰筲箕處，守筲箕的兄弟趕緊提起筲箕直往把盆里倒。少則幾十條，多則一兩捧。這些趴石魚，倒進盆里，大多還是趴著，偶爾有幾條，滾動一下身子又趴下了。

要是小伙伴來多了，我們便組成團隊，筑一道更長的小堰，多留兩個漁口，扯了田坎上的稻草，織幾條長長的粗粗的草鞭，幾個人幾十個人拖著，喲嗬喲嗬，喲嗬喲嗬，一路喊，一路趕，趴石魚便乖乖地被我們趕進筲箕。小手拍起，小腳跳起，那個勁，比過年放爆竹還快活。

趕趴石魚，是我們樂安沖孩子們最放肆最快樂的節日！

老家越來越遠，游子愈行愈老，什么時候，還可以約好兄弟伙伴，再去鵲橋趕一回趴石魚呢？

蘇美華 作品

▲ 《趴石魚》節選·第八十頁 蘇美華 手稿

▲ 《趴石魚》節選·第一頁 蘇美華 手稿

▲ 《趴石魚》節選·第八十四頁 蘇美華 手稿

藝術家檔案

蘇美華，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書法教授，湖南省藝術專家委員會委員，湖南師范大學書法碩士生導師。出版著作多部，為岳麓書院延賓館、南岳雷祖殿等名勝題寫牌匾詩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