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 杰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100024)
我國音樂期刊在各歷史時期的傳播特征
■韋 杰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100024)
我國的音樂期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此間經歷了20世紀20年代之前的萌芽起步期、新文化運動前后到抗日戰爭爆發前、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改革開放以來等幾個歷史發展時期,且在每個時期都在傳播范圍與受眾面、發行方式、經營狀況等方面表現出了各自的時代特征和典型樣貌。文章對此結合實例進行了回顧與梳理,以期助力于在媒介發展進程加快的當下更好地認識音樂期刊的社會意義和發展前景。
音樂 期刊 傳播 受眾 發行 經營 媒介
從1906年李叔同創辦《音樂小雜志》算起,我國音樂期刊的發展至今已逾110年。在這一個多世紀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環境的激蕩碰撞中,我國的音樂期刊在新文化運動前后到20世紀20和30年代、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改革開放以來的新時期等不同的歷史階段,其整體上的傳播范圍、對象及經營狀況都顯示出了各自的時代特征和傾向。此間,我國的音樂期刊也經歷了類型的生成與傳播對象的分化。在當下音樂媒介技術發展的新時代,對我國音樂期刊在一百多年來的傳播概況做回顧梳理,或將讓我們對音樂期刊在當下的社會意義和發展前景擁有更多、更深入的認識。
“洋務運動”和“維新變法”深深影響了中國當時的文化教育界,中國的音樂文化思想也受到了滌蕩,于是進入20世紀后,我國的音樂期刊開始萌芽和起步。20世紀20年代之前,有記載的國內的音樂刊物主要有這幾本:1906年出版的李叔同編《音樂小雜志》(日本東京三光堂印刷所印行,上海公益社出版,上海開明書店發行)、1908年出版的張無為編《燦花集》(上海燦花書社發行)和1913年出版的李叔同編的《白陽》(浙江師范校友會發行)。然而,這幾本刊物更多體現出的是編者的個人力量,①如,32開本、共二十多頁的《音樂小雜志》,有表紙(封面)、圖畫、插圖、社說、樂史、樂曲、樂歌、雜纂、詞府等多個欄目,雜志中所有文稿撰寫、稿件繕寫、插圖、封面制作等工作幾乎全部都由李叔同一人承擔。而且目前只存見創刊號,在當時的社會影響也很有限。②再以李叔同《音樂小雜志》為例。這本雜志雖然是在日本創刊,但創辦者為中國人,且寄回國內發行,是國內目前所能見到的我國最早的音樂雜志。這本《音樂小雜志》一度在國內“消失”,人們看不到原本,而只是在別的出版物上看到關于這本雜志的部分信息(如《醒獅》雜志第4期,即1906年4月號上有含有文章目錄的《音樂小雜志》出版廣告),無法對它的具體內容進行研究;直到1984年,輾轉通過日本的實藤惠秀、清水茂等學者的幫助,在日本京都大學圖書館覓得原本,并將此珍貴資料的復印件寄回國內的豐一吟、劉雪陽、孫繼南等學者處,這本中國“最早的音樂雜志”才“重歸故土”,我們才得以窺其完整的面貌。此外,有學者觀察到,“從‘《音樂小雜志》序’再次在《白陽》內刊登,似乎也能揣測到其發行之小、影響力之弱”(見祁斌斌《1937年以前中國音樂期刊文論研究》,中央音樂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7頁)。
隨著新文化運動大潮的不斷推進和各種新文化事業的展開,各種新型音樂社團紛紛建立,學校、專業、社會音樂教育不斷發展,城市音樂生活日益繁榮——這些都是中國音樂界對這場思想文化啟蒙運動的突出回應和反映。這個時期主辦音樂期刊的,正是這些新式音樂社團、專業音樂教育機構和社會音樂生活中的由知識分子帶動的群眾團體或政府機構??锓从持鬓k者的國民教育思想與宗旨,反映而又支持著當時的“西樂引進”、“國樂改造”、“美育”、“改造國民品質”等社會音樂文化主潮和音樂生活。
20世紀20、30年代,在由音樂社團主辦的刊物里,比較重要的、影響較大的有: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主辦的《音樂雜志》(1920年創刊)、國樂改進社主辦的《音樂雜志》(1928年創刊)、北平愛美樂社的《新樂潮》(1927年創刊)、上海新興音樂社編的《音樂世界》(1938年創刊)以及幾本以口琴為主題的期刊等。這些刊物的辦刊宗旨,往往呼應著其所屬音樂社團的宗旨,呼應著這個時期社會的音樂文化主潮。①如,在辦刊者眼中,音樂雜志是音樂界“發表言論的機關”,致力于“冶中西于一爐,更發揮而廣大之”,“國樂的改進與西樂的介紹是并重的”(見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的《發刊詞》)。這種“借助西樂,研究國樂”的態度,折射了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兼收并蓄”的姿態,透露出他們發展中國音樂文化的使命感和嚴肅的研究精神。
還有相當一部分音樂期刊是由在此時期發展起來的音樂師范與音樂專業教育機構、院校及其師生創辦的。隨著新音樂文化的發展,音樂界對專業音樂創作和理論研究的學術建設需求也越來越突出。這些刊物大多數也都表現出了對音樂學術研究的探索和堅持,這在當時不穩定的社會環境中是非常難得的。當時發展起來的上海國立音專的《國立音樂專科學校???音》(1929年創刊)、《樂藝》(由國立音專教師發起的樂藝社主辦,青主主編,1930年創刊)和《音樂雜志》(音專師生共同參與的音樂藝文社編,易韋齋、肖友梅、黃自等主編,1934年創刊)更是音樂學術探索的突出代表。
當時的國民政府文化行政部門較為重視音樂的社會功能,有的地方政府不失時機地介入創辦了音樂期刊,開辟了一個對民眾進行音樂教育的窗口,其中以江西省推行音樂教育委員會的《音樂教育》為主要代表。此外,還出現了一些由新式音樂社團、專業音樂教育機構、其他社會群體或個人所創編的音樂刊物,以滿足當時人們豐富的城市音樂生活的需要——如對電影音樂的需求,對基督教團體歌詠活動的需求,對國樂演奏、整理的需求等。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創辦了《今虞琴刊》的民間古琴音樂社團“今虞琴社”,并沒有強調對西方音樂的吸收和對國樂的改造,而是專注于對“國樂”本身的研究和整理,比起當時其他的新式音樂社團更為傳統。
從新文化運動時期到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的20世紀20、30年代這段時間,是中國音樂期刊的第一個發展期。比起新文化運動之前的初創階段,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無論在傳播范圍、社會影響面、經營方式還是內容構成方面都有了很大的發展,但也因為當時社會的不穩定局勢和經濟狀況而在辦刊上存在著一定的困難。
(一)音樂期刊的地域分布、傳播范圍與受眾面
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在數量上增長到了幾十家,②在李文如編《二十世紀中國音樂期刊篇目匯編》(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版)中,對該時期的音樂期刊收錄有24種。辦刊地點主要集中在文化氛圍、專業教育較為發達的上海、北京兩地,廣東省、江西省等地也有一些具有社會影響力的刊物。根據不同的主辦者所辦刊物性質的不同,讀者受眾的類型也分為專業音樂學習者、學校音樂教師、城市音樂愛好者、其他知識分子等。讀者接觸刊物的途徑除了個人的訂閱以外,還有圖書館、學校、機關等集體性質的平臺。③如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第1卷第10號《本社啟事》中提到:“本社為增廣音樂雜志讀者與求音樂知識之普及起見,凡各地學校及圖書館出具正式公函,加蓋校印或館印,并附上郵票二分,即奉贈一冊?!?/p>
從總體上看,音樂期刊的受眾分布在了全國各地多個省份,讀者來自各行各業,當然,其中也會根據某家期刊的專業程度、地域性而表現出一定的專業性或地域集中性。其中,以音樂普及為主要宗旨的音樂期刊的受眾面尤為廣泛,如從《中華口琴界》主辦者中華口琴會的會員構成情況中就可見一斑——中華口琴會的會員分布范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中華口琴會主辦的《中華口琴界》所能達到的受眾面。
本刊雖系紀念立會,而所負之使命及所含之意義,實非淺尠。蓋本會致力于提倡口琴音樂,將使民眾對高尚藝術有普遍之認識,藉以陶冶合群性情,發揚民族精神;故邇來于刊行《中華口琴界》外,更籌劃全國分會網——已成立者:遠如南京,徐州,杭州,南昌,近如廣東,香港,九龍,河南……本埠則尤無論矣?,F綜計最近半年來新入會之男女同志,都凡一千二百七十有二人,合計新舊會員共達五千五百人之多;甚矣哉!口琴音樂動人之深業。惟其如此,故本會更須加倍努力,冀發揚光大之成功,有待于異日?、僖娳w惜塵《發刊詞》,載《中華口琴界》四周紀念特刊(第7、8、9期合刊,1935年1月),第1頁。
此外,刊物編者和讀者之間的紐帶在當時的音樂期刊中已經形成并具有了一定的普遍性,這類“紐帶”除了體現為“會員即讀者”——編者和讀者都屬于某個社團的成員這種形態以外,還體現在當時很多期刊都開辟了“讀者園地”、“讀者俱樂部”一類的欄目,給了讀者一個“發聲”的平臺和空間,讓編者可以搜集到讀者的各類反饋和建議,增強和鞏固了刊物和讀者之間的關系。

圖1 《中華口琴界》四周紀念特刊上刊登的《會員分類統計一覽表》(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縮微閱覽室)
說到刊物和讀者的關系,不得不提到當時的音樂期刊所具有的明顯的“同人刊物”②關于“同人刊物”的生長背景與具體特征,可見于有關學者的介紹和表述:“受當時復雜的社會背景與環境的影響所致,當時的文化刊物不可能隸屬于一個統一的政府文化部門,而為了求得存在,絕大部分的文化刊物都隸屬于某一文化社團或者協會,而這些社團或協會都是由一些藝術趣味相投和有直接聯系的藝術家所組成,這樣就形成了以同一‘文化者群體’在同一時期和同一地域來組成一個團體并創辦某一文化刊物的現象。從刊物的組織上來看,從刊物的組織者到刊物的組稿、編輯和發行都是由刊物所屬社團或協會中的主要成員來承擔,而刊物中的絕大部分作品與文章也基本上是由這些成員來創作和撰寫?!薄旌纭对u上海國立音專之刊物——〈樂藝〉與〈音樂雜志〉》,載《音樂藝術》2005年第1期,第48頁。的特征——不單只是對音樂期刊而言,“同人刊物”實際上在當時國內文化刊界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它們受政治的直接干涉少,有比較濃厚的民主、自發性質,辦刊的各環節倚賴于某個社團,形成了關系緊密互信的“編—作—讀者”群體。廖輔叔曾經回憶:“《樂藝》是純粹的同仁刊物,來稿一律不付稿費。誰送來一篇文章或一首曲子,就送他刊登他的作品的那一份雜志。”③廖崇向、黃旭東編《廖輔叔的樂藝人生》,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47頁。這樣的情形大致反映出了許多當時由新式音樂社團、專業音樂教育機構和院校創辦的音樂刊物的狀態。④當時“同人刊物”的體制與同時期外國音樂刊物(主要是指學術刊物)的情形也有著相似性。在比較國立音專《樂藝》、《音樂雜志》與同時期的外國學術刊物時,有學者總結道,“在相同方面,是當時這些外國的音樂刊物基本上都是以會員制的形式來組成的,也就是說從刊物的組織者到文章的撰稿者,甚至包括刊物的投資或贊助商都是刊物和刊物所屬文化社團或協會當中的成員,所有的學術活動基本上都是在這個群體當中來進行,音樂刊物也只限于刊登這個群體所研究出來的學術成果。這種會員制與……我國的‘同人刊物’在體制上是十分近似的”?!旌纭对u上海國立音專之刊物——〈樂藝〉與〈音樂雜志〉》,載《音樂藝術》2005年第1期,第52頁。在“同人刊物”的體制下,無論是刊物(編者)和作者的關系、組稿范圍,還是刊物的讀者對象,都帶有了“圈子”的性質。比起大眾通俗類刊物的開放和廣泛發行,“同人刊物”似乎就顯得傳播范圍相對有限;而且受經濟、出版等方面條件的限制,它們往往生存期較短,印數較少。但這種由體制帶來的傳播范圍的有限不表示其在當時和日后的社會影響的有限。實際上,“同人刊物”的內容往往會因為思想的閃光,而被精英知識分子、文化人所認可和再度傳播?!巴丝铩钡乃枷胄?、專業性可以具有很強大的文化引領作用,如《新青年》就是同人刊物。因而,也許可以說,當時的這些“同人”性質的音樂期刊,就如同音樂界中的“《新青年》”,在中國新音樂文化的建設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二)音樂期刊的發行方式
這個時期的音樂刊物主要運用了郵寄和代售處銷售這兩種發行方式。最早創刊和發行的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音樂雜志》就已在全國各地都設置了代售處,銷售范圍主要涉及華北、華東、西南地區,也進行全國及海外發行。⑤另,該刊物的發行量尚未有具體數字表明,但其第1卷第1期至少刊印了3次之多,可見這份雜志在當時的“熱度”。——參見祁斌斌《1937年以前中國音樂期刊文論研究》,中央音樂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9頁。
茲再具體以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第1卷第10期上的內容為例。刊物訂閱的定價表中詳細列出了每期、每年、甲種本、乙種本雜志以及國內外郵費等詳細的價格信息。從下表中信息可見,郵資由讀者負擔,并且刊物的發行范圍可能已經涉及了國外。

表1 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定價表(根據第1卷第10期原始信息制表,右側地區名和國名均照錄當時表述,其語文的用法顯然不甚規范,故不能作為當時或現今的關于領土的立場的解讀)
這期《音樂雜志》上列出的代售處信息有“北平王府井大街中華樂社、西長安街真光攝影社、燈市口郭紀云圖書館、琉璃廠北京圖書公司、景山東街景山書社、青云閣富文齋、東安市場佩文齋、上海四馬路中市北新書局”等。由此可見,當時音樂期刊的經售處是以書店為主的。
(三)音樂期刊的經營狀況
音樂期刊要生存并進行正常的運作,資金的保障是必不可少的。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獲取經濟支持的途徑主要有期刊訂閱和廣告收入,期刊主辦機構的經費,機構會員、愛好音樂的資本家的捐款,政府撥款(針對由政府文化機關主辦的刊物)等。
如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出版的費用主要依靠社團的經費,而此經費主要來自入社費、基金、捐款、演奏會之收入、出版物之收入這幾種。①見劉天華《國樂改進社緣起》,載《新樂潮》,1927年第1卷第1號。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音樂雜志》中也提到了其資金的來源:“本雜志承音樂會導師王心葵先生月助經費銀十圓謹布謝忱。”②見《本志啟事》,載《音樂雜志》第1卷第1號。
除了依靠外部資金的支持,期刊自身通過發行、刊登廣告也獲得一些收入,緩解了一部分經濟壓力。正如劉天華所說:“經費未必有富翁們肯捐助,即由社友們自行想法?!雹垡妱⑻烊A《我對于本社的計劃》,載《新樂潮》第1卷第1號。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在不同的城市設立了代售處,公開發售并推出價格不同的版本;而且和當時許多其他的刊物一樣,《音樂雜志》上刊登有其他雜志的廣告(如《法政學報》、《上海時事新報》、《北京報》、《民鐸》雜志等)和分類廣告(書籍、樂器坊、書畫培訓、琴行、琴廠、樂器修理等),其廣告收入也為支撐雜志的出版做出了一定的貢獻。④《音樂季刊》《新樂潮》《中華口琴界》等刊物也都將廣告收入作為了重要的收入來源,特別是《中華口琴界》,“辦刊經費基本依靠廣告收入,每期雜志的開篇都會刊登大量廣告,產品涉及音樂書籍、樂器、唱片、花露水、飯店、服裝等多種行業,且位置非常突出”?!畋蟊蟆?937年以前中國音樂期刊文論研究》,中央音樂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31頁。

圖2 國樂改進社《音樂雜志》的廣告價目表(見第1卷第10期,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縮微閱覽室)
但是,由于當時社會局勢不穩定,刊物出版經費和廣告經營也總歸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因此這個時期音樂期刊的發展是舉步維艱的,絕大部分刊物的壽命都不長,如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音樂雜志》、北京愛美樂社《新樂潮》出刊了有兩年左右,這在當時已經算是比較好的“成績”了。另外,雖然幾本以“口琴”命名的音樂期刊存刊的時間跨度相對較長(如《中華口琴界》見4年左右的存刊,而《中國口琴界》的存刊則至1948年),⑤參閱李文如編《二十世紀中國音樂期刊篇目匯編》,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35-37、64-67頁。但其命運也較顛簸,如《中國口琴界》幾經??蜣D移出版地。江西省推行音樂教育委員會的《音樂教育》算是當時的一個例外,能夠做到5卷57期的出刊,與政府機構的支持是分不開的。⑥《音樂教育》的辦刊經費穩定而充足——從《江西省推行音樂教育委員會組織大綱》(載《音樂教育》1933年第1卷第1期,第81頁)中可知,“音教會”開始時每月的經費為1 200元,由江西省政府和江西省教育廳共同撥款;經費于1934年之后削減至1 000元,完全由教育廳撥款(見“本會要聞”之“播音報告”,載《音樂教育》1934年第2卷第1期,第128頁),就當時的社會經濟水平而言,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相當于江西省一個區長官公署每月經費的一半),為《音樂教育》提供了強大的經濟后盾,為雜志的出版發行進行保障。——見祁斌斌《1937年以前中國音樂期刊文論研究》,第38頁。
受到當時整個社會經濟的影響,雖然當時的辦刊者有那么一些經濟來源渠道,但辦刊還是經常為經濟所困,導致出刊的延期等各種不穩定的狀態。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音樂雜志》第1卷第8號中的《本志特別啟事》表露了經濟的困境和無奈:“近來紙價奇昂印價甚巨,本志照原價出售賠累實多,不得已自二卷一號起增價,每冊二角,半年五冊九角五分,全年十冊一圓八角,郵費照舊在購者諸君。加資無多而本志少所虧折,受惠非淺,審美嗜樂者諒能鑒此苦衷也?!眹鴺犯倪M社《音樂雜志》第1卷第4期的《編后語》曰:“本雜志自第三期出版后,至今已有四個多月,□出這第四期,同人對于讀者真是抱歉萬分!但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不肯努力。最大的原因,便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當初舉辦這雜志的時候,同人以為每月籌措一二百元的印刷費,未必是一件艱難的事,不了(料)①本文所引當年期刊上諸文,文字用法常見與今日習慣不同者,亦有錯訛者。為尊重史料原貌,除明顯可準確更改者以括號表示之外,均照錄不變。后同不贅。事與愿違,竟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一切計劃全成泡影,遂致中途停頓。好!現在幸承本社名譽社員蔡孑民劉半農兩先生特別幫忙,在這印刷費上已有了相對的解決,只要國內外的同志多多供給材料,這雜志的生命,便可欣欣向榮,與日俱長!同人敬在此向蔡劉二先生道謝。”
蕭友梅后來在《十年來的中國音樂研究》中更是完整地總結了這個時期音樂期刊的整體生存狀況:“民國9年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曾編印《音樂雜志》(月刊)一種,僅刊行兩年,即停止出版。后來由國樂改進社(劉天華主持)繼續出版一年,劉君去世(民國21年)再行???。民國19年音專樂藝社成立,編印《樂藝》季刊(商務印書館出版),出至第六期,‘一·二八’滬戰發生,第七期稿件為炮火毀去,不得以(已)又???。民國二十三年音樂藝文社成立,再編輯《音樂雜志》季刊,由良友圖書公司出版,僅出了四期便行停止。惟南昌江西省教育廳附設江西省推行音樂教育委員會出版的《音樂教育》(月刊),從22年起至今尚能繼續印行。這雜志雖不敢說是最完善,但無論如何算是全國碩果僅存的音樂雜志。講到這一點不能不歸功于江西教育廳當局的熱心贊助。因為現在辦理音樂雜志,還不能夠賺錢,假如無政府或愛好音樂之資本家幫助,無論如何必不能維持長久,深望政府當局能每年指撥點款贊助我們,使我們再行編印一個校(較)完善[的]音樂雜志,音樂前途當有不少益處?!雹谵D引自陳聆群、洛秦主編《蕭友梅全集·第一卷:文論專著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670頁),全集中該頁上還介紹稱,《十年來的中國音樂研究》“原載中國文化建設協會所編《十年來的中國》(商務印書館1937年7月出版)一書。又據臺灣省《音樂與音響》雜志社編刊的《蕭友梅先生之生平》(1982年4月17日出版)一書所載同名文章(未注原文出處),末著寫作日期為‘民國26年6月20日’(即1937年6月20日),其開首部分多出說明寫作經過的一段文字”。
受到經濟政局等的影響,這個時期的客觀辦刊條件盡管遇到困難重重,但辦刊者們不畏艱難,帶著奉獻精神與社會擔當,充滿熱情地投入到近現代新音樂思想宣傳與推動當中,為我們留下了寶貴的思想與學術資料與史料。
從20世紀20年代到世紀中葉,中國先后經歷了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工農革命運動)、土地革命戰爭(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的動蕩時期,尤其是在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到解放戰爭時期,“抗日救亡”、“解放”成為國內生活的主流和方向。在這段“戰爭時期”里,所有的社會資源都被調動起來服務于“抗戰”和“解放戰爭”的主流意識形態,國內音樂生活的主潮與整個社會的主潮是一致的,其中尤其以“抗日救亡”主題最為突出。在這樣的背景下,音樂運動成了這段時期內人民音樂生活非常突出的表現形式,“新音樂”運動和以歌詠為主要形式的群眾進步音樂運動熱潮一直在持續。
這個時期音樂期刊的出版,也大多在這個浪潮中為“救亡”的呼聲服務,體現著“新音樂”運動的社會影響,也成為進步音樂活動的輿論宣傳陣地。在這個時期里,創辦音樂期刊的主要有進步音樂工作者、軍隊、國民黨政機關及文化教育部門、音樂院校、其他愛國的個人與社會團體等。其中,進步音樂工作者的音樂活動代表了新音樂活動前進的潮流,他們所辦的音樂刊物在國統區和根據地/解放區發揮出了更為顯著的社會影響。
在席卷全國的救亡運動和音樂運動的推動下,作為新音樂運動的陣地和傳播進步歌曲的載體,音樂刊物的傳播地域范圍、人群范圍及產生的社會影響在這個時期里都空前地加大。在刊物的經營上,由于社會動蕩,經濟條件極為困難,刊物的經營還是極為不易的;盡管這個時期里也有一些帶有商業性質的刊物采取了多種經營手段,但這在不穩定的局勢和經濟狀況下仍是難以維持下去的。
(一)音樂期刊的地域分布、傳播范圍與受眾面
據統計,在這段時期內創辦的音樂期刊至少有一百多種,①李文如編《二十世紀中國音樂期刊篇目匯編》(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版)收錄該時期的音樂期刊計106種。辦刊的地域范圍較前一個時期顯著擴大,它們遍布在國統區、抗日民主根據地和解放區的各處,②可以想象,在淪陷區或也有受到日偽政權控制的“粉飾太平”的音樂刊物,但這股逆流在新音樂前進大潮前是沒有生命力,不能持久的。從全國的大中小城市到邊區農村。在民族解放的激勵和戰爭形勢的推動下,中國人民的民族意識不斷覺醒,政治覺悟空前高漲,全力投身到革命斗爭當中。此間,音樂運動的主要范圍從過去的沿海各大中城市的知識分子階層,不斷擴大、深入到了內陸邊遠地區的廣大城鄉群眾當中。音樂期刊創辦和發行地域范圍的迅速擴大和數量的猛增,和這個現實形勢是對應的。③參見汪毓和《中國近現代音樂文獻總述》,載《中國音樂》2005年第1期,第33頁。
這些刊物大多數都服務于當地群眾的音樂運動,也有一部分刊物突破地域的限制,傳播到更廣大的地區,有著令人矚目的發行量。如《新音樂》的社會影響不僅波及了全國,還擴大到了新加坡、緬甸、泰國等東南亞國家,其發行量曾經達到25 000至30 000份,④見俞玉滋《從〈新音樂〉月刊看李凌同志的編輯思想》,載《音樂研究》1994年第2期,第7-9頁。轉引自楊明輝《〈中國音樂〉研究》,武漢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60頁。成為國統區內銷售數量最多、影響最大的音樂期刊。《新音樂》曾刊登《新音樂三萬戶讀者運動》:“二三年來……月刊成為一萬五千個音樂干部最親密的朋友,造成目前全國雜志出版數量之最高紀錄,這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情……這里,我們一方希望與讀者朋友們密切合作,一方請求讀者朋友廣為推薦,使月刊遍布每個角落,每個友人手中……”⑤《新音樂三萬戶讀者運動》,載《新音樂》第4卷第6期,第264頁。這段話說明,《新音樂》在發行量達到三萬份之前,早就已經創下了當時音樂期刊發行量的最高紀錄;而且后來的事實證明,其“三萬戶”的目標也達到了。
根據主辦者性質和刊物宗旨的不同,各種刊物的受眾面也有所差異。如,在國統區內,由進步音樂工作者創辦的音樂期刊面向著音樂工作者、專業音樂家和廣大的工農群眾,具有最廣泛的受眾基礎;而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上??谇贂渡虾?谇俳纭返葎t在一段時期內對市民階層、城市知識分子、音樂愛好者有一定的影響;“邊區”的音樂刊物主要是面向邊區的音樂工作者和群眾,由于當地出版條件差,其傳播范圍更加受到局限;部隊中的音樂刊物應該也是主要限于官兵群體內部流傳。
當時《新音樂》等刊物還特別注意加強與讀者的緊密聯系。在《新音樂》第5卷第1期《致讀者》中,編者提到,要一如既往“側重歌詠運動之推進,及新音樂教育之建立。一方加強各地新音樂工作朋友之連系,共同推進工作,一方強調了干部教育工作,以提高新音樂運動質之發展”?!靶乱魳肥俏覀兊亩魑铮俊沂切乱魳纷钣H愛的讀者’。千萬個讀者朋友這樣稱呼月刊,這樣稱呼自己。我們也希望它更能這樣。”而當時的讀者也是非常熱情的——“收到各地朋友寫來要歌曲材料的信不知有多少,他們懇切地說:沒有材料就等于沒有手,收到一個新歌,就高興得不得了,同伴唱著,自己的學生唱著,還抄幾份寄給其他的朋友,三天兩天還演唱給鄉民聽或教他們唱。有些朋友還把寄去的材料印成冊子,當作禮物,寄贈給許多朋友……”⑥星海、吳沨《歌曲創作講話》,載《新音樂》第1卷第1期,第22頁。可見,音樂期刊與讀者之間的“心心相印”、相互支持與信任,對新音樂運動的推進和人們音樂生活的豐富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音樂期刊的發行方式
在刊物的發行上,讀者預訂郵寄發行仍然是當時的音樂期刊較為普遍采取的方式,刊物中一般都印制有定價表。

圖3 《每月新歌選》(左)和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右)的定價表(來源:國家圖書館縮微閱覽室)
一般說來,若是讀者訂閱的期數多,價格會相對優惠。而且,有時候刊物還會以贈品等方式吸引讀者的訂閱。如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⑦在考察這個時期音樂期刊的發行和經營狀況時,所取的例子除了來自當時在社會中影響最廣泛的進步音樂期刊《新音樂》等以外,還主要考察了新興音樂社的《音樂世界》。雖然放在戰爭時期背景下來看,這本《音樂世界》并不算在主流之列,但由于它較充分地采用了商業性的運作方式,通過考察它可以管窺當時音樂期刊的商業化傳播的面貌,而且此刊本身也達到了一定的傳播強度和影響力,因此本部分對這本期刊投以了較多的關注。第1卷第1期中的《征求直接定戶一萬份》寫道:“在九月二十五日前定閱本刊全年者可得與本刊同價值之贈品!贈一元音樂會券一張與價值二角最新電影名曲樂譜一張。讀者注意,莫失良機,逾此期者,決無贈品?!?/p>
除了讀者訂閱以外,設立經售處和在各地設立代售處也是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的常見發行手段。如《每月新歌選》的總經售處為“六藝書店”;《新音樂》創刊號封面上標有“讀書、生活出版社經售”;《新音樂》第4卷第6期寫有“總經售:桂林科學書店全國各大書局”;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則寫明:“總經售:五洲書報社”,“代售者:各大公司音樂部,琴行,書局,報攤”;等等。
《音樂世界》還列出了更為詳細的代售處。在第1卷第4期上,有上海當地代售處和京津地區代售處的信息:
本埠代售處:
大新公司音樂部
永興琴行——靜安寺路
上海琴行——靜安寺路
祥興琴行——霞飛路
霞飛書店——霞飛路
京津讀者敬請注意,京津總代售處:
北京東城王府大街四十一號,北京音樂世界定閱處
到了第2卷第6期,代售處信息已有了明顯的變動,數量有所增加,而且還在海外(菲律賓)設立了代售處,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刊物的發行范圍和讀者范圍此時有所擴大:
本埠代售處:
大新公司音樂部
新新公司音樂部
先施公司音樂部
永興琴行——靜安寺路
上海琴行——靜安寺路
祥興琴行——霞飛路
霞飛書店——霞飛路”
菲律賓讀者請注意
代售者:“新華商店”412 Salazar St.Manila
“三元書社”250 Ongpin St.、“博文書局”462 Nueva St.音樂世界菲律賓總代售處及定閱處:
Mr.Gu Hong,217 ONGPIN ST.MANILA,P.I.
此外,京津地區“總代售處及定閱處”為:“北京東城王府大街四十一號”。北京代售處有:燈市口大街的公理會、米市大街的青年會、王府井大街的孟廣樂社、王府井大街的中華商行、東華門大街的四海商行、東安市場的佩文齋、東安市場的岐山文具社。天津代售處包括:法租界的世界書局、大眾書局、佩文齋,英租界的民生書局和育麟書局等。
(三)音樂期刊的經營狀況
由于社會局勢的不穩定、經濟環境的惡劣,本時期絕大多數音樂期刊要維持、經營下去都需要克服極大的阻礙。從總體來看,它們的生存時間也大都很短,紙張和印刷質量差,更無從講究版式和裝幀設計。在抗日民主根據地和解放區,條件更加艱苦,加之設備等條件的嚴重缺乏,音樂期刊在這里連以“油印”的方式都難以維持。①參見汪毓和《中國近現代音樂文獻總述》,載《中國音樂》2005年第1期,第33頁。
由國立音樂專科學校編輯發行、陳洪主編的《音樂月刊》第1卷第1號(1937年11月1日)的《發刊詞》描繪了在戰爭中辦刊的曲折:“本校從民國19年4月起曾編印過一種音樂季刊《樂藝》,由商務印書館發行。自‘一·二八’滬戰發生,第七期稿件為炮火所毀,不得以停止出版。23年本校音樂藝文社成立,再編印《音樂雜志》季刊,由良友圖書公司出版,但僅出了一年,又???。《樂藝》的失敗,因為成本太貴,售價既高,學生不易買得;《音樂雜志》已經改用報紙印刷,售價減至每冊四角,不能不算平民化。但是因為季刊之故,常使讀者忘記出版日期,所以今次本刊特改為月刊,并由本校自己出版……”
《每月新歌選》在出了一期后,第二期“姍姍來遲”,編者在第二期的“開場白”中透露了在戰爭中辦刊的艱辛和時有的無奈:“……為了第二集的遲遲不能出版,我們滿肚皮的快樂,興奮……就都變成了‘慚愧’了。開始作怪的,是‘病’;編者病了,排字工友又病了,接二連三,有苦說不出。以后,就是‘炸’;日本帝國主義者的空中劊子手是不肯放松一剎那的,在幾次瘋狂的轟炸中,科學印刷廠受到很大的損失,剛排好的版都被炸毀了……”在第三期的“開場白”中,編者又表示了經濟狀況方面的拮據:“在紙張方面,這期也換了。從前,盡量用新聞紙出了三期,把所有賣的錢來支持一天天飛漲的紙價,連作者的稿費都忘記了。最近收到些朋友的信,他們說:‘襪子是早就沒有穿的了,襯衫也破得不成樣,我們太窮了,所以,最好寄點稿費來?!覀兛偛荒茏屛覀兊淖髑覍iT打著赤膊來寫歌我們唱呀,所以,決定改用土紙,省下錢來作稿費。”接連而來的壓力不斷壓縮著刊物的生存空間,但仍可感受到辦刊者在艱難和無奈中的努力堅持。
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也在出版了一年多后,同樣感受到了因經濟上受限而在內容、成本上的困境。編者在第2卷第8、9期合刊(1939年9月)的《編輯室》中言道:“本刊出版至今已有一年,在業余音樂愛好者方面可以說盡了一點點提倡責任,本社辦本刊的宗旨是求音樂普及化,不要為少數資產階級人仕(士)所獨享。同時我們也不希望每個音樂愛好者都成為音樂家。因此我們工作的方向著重于業余音樂研究者。本刊內容,不但是讀者感到貧乏,就是我們也有同樣感覺。推其原因是受了‘經濟限制’,不能有所改進。像五線譜樂譜早想刊登,奈因制版費太大而中止。增加篇幅,成本要加重,提高售價,讀者負擔又太重了。受著各方面牽制,形成了現有格式與內容。但是每月還虧本甚巨呢!”“最近受外匯影響,紙張制版飛漲,竟與原有價格相差一倍以上,而售價只提高二分。增加十分之二都不到,可見得本刊為讀者服務苦心。同時又因犧牲太大,故只好暫時改為二月刊,如日后市價回落,仍可恢復常態,按月出一冊?!痹陔S后的第2卷第10、11、12期合刊(1939年12月)的《編輯室》中,編者更加強調了惡劣的經濟景況可能給刊物帶來的??C,但還是表示了通過盡可能簡化形式和呼吁訂閱以堅持下去的決心:“讀者看了二卷八九期編輯所言諸事,諒來對本刊苦衷一定很明瞭的,不過本期外形較上期更劣,惟恐引起一部[分]讀者誤會,特再補述變更緣由。一本學術刊物完全靠讀者來維持,在現今中國情況下,尤其在此物價高漲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的,試看過去的或現今的雜志,不論是屬于音樂的藝術的科學的,及其他學術的,能永久維持下去的有嗎?絕對沒有。除非他們受有政府機關或學術團體津貼的。本刊既然沒有津貼,當然不免走入停刊之途。這時編者有一個鋼鐵般堅強決心可安慰讀者,就是本刊不論題難到何種程度仍設法維持下去,所以這次封面特別簡,讀者可知道以前二卷七期所用的十八元一令封面紙現在要漲到一百多元呢,若再照以前的形式出版,這本音樂世界還有與讀者見面的希望嗎!編者有人曾經勸編者言‘音樂是藝術一種,封面不可能這樣簡單??謺绊戜N路的’,老實說音樂世界讀者決(絕)不是為了音樂世界外形美觀而購買的,我們認清了這一點,音樂世界生命才有延長希望。最后希望讀者踴躍預定,以省讀者與本刊損失。”然而,實際上,這可能就是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所見存刊的最后一期了,由于其客觀上的生存空間和余地所剩無幾,究竟步入了??尽?/p>
當然,回過頭來,我們仍可以總結一下這個時期的音樂刊物籌集經費的方式?!笆苡姓畽C關或學術團體津貼”的情況自不必說,接下來主要考察一下需“自主經營”的又有一定社會影響的音樂期刊的生存手段——盡管這些刊物到后來可能都命運叵測。
《每月新歌選》第4、5期合刊《只有用集體的力量,才能建立最堅強的音樂陣線》一文提出了關于《音樂陣線》刊物的出版設想,其中提到經費預算——“按每期印五千份計算,所需經費如下。a.紙張——35.00元b.排工——35.00元c.印工——20.00元”。至于經費來源,則為“所需經費,以下列方法募集:a.征股。每股一元,每人限入一股。凡入股者除免費贈送音樂陣線外,股本不退還。如遇有盈余時,即用作開辦其他事業之經費,所開辦之事業入股者皆享受特殊優待權。b.零售。每份三分或五分。c.募捐。經費不足時請經濟情形較好之同志捐助或舉辦演奏會募款?!贝送?,編者還鼓勵讀者將其周圍的朋友也推薦入股。這雖然還屬于設想、計劃的內容,但這些信息多少反映出了當國統區進步音樂工作者們辦刊經營的思路。
作為一家具有“海派”色彩和較濃厚商業氣質的音樂期刊,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則開展了活躍的廣告活動,采取了多元化的經營手段。

圖4 新興音樂社《音樂世界》廣告價目表(左圖見第1卷第1期,右圖見第1卷第2期,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縮微閱覽室)
《音樂世界》上登載了多種多樣的商業廣告和分類廣告,廣告內容包括樂器、樂器修理、舊樂器轉讓、器樂培訓班、書籍、樂譜、雜志、酒樓、飲料、藥品、中醫診所等,其范圍涉及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為了支撐起刊物的廣告業務和促進銷量,《音樂世界》還公開征集廣告和推銷人員,如在第1卷第1期(1938年8月1日)上刊登了相關的啟事:
《征求》:“廣告員或廣告社合作”;《傭金特別從豐》:“凡能招攬各大公司,商店,舞場廣告者為合格。不限性別,自問能勝任斯職者,每天下午四時至六時到本社接洽(星期日休息)”;《征求推銷員》:“不限性別,凡能推銷本刊者都可向本社接洽(時間同右①因原文為豎排,此處的“時間同右”即對應于前文的“每天下午四時至六時……(星期日休息)”。)。各大中學學生如愿為本社代售者,也非常歡迎,傭金特豐,手續簡便”。
此外,《音樂世界》還開辦了舊貨服務部,開展代售、代征音樂書籍樂譜、唱機唱片、樂器等業務;開設音樂培訓也是他們開展經營的內容之一,如“吉他速成班”、“提琴班”、“樂鋸速成班”、“電影歌唱班”等;刊物上還刊登了新興音樂社自行仿照國外的產品而自制的樂器(如“國人”牌自制吉他、業余牌電吉他等)的廣告;此外,新興音樂社還增設有出租部、修理部、保險部……新興音樂社可謂是率先進行音樂期刊多元化經營的積極踐行者。但是,由于當時周遭不安定的戰爭形勢,再靈活多樣的經營思路,也不能夠讓音樂刊物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以長久地維持自身,并最終無法阻擋其走向停刊的步伐。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我國從此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歷史發展時期。戰爭時期的進步音樂活動,為新中國的音樂文化建設奠定了人才基礎,過去分散在邊區、國統區、解放區的音樂工作者們,都各自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這些愛國、民主的音樂工作者們,在此時都走到了一起,團結起來,凝聚成了新中國的音樂工作者群體,為新中國的音樂文化事業揮灑汗水。幾乎是與新中國一起成長起來的中國音樂家協會以及各地的音協分會,成了音樂工作者們開展工作的最重要的平臺。此外,由于音樂家協會往往是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的下屬單位,又使得中國文聯及各地文聯實際上也成了開展音樂工作的重要窗口。
這個時期我國音樂文化生活的主潮是非常鮮明的。在政府領導下,通過音協等人民團體,音樂工作者們帶領著群眾,豐富音樂生活,普及音樂知識,并配合著各個階段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任務,開展群眾歌詠、音樂的創作與批評等活動。1956年,毛澤東主席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藝術問題上的百花齊放,學術問題上的百家爭鳴”也使得音樂創作與理論探討出現了活躍的局面。
在各地紛紛成立起來的音樂家協會,幾乎都創辦了音樂刊物,并將其作為協會推動和展示工作的載體和渠道。此外,創辦音樂期刊的還有文聯、文化局以及文化館站、群眾藝術館站等基層文藝單位,而且,由于這些單位在工作上有著密切的聯系,因此,我們且將它們與音協一道稱作“文聯、音協系統”。以《人民音樂》等為代表的文聯、音協系統的音樂刊物構成了新中國成立之初十七年當中創辦音樂期刊的主體,服務于新中國音樂文化事業的建設。②值得一提的是,中國音協于1958年創辦了一本理論刊物《音樂研究》(現由人民音樂出版社主辦),使得新中國的音樂理論研究開始有了真正完全屬于自己的陣地。此后,這本刊物也引領了國內音樂學術研究,至今還保持著在音樂理論學術界的地位。
除了文聯、音協系統,在音樂(藝術)院校、廣播電臺、出版社、部隊文藝團體、普通學校里也產生了一定數量的音樂期刊。它們在辦刊宗旨上多少向音協看齊,內容上又結合各自的性質特點,使得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文化更加豐富多彩。③在此后的“文革”期間,我國音樂期刊的出版事業遭到了嚴重破壞,許多正常的出版活動被迫中斷,本文亦暫不具體討論該時期的相關情況。
作為新中國音樂文化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實際上成了團結全國上下的重要紐帶,傳播的地域范圍和人群范圍又達到了一個新的廣度。音樂期刊來到了工礦企業、部隊、學校、機關、專業文藝團體以及其他各個勞動崗位上的人們中間,給他們的工作和生活帶去了歡樂與鼓舞。
各地音協的工作重點雖在本地區,但在全國音協的帶領下,在建設新中國音樂文化事業的共同使命下,彼此又有聯系。如各地刊物之間相互宣傳,在自己版面中登載其他省市音樂刊物的介紹信息。這又使得音樂期刊在全國形成了一個網絡,也增強了各家刊物的社會影響力。
關于這個時期音樂期刊的發行、經營狀況,我們主要透過觀察文聯、音協系統音樂刊物的情況進行一定的了解。在此我們以中國音樂家協會成都分會主辦的《園林好:音樂月刊》(原為1951年創辦的《西南音樂》,1957年改名)為例,對相關情況做一個大致的了解。

圖5 《園林好》創刊號上的編輯出版發行者、代售處、定價、印數等信息(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縮微閱覽室)
我們從《園林好》末頁所印的信息可見,刊物通過郵電局發行,通過新華書店系統進行銷售。每一期的印數在刊物上也被告知,大致可反映出該刊物的發行量。

表2 《園林好》1957年上半年各期印數
還可以看到,《園林好》在1957年的零售價為6分,據編者說,當時有不少讀者反映這個價格偏貴,甚至有的讀者看到《園林好》比別的同類刊物貴了1分錢,就認為此刊比別的刊物更“賺錢”些,對刊物的成本流露出了較大的興趣。對此,編者特地在刊物上載文公開告知,刊物售價遠低于成本,而刊物的維持是靠國家給音協提供的經費來補貼的:
“園林好”音樂月刊不但每月都須賠本,而且還賠得相當多。這是我們答復讀者的第一句話。為什么會每期都要賠本呢?大家知道,只有售價符合于成本才不會賠本,反之,自然要賠本。我刊過去很長時期及目前時期,直接成本(包括:排版印刷費、紙張費、出版及發行管理費、宣傳費、稿費等項)經四川人民出版社核算后,以我刊目前發行數字為標準,每本為九分左右,如果加上直接成本如:編輯部人員工資、編輯部辦公費用等,則每本總成本就要一角一分至一角二分左右。可是,我刊每本才賣六分,與直接成本相比,每本不符三分左右,與總成本相比,每本不符五分至六分左右。由于這樣,便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就是我刊越發行得多,則賠本就越多。所以,我刊實際上是和一些讀者所設想的“要賺錢”的情況是恰恰相反的。
刊物每期都要賠錢,那錢又是從哪里來呢?
錢,從中國音樂家協會成都分會每年度的事業費中來。而這項事業費又是國家從寶貴的社會主義建設資金中抽出來加以輔助的。所以,讀者每買一本“園林好”音樂月刊,其中都包括有五分到六分錢是由國家代為負擔的。國家長期以來代讀者負擔了一筆很大的費用,其目的在于普及社會主義的音樂文化,豐富人民群眾的音樂文化生活。①見《〈園林好〉這本刊物是賺錢還是賠本?》,載《園林好(音樂月刊)》1957年4月號,第22頁。
編者還提到,這種用國家提供的事業經費來補貼虧本的做法,在過去是必要的,但在國家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大規模開展,各項事業逐步走向企業化道路的趨勢下,物質生活水平有了一定提高的讀者對刊物的支持便愈加顯得重要。
這個時期的音樂期刊,雖然辦刊也有當時的各種困難,但畢竟有了一定的經費保障(特別是文聯、音協系統的音樂刊物),與戰爭時期比起來條件已經算好了許多;加上辦刊者在新中國建設的火熱氛圍中,工作熱情飽滿,這個時期創辦起來的刊物普遍都維持了較長的時間。它們當中的一部分甚至延續到了當今,只是中間可能曾由于社會局勢的變化而停過刊,或者是出于其他外在原因而“改頭換面”過(如主辦者名稱、刊物名稱等有所變化)。
隨著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中國邁進了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歷史新時期,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開始了全面的復蘇和發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成了現代化進程中的主要內容。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人們突破了對文藝功能的狹隘理解,不再提“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而確立了“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發展方向,并堅持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中國的期刊出版事業在改革開放以后迎來了空前的發展時期,內容多樣的期刊從各個角度滿足了人們不斷增長的精神生活需求,為人們的生活帶去豐富的知識和精神食糧。同樣,我國的音樂期刊在改革開放以后也迎來了又一個發展的高峰期。從20世紀80、90年代至今的這段時間里,我國音樂期刊主辦者的社會身份類型空前多樣,體現出了時代文化的開放性與包容性;音樂期刊無論是從品種的數量、出版的樣式,還是從裝幀印刷的質量上來看,都勝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歷史時期,其影響滲透到了人們文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適應了人們多種多樣的音樂文化生活形態。
隨著國內各項文化事業的恢復,全國和各地音樂家協會也發揮了帶頭作用,將音樂工作重新開展起來。由此,多種由文聯、音協系統創辦于共和國成立初期的刊物恢復辦刊;也有一大批新的音樂刊物先后創刊。
改革開放后陸續恢復辦學的高等音樂藝術院校,是這個時期又一類重要的音樂期刊主辦者。這些高校所紛紛辦起來的院刊、學報,雖然在總量上遠不及文聯、音協系統類刊物,但也是中國當代學術性音樂期刊的重要組成部分。
隸屬于各級文化主管部門的藝術科研機構及音樂類學術性群眾團體在新時期也得以恢復和發展,也創辦了多種多樣的融合了理論性和通俗性的音樂刊物。
在當代不斷發展的出版機構、廣播電視媒體、專業音樂表演團體等社會力量也加入了音樂期刊主辦者的行列,給音樂期刊的隊伍增添了更多的色彩。
在這個時期里,部分專業音樂院團也進行了音樂期刊的創辦;另外,一些民營的文化公司也成了新興的創辦音樂刊物的力量;此外還有一些社會音樂教育機構編印用于學習、交流的刊物。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現代傳媒的發展,大眾接受音樂的途徑在這個時期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錄音機、CD唱機、廣播、電影、電視、互聯網、手機及其他智能移動終端的普及,人們經受著音樂傳播電子媒介、數字媒介的洗禮,越來越離不開通過聲音和圖像信號傳播的音樂。比起過去印在報紙、雜志、歌本上的平面化的音樂文化信息,它們顯然顯得更加生動;比起現場音樂會,它們顯然成本更低,能夠被更方便地獲取。由此,在這段時期里,作為紙質媒體的音樂期刊開始經歷前所未有的挑戰,面對改革開放以來紛繁的社會音樂文化生活,其傳播呈現出了繁榮而又復雜的局面:音樂期刊的品種、數量繁多,秉承各自的宗旨,面對著各自的受眾,各司其職——其社會滲透力是空前的(甚至在各大洲多個國家都分散有訂戶);市場經濟的發展也給音樂期刊的經營環境帶來了變化,加上電子媒體、網絡媒體的沖擊,音樂期刊的發行和經營也在經受著考驗;快速變化的時代給音樂期刊的發展帶來了壓力、挑戰,也帶來了機遇。
(一)音樂期刊的豐富類型和細分化
根據內容性質和讀者定位,該時期的音樂期刊可分為學術性、通俗性(大眾性)和科學技術性幾類,其中“科學技術性”主要涉及音樂物理學、音樂聲響學、樂器工藝學方面的內容,讀者有特定性,可被看作“行業教科書”,如《樂器》、《音響技術》等刊物都屬于這一類。在這幾類中,通俗性的音樂期刊所占比重最大,有研究者對其各自的份額作過統計,發現學術性音樂期刊、通俗性音樂期刊和科學技術性音樂期刊在音樂期刊總數中所占的比例約分別是13.4%、79.7%、6.7%。①參見劉春曉《中國當代音樂期刊的分類研究》,西安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第28頁。這反映了在當今國內,通俗性音樂期刊在數量和社會影響面上的主導地位。
按照內容的綜合程度,音樂期刊可以分為綜合型、歌刊型和純理論研究型等。
依據內容的主題性來劃分,我們可以看到有些門類化的、專門針對音樂當中某種藝術形式的音樂期刊,如《鋼琴藝術》、《歌劇》等。這類音樂期刊的作者、讀者群涵蓋了專業理論家、專業表演家、音樂教育家、基層音樂工作者、普通的音樂愛好者等,刊物在他們之間起到了信息交流作用,使一個“圈子”里不同專業層次的人群之間能達到互通互助的狀態,從而也更好地推動某類音樂藝術形式的傳播和發展。內容主題為音樂教育的音樂期刊,在學校和社會音樂教育方面也發揮了重要的影響,對于它們,還可以按照讀者對象進一步細分:如面向中小學教師的《中小學音樂教育》,又如面向少年兒童的《兒童音樂》、《多來咪》、《小演奏家》、《琴童》等。
流行音樂類期刊的細分化、類型化,是這個時期里比較突出的現象,它們是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流行音樂愛好者和音樂市場的類型分化背景下產生的。如,搖滾音樂期刊及更細化的搖滾音樂類型期刊是其中比較突出的,除了一般性的搖滾音樂刊物②如《通俗歌曲·搖滾》、《我愛搖滾樂》、《非音樂》、《通俗歌曲·現代樂手》、《口袋音樂》、《WIND·音樂大觀》、《極度搖滾》等等。外,還出現了一些更“另類”的、針對更細化的搖滾音樂類型的刊物③如《朋克時代》(由《音樂天堂》衍生出來的一本特刊,而《音樂天堂》是于1992年在中山大學創辦的附帶有磁帶的歐美音樂有聲雜志,當年在樂迷中間產生了較大的影響)、《雜音》、《重型音樂》、《哥特時代》、《銳舞地帶》等。另,關于這種針對特定音樂類型的受眾的音樂刊物,還有人給了一個特別的稱謂叫“Fanzine”——此詞由“粉絲”(fans)和“雜志”(magazine)兩個英文單詞合成而來,直譯為“粉絲雜志”、“愛好者雜志”?!鼈円餐軌驅σ环N細化的搖滾音樂類型進行更加深入的討論。“樂器”類型也是搖滾音樂期刊進一步細分④例如《通俗歌曲·現代樂手·吉他》和《通俗歌曲·現代樂手·鼓&貝司》。的依據。這些刊物都有較固定的讀者群,這些讀者往往就是某種搖滾音樂類型的愛好者。
不管依照何種標準進行分類以及進一步細分,都可見當代音樂期刊種類的豐富性。音樂期刊在發展過程中,從內容的大雜燴到對定位、細分的講究,其分眾化、類型化,是適應市場發展的必然,也更加豐富了國內音樂受眾的音樂生活。分眾化、類型化意味著音樂期刊傳、受雙方組成了一個特定的“圈子”,其中的受眾是相對“小眾”、“窄眾”的,但也使傳播能得到更深化的效果。這也告訴我們,當代媒體中的音樂傳播形態是多樣的,并非所有的在現代媒體中的音樂傳播都是“大眾”傳播,其中也常常存在著“小眾”傳播——不過,許多的“小眾”也就構成了“大眾”。當我們用“放大鏡”去看“大眾”時,會發現他們不再是“模糊”的一群“照單全收”的“蕓蕓眾生”,而是一些有著各自鮮明的性格、自己的想法,并且能依據自己的音樂趣味進行主動選擇的人。
(二)音樂期刊發行和經營的不斷調整
20世紀80年代初,在全國公開發行的音樂期刊“由‘文化大革命’前的二十幾個發展到三十九個(其中理論研究性刊物由兩個發展到五個,少年兒童音樂刊物由一個發展到三個),總發行量達一百三十多萬份”。①見《中國音協召開全國音樂期刊工作座談會》,載《人民音樂》1982年第9期,第8頁。音樂藝術事業的復蘇和日益繁榮,使改革開放以來音樂期刊的傳播范圍和發行量一度在總體上呈不斷擴大的趨勢。
隨著市場經濟的逐步深化,音樂期刊的市場環境也不斷發生著變化;流行文化的涌入,給人們帶來了更多可供選擇的休閑和娛樂方式;電子媒介的迅速發展,也給傳統媒體帶來了強烈的沖擊……這些都給音樂期刊的發展帶來了壓力和挑戰,生存的掙扎表現在了刊物發行量的沉浮上。當發行量顯著下降甚至跌落到了低谷,②如在20世紀90年代初,“反觀各地音樂期刊,大多數發行量在四位數上沉浮,經費拮據,苦撐局面”。(見彭根發《當代音樂雜志五議》,載《人民音樂》1993年第1期,第36頁。)音樂期刊必須懂得應對壓力調整經營思路來適應現實需要(如筆者曾經觀察過的兩次音樂期刊“改版”潮③如,以文聯、音協系統的音樂期刊為代表的大眾性音樂期刊在這個時期經歷的“改版風潮”(可詳見拙文《大眾性音樂期刊的更名改版和發展趨勢》,載《現代出版》2016年第5期)便可在一定意義上說明這一點。其中,有些數據可以說明成功的改版在發行量上反映出來的效果:1987年《通俗歌曲》被停撥款之前,征訂量只有不到2000冊,改名為《通俗歌曲》并改版重新上市,1987年發行量即達近10萬;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進行過這樣“流行歌本”改版的雜志發行量不少都達到了10萬冊,《通俗歌曲》更一度有50萬冊左右的發行量。(見李寧《音樂雜志何時走出落寞》,載《中國圖書商報》2005年9月23日,第16版)另,“1989年……《音像世界》也進行了第一次改革,改革后的《音像世界》開始較為系統詳細地介紹歐美搖滾音樂或者港臺音樂。雜志的銷量也從最初的每期不到1萬本,朝著高峰時的每期20萬本瘋漲……”(見李懿《〈音像世界〉:見證一個樂評時代》,原載《東方早報》,轉引自“新浪音樂”,2008年12月26日。http://ent.sina.com.cn/y/2008-12-26/11042315036.shtml)),否則便只能被市場所淘汰。但是再怎么調整思路,音樂期刊的發行量也難以逃離整體下降的趨勢。“期刊發行量的大小往往不只是決定讀者覆蓋面的大小和能否盈利的一個‘印刷數量’,同時還是關乎期刊其他各項經濟收入和社會影響力的‘標志性數字’。因此,從期刊的發行數量的變化即可管窺行業的興衰變化情況。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從《中國出版年鑒》統計的單期發行達到40萬冊的期刊名錄中,尚可發現音樂期刊的身影,如1985年9月才創刊的《流行歌曲》雜志,在第二年即達到過單期41萬冊的印刷量(1986年時全國文學藝術類期刊中平均每期印數在40萬冊以上的期刊總計也只有22種);直至90年代中期,仍可找到單期發行量達到25萬冊的音樂期刊的名字。④中國出版工作者協會、中國出版研究所編《中國出版年鑒》(1987年卷),中國書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447頁?!淖⑷欢?,進入21世紀后,即使是單期發行超過10萬冊的音樂期刊也已經難尋蹤影。雖然在業界能不時聽到同行們號稱十多萬冊單期發行量的聲音,但在國家相關部門權威的統計數據中已然難覓印證。”⑤陳荃有《中國音樂期刊——腳下的路該如何走?》,載《音樂傳播》2009年第3期,第3頁。
一本音樂期刊的人、財、物保障與其辦刊者的社會身份密切相關。如高等音樂院校和音樂科研機構屬于事業單位,其所辦的刊物經費通常來自財政劃撥經費,刊物一般是學術性質的,辦刊宗旨和發行面比較穩定;又如出版社等機構走的是依據市場需求進行企業辦刊的路線,其辦刊的思路也一直比較清晰。面對市場環境的變化,以上這兩類音樂期刊的改革壓力相對較小,容易適應新情況。而原先由文聯、音協系統,以及其他受到文化部門管理的社會團體所辦的刊物,當辦刊經費開始與財政脫離,原先的經費被停撥后,便不得不快速應對從內容到經營方式轉變的多重壓力。然而,不管音樂刊物原來委身于何種性質的機構,在當前市場經濟建設要求下的文化體制改革的浪潮中,在國家大力發展文化產業的背景下,都將被推向市場(原先國有的文化事業單位將推進轉企改制,成為市場經營的主體),必須以更清醒的頭腦在市場中求生存和發展。
要較好地應對挑戰,把握機遇,這些走向市場的音樂期刊除了要在內容上采取更加精準的、適應不斷細分的市場需求的現代定位策略以外,在廣告經營和發行方式的轉變上也要下功夫。廣告經營是一個矛盾體,因為一方面要做到能用讀者資源來吸引廣告商,另一方面又要保持要刊物的宗旨和姿態,不能完全“異化”為“讀者成了‘商品’,廣告商才是真正的目標受眾”,一味讓自己原有的定位妥協或遷就。然而,要達到這兩方面的平衡,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⑥如曾存在過三年的《人民音樂·留聲機》雜志,據說每期的發行量只有兩三萬冊,雜志為了保持品位和格調不接受普通的產品廣告,而尋求經營奢侈品的廣告商家,然而對方并不認為這本雜志是其目標消費群體,也就不愿意進行廣告投入。于是這本雜志的廣告策略終于沒能發揮出作用,未能挽回賠本的局面。參見《國內古典樂雜志〈人民音樂·留聲機〉???,原載《東方早報》,轉引自“搜狐新聞”,2009年1月16日。http://news.sohu.com/20090116/n261800620.shtml《通俗歌曲》改版成《搖滾》四五年之后才開始有了廣告收入。⑦參見李寧《音樂雜志何時走出落寞》,載《中國圖書商報》2005年9月23日,第16版。但是,廣告經營又是面向市場的一個基本的經營模式,因此,許多刊物也將廣告業務交由專業的廣告代理公司,以探尋一個良性的發展狀態。
在這個時期中,許多音樂期刊的發行方式經由了從郵局征訂到自辦發行的轉變,讀者訂閱可不再通過郵局辦理,而是直接與編輯部聯系。相對于郵局發行,自辦發行的優勢在于:刊物能更及時地到達讀者手中;增強了與讀者之間的聯系和交流;能夠更直接地獲得讀者的反饋意見,有助于刊物調整內容適應需要;發行上的自主有助于刊物提高服務質量和工作的積極性;有助于訂刊款的及時回籠;等等。
一部分市場化的音樂刊物根據自身的特色,思考刊物發行和市場推廣渠道的開發。如《音樂大觀》認為在娛樂雜志琳瑯滿目的報刊亭中很難突出自己,而將銷售終端主要放在了精品、特色書店中——這樣也能帶來一些有消費能力和有品位的讀者;音像店也是一個很好的銷售渠道——雜志里有新上市的唱片的評論,音像店可將唱片銷售和雜志銷售配合起來。此外,《音樂大觀》還通過在大學校園里開展活動、講座,約學生寫樂評,來增加讀者的參與性及其閱讀雜志的興趣。①參見《音樂雜志何時走出落寞》。與其他媒體和商業場所②如電視音樂娛樂欄目、廣播音樂娛樂欄目、音樂網站、唱片公司、寫字樓、娛樂休閑會所等。進行互利合作,聯合組織活動,在各自的平臺上相互宣傳,也是《音樂大觀》及其他音樂期刊自我推廣的一種方式。
曾經有一份調查顯示:在2003年北京期刊零售市場中,音樂與影視類期刊占市場份額的7.38%,單期發行量據測算在80 000至95 000冊之間。③調查實施者為一家從事平面媒體出版研究和服務的專業機構“北京開元策略”。見陳愈超《北京期刊市場零售格局及市場規模測算》,載《傳媒》2004年第4期,第58頁。此處所說的“音樂與影視類”刊物包括了:《當代歌壇》、《看電影》、《電影世界》、《環球銀幕畫刊》、《輕音樂(日韓)》、《輕音樂(歐西)》、《大眾電影》、《通俗歌曲》、《明星時代》、《青春之星》。這里所包括的幾本通俗音樂娛樂類期刊在音樂期刊市場內部本身就占據著絕大多數市場份額,可是當將它們與影視類期刊一道放到市場中與其他類型的刊物進行比較時,其份額便大大“縮水”,可見音樂期刊在整個期刊市場中聲音的微弱。
至于音樂期刊內部的市場份額的分配情況,并沒有一個權威的數據發布機構,但是互聯網上,如一些廣告資源電子商務平臺網站上,仍舊流傳有一些關于音樂期刊“發行量”的數據,④見“廣告買賣網”。http://www.admaimai.com/Magazine/tag-2223_o0_p1.htm給潛在的音樂雜志廣告代理商和廣告主提供參考。雖然目前還暫時無法求證這些數據的原始來源,也不能知曉這些數據反映的是哪些年份的情況,而它們與實際情況之間的差異有多大我們目前也不得而知,但它們應該也多少能反映出一些音樂期刊市場內部份額分配的傾向——如流行音樂娛樂類期刊占據了市場的絕對優勢。關于發行和經營的問題,不同類型的音樂期刊只能根據各自具體的情況,采取不同的方式,繼續思考、探索和應對。
(三)音樂期刊在電子媒介時代的應對策略
在當今,動態的聲音與圖像越來越成為人們接收信息的主要方式,曾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里叱咤風云的紙質媒體正經歷前所未有的沖擊和挑戰。傳統出版業在廣播、影視、互聯網和其他新媒體的沖擊下,電子化、網絡化、數字化趨勢漸顯。除了前文提到的在宣傳推廣自身時與其他媒體進行合作以外,音樂期刊在自身內容的傳播載體上也做出了調整和發展,順應了電子媒介時代的要求。其中,隨刊附贈唱片和開辟數字版、網絡版平臺是最常見的做法。
在國內,較早隨刊附贈音樂磁帶、光盤的是非正式出版的音樂刊物《音樂天堂》。據悉,《音樂天堂》在1994年單期能賣到20萬冊,樂評人王小峰稱其“開創了音樂雜志的多媒體時代”。⑤參見蕭索《方舟上的舞蹈——中國音樂雜志掃描》,載《甲殼蟲》2006年第8期,第60-61頁?!袄吓啤钡闹荚谄占案哐乓魳返碾s志《音樂愛好者》則從2000年改版試刊(2000年第5、6期合刊)開始,除了印刷更精美,帶有豐富的彩圖和照片以外,每期附贈一張CD——它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瑞士AVC音像公司提供版權的歐洲版本錄音,錄制的質量較有保證,演奏者雖然一般都不是世界聞名的演奏家,但大都是歐洲一流、二流的團體。當然,在市場上,并非所有在音樂期刊里附贈CD的做法都是經過理性策劃的結果,如有的刊物不是為了讓內容更加立體生動而做出積極調整,只是為了促銷而采取被動、權宜的手段;而且,應避免出現贈品對雜志本體“喧賓奪主”的情況?!兑魳反笥^》運營總監董玉戈說過,很多音樂期刊送的是原版進口CD,對雜志社來說成本負擔大,而且許多讀者僅僅是沖著CD而來,并非“忠實于”音樂期刊的內容,一旦不送CD了便不再買雜志,而這些都不是雜志所應該培養的長期讀者。⑥同①。
有更多的音樂期刊則是實施了“電子化”、“數字化”,在保持紙質版發行為主體的同時,通過互聯網⑦如,相當一部分音樂期刊,特別是帶有學術性的刊物,都加入了CNKI(知網)、萬方、維普、超星等文獻數據庫,或者與郵局的電子期刊平臺合作,借此進行電子版的傳播。或者光盤來進行刊物的電子版、數字版的發行;或者開辟自己的網站,全面地介紹和展示刊物和辦刊者,即時發布最新的刊物內容信息,并存有往期刊物的檔案;也有的刊物與門戶網站中的音樂頻道合作,將刊物的“電子版”鑲嵌在網站提供的空間里,在給門戶網站提供內容的同時,自身也節省了專門建設和維護網站的成本,也借助門戶網站的影響力推廣了自身;當今,一些刊物還開設了自己的“微博”或“微信公眾號”①就目前所見,有一部分音樂期刊開通了微信公眾號,其中,又只有一部分能保持一定頻率的信息更新,主要發布最新一期目錄、部分文章,以及一些學界/行業信息等,作為刊物常規信息發布渠道的一種延伸和補充。通常說來,與其他專業性的刊物一樣,比起大眾休閑娛樂性質的“熱門”公眾號,目前這些音樂期刊的公眾號在瀏覽量、互動性等方面還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但實際上,要對期刊微信公眾號的運營進行“深度開發”,是需要專門的人力、財力、物力支持和時間投入乃至雜志的整體運作思路的轉型的,而現在往往并未具備這樣的條件。,表達了一種“與時俱進”的姿態。

圖6 《音樂愛好者》贈送的CD(左)和《國際音樂交流》及其附帶的CD(右)
網絡化、數字化使得音樂期刊也實現了生動的視聽結合的效果,讀者則感受到了在網絡中獲取信息的自助性、便捷性與互動性。另外,在與讀者、受眾的信息與情感溝通交流方面,除了原先在網絡音樂論壇里建設自己的陣地的做法,到了WEB 2.0時代,一些音樂期刊也在博客、微博、SNS(Social Network Service,社交網絡服務)網站中經營起了一個自己的空間,以求在最快速的即時信息流動中與讀者進行最及時的溝通,建立起新型的情感紐帶——如《音像世界》的“新浪博客”、《歌迷大世界》的“新浪微博”以及《通俗歌曲·搖滾》、《我愛搖滾樂》等刊物在“豆瓣網”建立起的“小組”等。
前文對我國音樂期刊的傳播歷史的片段和典型畫面進行了聚焦。我們在其中可窺見音樂期刊在一個多世紀當中的傳播變遷,及其在社會生活中的場景、生存樣態的變化。我們還可見,適宜的環境支持和經濟(經費)基礎是影響期刊生存和發展的重要因素;那些在一段時期內有較大影響的刊物,往往反映和符合了時代和社會的需求;不同刊物之間、刊物與讀者之間、刊物和社會之間,在辦刊人的理想、堅持與努力下,編織和打造了多維的“共同體”,參與著人們的音樂生活和推動社會音樂文化的進程。
當數字化、“全媒體”和進一步市場化的時代②2011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深化非時政類報刊出版單位體制改革的意見》印發,推動非時政類報刊成為市場主體的“轉企改制”工作就此全面鋪開。到來,紙質的音樂期刊在當下的存在意義與前景也在持續引起人們的思考。通常說來,不能因為采用了新技術的媒體的出現而簡單地認為采用原先的技術手段的媒體將即刻退出歷史舞臺。就音樂期刊而言,其部分功能仍然是不能被其他音樂傳媒所取代的。至少可以看到,在新媒體的沖擊下,它們或許失去了信息傳遞“多”和“快”上的優勢,但此時它們將更加凸顯在推動知識生產、創新和文化傳承方面的價值,它們仍將作為嚴肅的評論、理論學術研究的中堅平臺?!百Y訊”不可代替“思想”。“傳播手段的變化和改進,可以提高傳播的質量,卻不可代替文明創造本身?!雹坳愜跤小吨袊魳菲诳_下的路該如何走?》,載《音樂傳播》2009年第3期,第4頁。
誠然,面對新的媒介技術,面對媒介融合的時代趨勢,音樂期刊在當下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自身在音樂傳媒系統中的定位。目前,在大眾音樂文化領域中服務的音樂期刊在利用新媒體平臺,與其他媒體聯合協作,進行資源的共享以提升整體效益方面表現得更加活躍。這與大眾性的媒介對信息更新和經濟效益的追求不無關系。然而嚴肅的、學術性的音樂期刊,或也可以更多地嘗試開發其他媒介平臺,挖掘知識生產和思想交流與傳播的新手段和形態。不管是何種類型的音樂期刊,都須面對不同程度的轉型問題,順勢融入新的媒介時代,適應新的傳播網絡與樣態,激發出辦刊人的創造性與智慧,利用好社會資源,發揮出各自的社會功能,求得自身的新發展以及更好地服務于社會的音樂文化建設。
(責任編輯:魏曉凡)
韋杰,文學博士,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學部藝術研究院教師,研究方向為音樂社會學與音樂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