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穎,銅仁學院 人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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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從《玉樓春》到《破陣子》
文/余穎,銅仁學院 人文學院
南唐后主李煜由一位帝王淪為國破家亡的階下囚,他的詞的風格隨著生活的變遷而變遷,前期的詞風格綺麗柔靡,后期的詞意境深遠。王國維評價其詞作“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
南唐后主;李煜;伶工之詞;士大夫之詞
“伶工之詞”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的提法,在中國古代,伶工就是演員或者樂師,而演員或者樂師之流們寫的詞一般來說顯得雍容華貴,通俗赤說,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花間、婉約之類的詞,這類詞大家所熟悉的代表作家莫過于柳永,他的《雨霖鈴》膾炙人口,千古傳唱。
李煜作為皇家出身繼承皇位的一代帝皇,早期因為生活在皇宮大院,過著奢侈無憂無慮的生活,個人喜歡吟詩作對,所以其詞作常作一些無病之呻吟。而且其個人又長于婦人之手,與宮女接觸較多,所以他的詞中不免流露出一些風花雪月或者深閨幽怨之事。
李煜前期的詞作我們以《玉樓春》為例來進行說明。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云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這首詞是李煜早期詞作的代表作品之一,創作于南唐全盛時期。《玉樓春》上闕寫出了春夜宴樂的盛大場面。開篇一來便用奢華的辭藻寫出了“晚妝初了”的宮女們的盛妝和美艷,由此寫出作者對這些明艷麗人的一片飛揚的意興,渲染出夜宴的奢華豪麗。隨后兩句宴樂開始,歌舞登場,作者極寫音樂的悠揚和器物的華美。比如,笙簫二字可以給人一種精美、奢麗的感覺,與詞中所描寫的奢靡之享樂生活、情調恰相吻合。而“吹”作“吹斷”,“按”作“重按”,不但字字可見作者的放任與耽于奢逸,而且十分傳神地賦予音樂以強烈的感情色彩。據馬令《南唐書》載:“唐之盛時,《霓裳羽衣》最為大典,罹亂,瞽師曠職,其音遂絕。后主獨得其譜,樂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譜粗得其聲,而未盡善也。(大周)后輒變易訛謬,頗去哇淫,繁手新音,清越可聽。”李煜與大周后都精通音律,二人情愛又篤深,更何況《霓裳羽衣》本為唐玄宗時的著名大曲,先失后得,再經過李煜和周后的發現和親自整理,此時于宮中演奏起來,自然歡愉無比。所以不僅要“重按”,而且要“歌遍徹”,由此也可想見作者之耽享縱逸之情。詞的下闕是描寫曲終人散、踏月醉歸的情景。“臨春”一句明是寫香,暗是寫風,暗香隨風飄散,詞人興致闌珊,由“誰更”二字而出,更顯得活潑有致。“醉拍”二字直白而出,寫醉態,寫盡興盡歡妥貼至極。到這里,作者有目見的欣賞,有耳聽的享受,有聞香的回味,加上醉拍由口飲而生的意態,正是極色、聲、香、味之娛于一處,心曠神馳,興奮不已,因此才“情味切”,耽溺其中無以自拔。結尾二句,寫酒闌歌罷卻寫得意味盎然,余興未盡,所以向來為人所稱譽。《弇州山人詞評》中贊其為“致語也”。今人葉嘉瑩曾詳評此句:“后主真是一個最懂得生活之情趣的人。而且‘踏馬蹄’三字寫得極為傳神,一則,‘踏’字無論在聲音或意義上都可以使人聯想到馬蹄得得的聲音;再則,不曰‘馬蹄踏’而曰‘踏馬蹄’,則可以予讀者以雙重之感受,是不僅用馬蹄去踏,而且踏在馬蹄之下的乃是如此清夜的一片月色,且恍聞有得得之聲入耳矣。這種純真任縱的抒寫,帶給了讀者極其真切的感受。”讀此二句,既可感作者的癡醉心情,也可視清靜朗潔的月夜美景,更可見作者身上充盈著的文人騷客的雅致逸興。
由此可見,李煜前期的詞風格綺麗柔靡,不脫“花間”習氣。
后期國破家亡,遭遇重大變故,生活狀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身份地位由帝王變為階下囚,心理上遭受巨大的創傷,從而眼界始廣闊,作品中抒發出人類普遍的命運之嘆、家國之悲,遂而意義變深遠,有士大夫的情懷。我們以《破陣子》為例: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這首詞是李煜被軟禁于汴京,追憶辭別金陵的往事有感而發。上片描寫江南的歷史購物,追憶往昔奢華的帝王生活,表達自己因貪于享受,不曾在軍事上有所準備以致國破家亡的悔恨。下片寫被俘之后面容憔悴,兩鬢蒼蒼,追憶當年遭難之時倉皇出都,在離歌聲中辭別宮娥的情景。辭廟意味著失云社稷江山,辭宮娥即是失去美人,江山、美人兩者皆失,是國破家亡的雙重災難和悔恨。
家國身世的巨大變化,并沒有使他僅僅沉湎于對昔日美好歲月的懷念之中,也沒有使他僅僅自怨自艾于生命個體的一己之悲,而是轉入對歷史和現實的深切反思,他由此感受到命運的殘酷,領悟了人生的悲涼寂寥。這與他“不失其赤子之心”的詞人本色有關。
李煜的詞由早期的刻意雕琢,追求字句的精雕細琢到后期的追求境界的高新清麗,可以說是一次蛻變,開創了詞風由“小家子”的“伶工之詞”到“大家之風”的“士大夫”的巨大轉變。詞史上詞風亦是從他的后期作品開始,不再注重字句的雕琢轉而注重意境的高遠。故此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評價“詞至李后主而境界始大,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