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凌
?
全球經濟走勢與中國策略
黃志凌
2008年以后,全球經濟形成了美國、歐盟和中國“三駕馬車”的市場格局。這三大市場經濟總量占全球的比重超過60%,對全球經濟走勢起到決定性作用。中國的戰略目光應聚焦于世界經濟大格局,抓住世界經濟深刻調整的難得機遇,果斷升級,尤其是保持高技術、高端裝備產業加速增長勢頭,保持消費升級趨勢;進一步加強自身市場培育,努力提高對外部市場有效吸引力;重點要經營好亞洲,增強內在聯系,成為真正意義上亞洲市場核心;拓展并穩定與非洲、澳洲、南美洲的經濟聯系;建立與歐美市場錯位競爭和國際合作關系,努力打消其安全疑慮,避免直接對抗;正確認識人民幣匯率波動與穩定的基礎。
全球化 經濟走勢 匯率政策 中國策略
2008年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對世界經濟產生巨大沖擊。2009年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下降2999億美元,增速滑落至-2.80%;2009年歐盟27國GDP同比下降7401.88億歐元(近2萬億美元),增速滑落至-4.40%;日本GDP 2008年、2009年分別下降11.77萬億日元、30.07萬億日元,增速滑落至-1.00%、-5.50%。時至今日,2008年金融危機對全球經濟的負面影響逐漸消弭,但全球經濟前景并不明朗,認識分歧很大,對于中國戰略決策也構成了一定影響。為此,本文從波羅的海指數入手,從一個側面觀察世界經濟現狀與趨勢,提出相應的中國策略。
波羅的海指數全稱波羅的海干散貨指數,是波羅的海航交所發布的用于衡量國際海運情況的權威指數,也是反映國家間貿易情況的領先指數,直接反映世界貿易、生產和消費水平。通常視該指標為經濟景氣榮枯的一項先行指標,如果該指數出現顯著上揚,說明國際貿易火熱,相關國家經濟情況良好。波羅的海指數與初級產品市場和大宗商品市場存在極強的相關性,在經濟復蘇期,大宗商品需求增加促使國際航運業回暖,二者呈現一致向上的走勢;在經濟衰退期,大宗商品需求減少導致國際貿易降溫,航運需求下降,二者呈現一致向下的走勢。分析數據發現,波羅的海指數曾于2016年2月10日和11日跌至290點,為1985年1月指數編制以來的歷史最低值。然而2016年下半年,波羅的海指數大幅強勢反彈,2016年9月23日上漲至941點,同年11月18日達到1257點。盡管其后波羅的海指數在2016年12月份有所回調,未來不排除還有大的波動,但市場對于全球經濟復蘇的預期卻再次升溫。
與此同時,一些分析人士認為,波羅的海指數反彈與國際航運業的去產能有較大聯系。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全球經濟低迷,全球貿易大幅萎縮,國際航運業迎來寒冬,航運企業盈利能力不斷下降,國際航運業相對于大幅萎縮的全球貿易,存在較為嚴重的產能過剩。經過幾年的蕭條,國際航運業過剩的產能已基本上得到淘汰和整合。這種分析是符合邏輯的。但如果我們再從大宗商品價格指數尤其是期貨指數變化情況來聯系觀察,波羅的海指數近期變化趨勢不僅是航運業產能整合的結果,而是市場對全球經濟復蘇預期的反映。還有一些專業人士指出,波羅的海指數波動頻繁,有些波動與經濟走勢無關,比如2014年初在2000多點,2016年2月就跌至290點,而世界經濟在這幾年好像沒有什么太大改變。其實,2014—2015年的世界經濟,只有美國經濟是單邊穩定向好,新興市場和歐洲經濟則出現嚴重的下行壓力,波羅的海指數在此期間的變化軌跡恰恰反映了當時的市場預期。
進一步觀察,波羅的海指數是由海岬型平均租金水平、巴拿馬型平均租金水平、超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和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取算數平均數,然后乘以固定的轉換系數得出。深入分析這四種船型租金水平對波羅的海指數的影響程度,有助于我們透過波羅的海指數更深刻地把握經濟走勢。海岬型平均租金水平反映了運力在8萬噸以上,以焦煤、燃煤、鐵礦砂、磷礦石、鋁礬土等工業原料運輸為主的各條航線干散貨船加權平均日租金水平;巴拿馬型平均租金水平反映了運力在5萬~8萬噸,以民生物資及谷物等大宗物資運輸為主的各條航線干散貨船加權平均日租金水平;超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反映了運力在4萬~5萬噸各條航線干散貨船加權平均日租金水平;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反映了運力在2萬~4萬噸各條航線干散貨船加權平均日租金水平。簡單分析波羅的海指數最低點的2016年2月10日到11月16日的變化情況不難發現,海岬型平均租金水平從2776美元/天上漲至17499美元/天,上漲14723美元,增長530.37%,為波羅的海指數的上漲貢獻了406.03點,貢獻率47.49%;巴拿馬型平均租金水平從2417美元/天上漲至10075美元/天,上漲7658美元,增長316.84%,為波羅的海指數的上漲貢獻211.18點,貢獻率24.70%。超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從2554美元/天上漲至7548美元/天,上漲4994美元,增長195.54%,為波羅的海指數的上漲貢獻137.73點,貢獻率16.11%。靈便型平均租金水平從2739美元/天上漲至6367美元/天,上漲3628美元,增長132.46%,為波羅的海指數的上漲貢獻100.05點,貢獻率11.70%。從技術形態上看,各船型平均租金水平的普遍上漲,尤其是大型船只(海岬型、巴拿馬型)平均租金水平的上漲是近期波羅的海指數上漲的主要原因。
透過指數結構不難發現,大宗商品需求回暖、運費提高可能是助推波羅的海指數反彈的深層次原因。從全球大宗商品價格走勢看,2016年年初以來全球大宗商品價格均有較大幅度回升。其中,全球初級產品價格指數從2016年1月份的83.05點上漲至10月份的108.00點,漲幅24.95點,增長30.04%;全球鐵礦石實際市場價格從41.25美元/公噸上漲至58.02美元/公噸,上漲16.77美元,增長40.65%;全球原油現貨實際市場價格從29.92美元/桶上漲至49.29美元/桶,漲幅19.37美元,增長64.74%;全球煤炭實際市場價格從53.37美元/公噸上漲至99.82美元/公噸,漲幅46.45美元,增長87.03%。近期大宗商品價格走勢均好于2015年同期水平,顯示出全球經濟對大宗商品需求的增加和全球經濟回暖的跡象。
當然,波羅的海指數作為經濟增長的先行指標,其趨勢性變化會在一定時間之后體現在相關經濟指標上。通過對波羅的海指數和大宗商品價格歷史數據的擬合,我們發現波羅的海指數與大宗商品價格變化趨勢基本保持一致,擬合度較高。波羅的海指數作為先行指標超前反映全球初級產品價格指數、原油價格、煤炭價格大致2~3個月左右,而超前反映全球鐵礦石價格則長達10~12個月左右。
不僅如此,波羅的海指數對預測主要經濟體經濟增長趨勢也具有較大的先導性。就美國經濟來看,工業總產值同比增速、工業部門電力零售銷售同比增速、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PPI)與波羅的海指數呈現出較高的擬合度,尤其是在2004年以后,擬合度有大幅提升。波羅的海指數作為先行指標,超前反映美國經濟6~9個月左右。再來看看波羅的海指數與歐盟經濟的關系,歐盟27國工業生產者指數同比增速、PPI在2007年以前與波羅的海指數相關性不大,擬合度較低,但2007年以后,則呈現出高度的一致性,擬合度較高。波羅的海指數超前反映歐盟經濟大約3~6個月。
波羅的海指數與中國經濟也存在較大的相關性。波羅的海指數與中國PPI、工業用電量同比增速、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同比增速之間相關性較大,擬合度較高。其中,波羅的海指數與中國PPI和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同比增速的擬合度最好,波羅的海指數作為先行指標超前反映中國經濟3~9個月左右。
2008年以后,全球經濟形成了“三駕馬車”的市場格局,即美國市場、歐洲市場和中國市場。這三大市場經濟總量占到全球經濟總量的比重超過60%,對全球經濟走勢起到決定性作用。2015年全球貨物進出口貿易總額為332480億美元。其中,中國為39569億美元,占比11.90%;美國為38128.6億美元,占比11.47%;歐盟27國為35295億歐元(約38824.5億美元),占比11.68%。2015年全球商業服務(不包括政府服務)貿易進出口總額為93657.1億美元。其中,美國為11591.71億美元,占比12.38%;歐盟為37151.76億美元,占比39.67%;中國為7518.06億美元,占比8.03%。從全球區域經濟影響力來看,雖然日本、韓國、東盟、印度、俄羅斯、澳大利亞、加拿大、部分拉美與非洲國家的經濟活躍或者衰退,都會在國際市場形成一定的波瀾,但不可能是顛覆性的,未來全球經濟的實際走勢依然取決于三大經濟體的態勢。
一是美國經濟。2015年美國GDP達到18.04萬億美元,占全球GDP的比重達到24.73%;貿易總額達到5.02萬億美元,占全球貿易總額的比重達到15.11%,可見美國對全球經濟和貿易有舉足輕重的作用。2016年年初以來,美國各項經濟指標總體運行良好。其中,全部部門電力零售銷售量8月份達到3758.48億千瓦時,同比增長4.69%,為金融危機以來的最好水平;貿易情況基本穩定,遠好于金融危機期間的水平,2016年9月份貿易總額達到4148.30億美元,接近上年同期水平;失業率維持在較低水平,在5.00%上下波動,2016年10月為4.90%,處于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最低水平;新增非農就業人數維持在較高水平,2016年9月達到161萬人,環比增長3.21%;2016年11月19日美國當周初申失業金人數為25.1萬人,已連續90周低于30萬這個暗示就業市場健康的門檻,表明美國就業市場復蘇勢頭不減,將進一步傳導至制造業。不僅如此,美國經濟發展中的其他重要領域,如房地產市場、制造業、國內消費等領域的健康復蘇態勢都夯實了未來美國經濟進一步走強的基礎。綜合來看,美國經濟已走出2008年金融危機時的低谷,逐步恢復到危機前水平,對全球經濟穩定形成較強支撐,美國市場形成的需求也有利于全球經濟復蘇。
二是歐洲經濟。2015年歐盟27國GDP達到14.69萬億歐元(約16.53萬億美元),占全球GDP比重為22.51%;貿易總額達到3.53萬億歐元(約3.97萬億美元),占全球貿易總額比重為11.94%,對全球經濟及貿易也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歐盟在經歷了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又先后經歷了歐債危機、英國脫歐、難民問題等困擾,經濟一度陷入低迷。從近期失業率、貿易總額、制造業采購經理指數(PMI)、零售銷售指數等幾項指標看,歐盟經濟積極因素在逐漸增加,經濟回暖跡象明顯。具體來看,歐盟失業率高企的現象得到抑制,自2013年7月止漲回落,下降至2016年9月的8.4%,并呈進一步下降趨勢,有望下降至金融危機前水平;商品貿易總額下降勢頭得到控制,遠好于2010年之前的水平,2016年9月歐盟商品貿易總額達到2938.62億歐元,接近往年同期水平;制造業PMI指數連續三個月上升,處于“榮枯線”水平之上,10月歐盟制造業PMI指數達到53.5,顯示出歐盟制造業回暖,經濟開始出現擴張趨勢;零售銷售指數在2013年以來呈直線上升趨勢,9月達到106.9,處于歷史較好水平。綜合來看,歐盟經濟中的積極因素也在逐漸增多,制造業和貿易在緩慢復蘇,居民消費水平大幅提升,失業率大幅下降,均好于危機前水平。但未來歐盟經濟前景依然充滿不確定性,根植于歐盟內部的各類深層次矛盾和問題仍未得到根本解決,歐盟的致命弱點依然存在,尤其是統一的央行和貨幣政策與各成員國獨立的財政政策之間如何協調;英國脫歐的派生問題遠未結束;美國大選結果也讓歐洲業界對歐美關系產生擔憂,進而對歐盟經濟前景畫了個問號;難民問題、意大利憲法公投結果以及隱憂仍存的歐洲銀行業風險也都給未來歐盟經濟增長帶來不確定性。市場期盼,歐洲經濟若能保持目前狀態,就會對全球經濟起到積極穩定作用。其實,即使出現極端情形,即人們最擔憂的“歐盟解體、歐元崩潰”,部分經濟實力較弱的國家或許會受到較大沖擊,但對于構成歐洲經濟基礎的主要經濟體(英、德、法等)不會形成顛覆性影響,尤其是中東歐經濟受惠于中國“一帶一路”戰略而保持較高增速,歷史形成的歐洲市場內在聯系依然強于亞洲和新興市場,仍然會在三駕馬車的世界經濟格局中的扮演重要角色。
三是中國經濟。2015年中國GDP達到10.87萬億美元,占全球經濟比重達到15.50%;貿易總額達到3.95萬億美元,占全球貿易比重達11.89%。中國對全球經濟和貿易的影響逐漸增加,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2012年以來,受全球經濟拖累,以及中國經濟主動轉型,經濟增速呈連續下滑趨勢,但近期各項經濟指標企穩回升跡象明顯,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和利潤總額累計同比增速均有大幅提升,好于2015年同期水平。2016年10月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累計同比增速達到3.9%,高出上年同期水平2.9個百分點;工業企業利潤總額累計同比增速止跌回升,達到8.6%,從而扭轉了2015年全年負增長的趨勢,并好于2014年同期水平;PPI同比增速轉負為正,2016年10月同比增長1.20%,從而扭轉了自2012年3月以來連續54個月負增長趨勢;工業企業用電量大幅增加,2015年10月達到3489.65億千瓦/時,同比增長4.90%,好于往年同期水平。綜合來看,中國經濟企穩回升跡象明顯,2015年下半年工業企業經濟效益的改善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增強市場對中國經濟的預期。盡管中國經濟新的增長模式和增長動力正在形成之中,制約經濟發展的因素還比較多,如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債務居高不下,金融市場與房地產市場泡沫嚴重,人民幣匯率波動較大,金融“脫實向虛”仍然倍受關注等。但我們也應該看到,這些問題并不是無解,在市場約束和監管當局的主動引導下,這些經濟轉型中出現的特殊現象,基本處于可控狀態并逐步解決,即便是今后中國經濟增速保持在6.5%左右,仍然是促進全球經濟穩定乃至復蘇的最重要力量。
雖然“三駕馬車”目前都已度過最困難時期,全球經濟復蘇應該是大概率事件,但各主要國家經濟指標好壞差別很大,一些國家社會政治經濟矛盾顯著上升,民粹主義思潮泛濫引發“反全球化”傾向,如果貿易保護主義極端化并演化成全球貿易戰,世界經濟前景將蒙上厚厚的陰影。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貿易保護主義就開始抬頭,最終發展到2016年以“英國脫歐”和美日歐聯手對華“違約”(不履行他們在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的承諾)為標志,人們有理由判斷全球經濟一體化已出現明顯退化。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后可能掀起一股“反全球化”的浪潮,甚至在很多國家得到效仿。反全球化、全球貿易保護主義和國際間需求結構再平衡,將導致全球貿易萎縮格局進一步惡化。應該看到,發達國家近期貿易保護主義集中指向中國,影響最大的肯定是中國經濟。以2016年1—11月數據為例,中國對美國出口占出口總值的18%;對歐盟出口占出口總值的16%;如果考慮對日本以及具有轉口意義的對香港出口,中國對發達國家市場依賴度還是很高的。然而,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以來15年的數據也表明,全球經濟一體化不僅對中國經濟增長貢獻很大,西方發達國家也分享了中國經濟增長成果。
其實,全球化逆轉對美國未必是好事。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也是世界上領先的全球貿易國。二戰后美國實施積極開放的國際貿易政策。根據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報告顯示,如果沒有二戰后國際貿易自由化的迅速發展,美國的年均GDP總量將減少9%,這相當于2015年美國的GDP少了1.6萬億美元。美國從國際貿易中獲利來自多方面:通過出口擴大美國最具競爭力的產業和產品的生產能力,提高了美國的收入;將生產重心轉移至最具競爭力的領域,產量規模的提高有助于降低平均生產成本,有助于增強美國的經濟增長率,有助于提高一般工人的收入水平,并促進了消費;通過進口增加了美國消費者的選擇,并幫助國內保持較低的物價,提高了消費者的購買力;進口也為美國企業提供高質量的生產要素,幫助公司在國內和國外市場上具有或保持高度的競爭力。盡管如此,美國參與國際貿易的潛在經濟收益遠遠沒有用盡,大約3/4的世界購買力和超過95%的世界消費者在美國的邊界之外。彼得森研究所的分析還估計,消除剩余的全球貿易壁壘將使美國從貿易中獲得的收益增加50%。從2009年第二季度到2015年,美國實際GDP年增長率為2%左右,出口額貢獻了1/3(0.7個百分點)。當前,美國貿易總額穩中有升,遠好于金融危機期間的水平。
全球金融危機和歐債危機之后,歐洲“反全球化”呼聲越來越大,新的貿易保護主義和區域保護主義趨勢明顯。如果這種“逆全球化”成為趨勢,將對歐盟經濟產生重大影響。然而,歐盟經濟也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根據WTO近日發布的《2016年度貿易統計報告》,歐盟2015年貨物貿易(3.9萬億美元)和服務貿易總額(1.65萬億美元)分列全球第二位和第一位。其中,貨物貿易出口方面,總額占全球貨物貿易出口總額比重為15.18%(世界第二);進口方面,總額占全球貨物貿易進口總額比重為14.36%(世界第二)。服務貿易出口方面,總額占全球服務貿易出口總額比重達24.92%(世界第一);進口方面,總額占全球服務貿易進口總額比重為20.19%(世界第一)。應該看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歐盟內部的需求在減弱,不少成員國出現主權債務危機,非常規貨幣政策難以見效,外部需求是歐盟GDP增長的最重要的來源。據歐盟統計,2012年以來國際貿易對歐盟GDP的貢獻將歐盟經濟衰退深度減少1/4,外部需求的貢獻對歐盟經濟增長至關重要。來自歐盟國家的長期證據表明,增加1%經濟的開放性導致勞動生產率提高0.6%。相信歐洲負責任的政治家、有話語權的企業家都會做出正確的判斷與選擇。
回顧一下全球經濟這幾年走過的路,一些出人意料的問題實際上反映了全球經濟尋找發展方向的實質。2007年次貸危機發生時,大多數專業人士只是意識到美國的一些銀行要為此交學費,但沒想到華爾街發生的金融風險醞釀成全球經濟的深刻調整,從美國到歐洲,再由歐洲進一步擴散到新興市場,幾乎無一幸免,只是程度不同罷了。幾經挫折之后,全球似乎陷入了迷茫,各種藥方都嘗試了,美國量化寬松加制造業回歸戰略、歐洲量化寬松加金融監管改革、新興市場抱團取暖等等,在當時效果都不明顯,以至于將近10年了還在找方向。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進入新世紀,中國經濟也不斷遇到各種各樣的新問題,波動與調整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們的宏觀經濟政策部門每次都能找到辦法,波動與調整周期都不是很長,以至于大家總是信心十足。但2012年以后,情況似乎變了,傳統的經驗辦法不再靈驗,政策部門絞盡腦汁,用盡了過去各種辦法都無法擺脫困境。而市場卻在不意之間逐漸升級,產業結構在升級、消費需求在升級、商業模式在升級等等,并逐漸形成趨勢。結構變化的數據表明,中國經濟長期以來的困境實際上是經濟找方向時期的困境。
未來全球經濟還會繼續處于找方向進程。傳統經濟經過近10年的整合,該淘汰的大部分已經淘汰,能夠留下至今的應該是市場需要的。新的業態、經濟結構中快速成長的行業,有一個不斷確認過程,必然也會有大量淘汰現象,波動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全球經濟趨穩是有基礎的,但短期波動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是基于趨勢思維做出的判斷。
未來世界經濟大格局會相對穩定,美國、歐盟、中國“三駕馬車”的市場格局將維持相當長一段時期,但彼此相互關聯機制會發生一定變化。我們注意到,現有三大市場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差異化,互補性很強。北美市場輸出的主要是金融、會計、評估、咨詢等高端服務業、高科技、軍工等高附加值產品,而輸入的則由先前的大宗商品等資源品為主轉為各類消費品、人力資源、甚至資本等;歐洲市場傳統優勢的資本輸入、輸出均有所下降,但仍占重要地位,高端消費品、精密儀器、高端裝備等輸出優勢仍然強勁,而勞動力、資源品、中低端消費品、甚至基礎設施更新等資本需求的特征更加明顯;新興市場雖然分化很快,但中國已經成為中高端商品主要輸出國,基本建設優勢和部分裝備優勢將帶動資本輸出,而其他新型經濟體仍然維持資源品、日常消費品輸出格局(印度等國具有一定的IT產品輸出優勢),而輸入的主要是中高端裝備、高端消費品、高科技產品、金融資本等。
從趨勢上來看,在可以看到的5~10年內,三大市場的差異化難以縮小。美國經濟的總體趨勢是穩定上行并會繼續鞏固高端服務業(金融、會計、評估、咨詢、教育等)、高端技術行業(信息技術、航空、軍工、尖端材料等)、全球金融中心和消費中心地位。強勢美元和金融監管話語權將成為重要政策選項,財政政策也會繼續發揮更積極作用,并由此對世界經濟、國際市場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歐盟經濟雖然面臨一系列脫歐的不確定性,但不會是顛覆性的風險,在趨勢向穩的大背景下,將會繼續保持高端消費品制造優勢和高端裝備制造業優勢,仍然是中高端消費品和大宗商品集散地;貿易保護主義會有所抬頭,但歐洲經濟已經離不開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更不可能離開美國市場;可以預期歐盟經濟改革的重點將是著力解決“集中的貨幣政策與分散的財政政策”的協調問題。中國經濟地位仍有上升空間,但增長動力將由外轉內、由投資拉動轉向消費驅動,產出結構也將由中低端轉向中高端,與歐美等發達國家和其他新興市場經濟體形成錯位競爭;由于轉型升級將持續5~10年,仍然是全球大宗商品最主要的需求方。預計未來幾年中國經濟增速將會保持在6%~7%區間內橫向運行,總體上貨幣政策將處于守成狀態,財政政策將繼續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因此,三大市場之間可以形成錯位競爭,應該彼此相互合作,合作競爭比封鎖對抗有利。對于歐洲市場與北美市場而言,雖然均屬于高端市場,彼此之間既有競爭也有合作,如北美市場向歐洲市場輸出金融、高科技產品,歐洲市場向北美市場輸出高端裝備、精密儀器、高端消費品等;對于新興市場而言,需要北美市場的高科技、金融服務、資本等,也需要歐洲市場的高端裝備、高端消費品,而這兩大市場也需要新興市場的資源型產品、中低端消費品以及勞動力。北美市場和歐洲市場都屬于發展十分成熟的市場,而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規模總量大、發展速度快,總體合作空間很大。當然,新興市場國家之間的分化也是客觀存在的,屬于分散的市場,內在的凝聚力仍未形成,內部競爭多于合作,這就決定了新興市場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仍將處于從屬地位。
維系三駕馬車格局,以協商合作共贏代替市場分割、對抗甚至相互制裁,無論是對于中國最終躋身高收入國家行列,還是借助國際合作、盡可能延長國際和平發展周期,都是至關重要的。三大市場主體的相關國家怎樣處理好小摩擦以避免大對抗,增加溝通合作,事關未來世界經濟大局,考驗著政治家的智慧。
面對高端的北美市場、歐洲市場和內部競爭多于合作的新興市場,中國需要有新的戰略布局。一是抓住世界經濟深刻調整的難得機遇,果斷升級中國經濟,努力使中國經濟不僅在體量上無愧于“三駕馬車”地位,還要在市場成熟度、經濟質量上縮小與歐美的差距,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維系“三駕馬車”平穩運行。譬如適應經濟成熟要求,升級市場監管、金融貨幣體系和現代服務業;適應國內消費升級和全球減排趨勢,堅定淘汰落后低端制造業,積極推動制造業裝備技術升級和商業模式革命等。二是立足自身市場培育,努力形成對外部市場有效吸引力。中國市場人口眾多、人均GDP達到8000美元以上,這是其他任何市場不具備的。中國市場潛力巨大,需要對外不斷開放和對內深入挖掘,既可以培育經濟增長新動力,還可以增強國際引力,減少國際摩擦,國際地位提高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19—20世紀,中國市場引力來自于閉關鎖國;21世紀,已經改革開放幾十年的中國市場,必須靠巨大的邊際容量繼續其市場引力。足夠的邊際市場容量,是維持“三駕馬車”運行的基礎。三是經營好亞洲,增強內在聯系,形成亞洲真正意義上的市場核心。除日本、韓國以外,亞洲其他國家在要素結構、資源稟賦等方面具有很強的相似性,彼此之間競爭多于合作,區域內的聯系緊密度要遠低于歐洲市場,需要針對性地研究制定中日經貿合作戰略、中韓經貿合作戰略、中印經貿合作戰略、中國東盟經貿合作戰略。四是拓展并穩定與非洲、澳洲、南美的經濟聯系。中國經濟快速發展對能源、礦產等資源的依賴會越來越強,前些年“資源約束”已經成為制約中國經濟發展的“瓶頸”,在未來經濟轉型完成之前(甚至轉型之后的相當長時間內)仍然需要有穩定的能源、礦產等資源保障,同時這些地區也對中國的中高端商品、基礎設施建設能力與相應的資本供給等有著強烈的需求。五是建立與歐美市場錯位競爭和國際合作關系,努力打消其安全疑慮,避免直接對抗。六是戰略目光聚焦于世界經濟大格局,三駕馬車就是當今世界經濟的大局。我們不應被一些利益團體的小動作分散注意力,對于中歐中美經濟貿易中的具體企業之間的商業糾紛解讀,社會各界也不要過度反應。如果對于任何國別、任何交易糾紛都極度敏感,政府介入一些不該(或不必要)介入的商業糾紛,什么虧都不吃,最終將會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2016年,人民幣匯率走勢引起國際市場廣泛關注。國內有關專家與政府官員也在不斷發出“人民幣不存在貶值基礎”的聲音,但市場反應并不積極。誠然,國際收支、外匯儲備、貨幣財政政策、國際政治軍事沖突等因素均會對外匯市場情緒波動產生影響,但從中長期看,決定一國貨幣是否穩定的關鍵因素是國內外投資者對該國經濟發展的預期是否穩定與積極。
匯率是國際間不同貨幣價值的比率。匯率變化不僅取決于本幣價值變化,還受他國貨幣價值變化的左右。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一國貨幣價值基礎不完全是黃金或外匯儲備,更重要的是投資者或貨幣持有人對于該國經濟前景的預期。因此,匯率變化趨勢的實質是兩國經濟前景預期的比較,本國經濟前景預期穩定向上,他國也穩定向上,則該匯率穩定;本國經濟前景預期向下,他國經濟前景預期穩定或上行,則匯率走勢必然疲弱;反之則走強。
人民幣當前面臨的貶值壓力主要來自于疲弱的市場信心,這種市場信心不足并非主要基于中國經濟增速水平、外匯儲備水平,而是市場對于中國經濟前景的持續下行預期與美國經濟穩定復蘇預期的比較。2008年之后,由于中國經濟增長進入下滑通道,國內外輿論對中國經濟增速下滑長期持悲觀態度,對人民幣資產的長期投資收益率持悲觀預期,這是人民幣貶值預期的源頭。在2014年之前,由于全球大國經濟均不景氣,中國經濟增速雖然下滑,但相對優勢明顯,所以尚未對匯率造成明顯影響。但2014年開始,美國走出經濟危機的泥潭之后經濟增長速度趨于上升、失業率大幅下降、利率開始抬升、股市趨于上揚、房地產市場再現繁榮。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增速雖然遠遠高于美國,但市場預期這種增速還會不斷下滑,使得國內外輿論逐漸關注中美經濟增長趨勢的差異,加劇了人民幣貶值壓力。也就是說,市場關注的是趨勢,而不是當前靜態的數據對比,這是人民幣貶值壓力難以消退的重要原因。
化解人民幣貶值壓力,必須扭轉市場對于中國經濟前景的預期。
一是高度關注市場預期的專家引導。匯率問題首先是信心問題,特別是在中國經濟增速仍然位居大國前列的情況下,官方輿論應組織專家進行市場預期引導:一方面,要積極澄清各種煽動市場恐慌情緒的不實傳言;另一方面,要在重大數據發布和重大事件發生之前提前做好專業預測,引導市場全面客觀地評估重要數據和重大事件對人民幣匯率的影響。
二是必須高度肯定中國經濟企穩回升的積極跡象。經濟數據難免喜憂參半,但輿論在抓眼球的商業利益驅動下,往往過于強調負面信息,這是人民幣貶值壓力揮之不去的重要原因。中國GDP連續六個季度穩定運行在6.5%~7%的狹窄通道里,目前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PPI、工業增加值等多項經濟指標已經出現企穩回升的跡象,必須通過各種渠道,從上到下向市場傳遞這些積極信息,令投資者在掌握充分信息的基礎上做出理性決策。
三是必須堅定宣傳經濟結構轉型的積極成果。盡管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長速度相對于五年前明顯下降,但經濟結構調整成效顯著,經濟增長方式明顯轉變,可以說目前的6.7%的“經濟增長含金量”是過去8%以上時期不可比的。而且中國經濟還在加速轉型,經濟的中長期增長潛力巨大,互聯網、大數據、機器人等新興產業方興未艾,這些均有助于中國經濟增長在中長期保持較高的韌性。因此,必須向全球投資者準確傳達這些積極信息,對于吸引中長期國際資本的流入,抑制人民幣貶值預期具有積極意義。
經濟升級趨勢明顯,應該是不爭的事實;中國經濟能否轉型成功,取決于中國經濟升級的勢頭能否持續。
一是保持消費升級趨勢,使之成為推動經濟轉型升級的核心力量。當前中國經濟的增長方式正在發生轉變,驅動經濟增長的力量正在悄然改變,投資對經濟的拉動越來越弱,消費開始扮演起重要的角色,2015年第二、三、四季度消費對GDP的貢獻分別達到60%、58%、66%,資本形成總額的占比下降至40%以下;2016年第二季度更是達到了73%,而資本形成總額占比則降至37%,凈出口更是出現負值-10.4%。消費升級將是未來中國經濟發展最重要的推動力,居民消費仍有巨大潛力。隨著城鎮化進程的進一步推進,農村居民成為新城鎮居民后,其家庭設備及服務、醫療保健、交通和通信、文教娛樂服務消費類需求將會進一步擴大。另外,隨著中國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提高,居民對服務型消費支出的需求也將不斷增加,醫療保健、金融服務及保險領域的消費金融需求必將不斷涌現。
二是保持高技術、高端裝備產業加速增長勢頭,努力通過技術進步推動工業升級。對于以下趨勢性變化要保持戰略定力:低端制造業增速持續回落,低端制造業、高污染、高能耗工業占比降低,高技術、高端裝備、清潔工業的占比提升,出口結構優化,高技術產品出口全球份額顯著提升。從貿易形式上看,低附加值的加工貿易占比不斷降低,一般貿易占比平穩上升,高科技產品出口占比提高,尤其是對主要國家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占制成品比例,已成為亞洲高端科技產品出口的主導力量。科研經費投入逐年提高,研發能力、科技水平接近國際發達國家水平。研發經費繼2010年超過德國之后,2013年又超過日本,已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研發經費投入國家。
三是經濟運行效率與社會發展水平顯著改善,縮小與發達國家的差距。能否保持這種勢頭至關重要。目前,單位GDP能耗逐年下降,物流水平位居世界中等水平。中國的資源消耗指標單位GDP能耗從1980年的2.665噸標準煤/萬元降低至2015年的0.662噸標準煤/萬元,降幅高達303%,單位GDP能耗增速除了2003年與2004年正增長之外,其他年份均為負增長。目前中國物流指數達到3.531,高于俄羅斯、巴西、印度,居發展中國家前列,次于韓國、意大利、日本、美國、英國、德國等發達國家,位居世界中等水平。與此同時,國民對于分享經濟增長成果的期盼十分強烈,國家順勢而為的政策安排使民生持續改善。公共財政對民生領域支持逐年提高,基本社會保險覆蓋人數較本世紀初大幅增加。
冷靜觀察中國經濟現實,無論是行業還是地區,甚至是一家具體企業,在現實經濟生活中難過還是好過、主動還是被動,取決于是否把握住了經濟升級趨勢。未來全球經濟也會繼續找方向,傳統經濟經過近10年的整合,該淘汰的大部分已經淘汰,能夠留至今日的,應該是市場認可的。新的業態、經濟結構中快速成長的行業有一個不斷確認過程,必然會有大量淘汰現象,波動是不可避免的。因此,經濟趨穩是有基礎的,短期波動也是不可避免的,關鍵在于我們必須把握已經確認的經濟升級趨勢,并堅定地予以推進。這是基于趨勢思維做出的判斷。
責任編輯:沈家文
黃志凌,中國建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