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金娜
當班干部的癮,戛然而止
◎鮑爾金娜

小時候,我還一直是個“小干部”呢。
我小學第一任班主任王老師,教語文。她不喜歡也不擅長管束學生,發脾氣的時候就喊兩聲,可因為缺乏刻薄語言,沒多少恐嚇力。恢復冷靜后,她常精疲力竭地倚在講桌旁,傷感地捏弄粉筆,向窗外望去。
我并不是班里學習最好的學生,但語文成績好,個頭又高,在一幫小孩中顯得有些老成。我還發現自己大概有一種能力——緊張時嗓音會生出一種凝重的顫抖,總像要宣布什么重大科學發現,說話時其他小朋友很容易靜下來聽。
王老師鼓勵我參選班干部,我從此進入“政途”。雖然跟選?;ㄏ啾?,學生干部選舉缺乏捉摸不定的浪漫主義情調,但唱票時自有它鼓動人心的妙味??匆姾诎迳献约好窒旅嬷鹨辉鎏淼摹罢弊?,還好那時候不愛笑,狂喜都捂在心里。
當上小干部后,我開始踐行之前向往的俠義精神。對付自習課在后排搗亂的男生,我很少記名,只把田字格本卷起來打他們的腦袋,打完就完事,他們還挺受用地傻笑。只要不出大事,我在老師跟前的匯報永遠是人頭齊整,歲月靜美。
每當寒暑假后開學,同學們分期分批地堵到我書桌前,請求延遲交假期作業。神情懇切凄慘,縮著肩膀從牙縫里發出嘶嘶的寒音,像被困在暴風雨里的登山客。于是我咬牙去跟老師說自己還沒寫完作業,撒著嬌要求寬限幾天。
六年級時我當上班長,也常常在自習課上被叫離教室,去忙學校的學生管理工作。樓上樓下奔跑,心里總有一種輕盈的激動。因為校規禁止學生在樓道里奔跑,所以每當看見敢跑的人,你就知道他們擔負著不可取代的任務。升旗儀式上,站在露臺俯視操場上密密麻麻的大隊人馬,也很容易培養出不利于自我認知的驕傲思想。
偶爾我會被老師帶去其他學校聽課或參觀,結束時間總比放學時間早,我就獲得了突如其來的自由。在下午三點鐘的鬧市街頭行走,身上罩著柔和的日光。四周看不到一個同齡小學生,炸香腸和涮豆皮的小販爭相向我招手。我會蹲在地攤前很久,翻來覆去地擺弄那些塑料發卡和頭繩,再溜達到精品店,想想還有那么多時間可以消磨,就把幾十張明星海報一一翻完。一直等到放學時間,才隱身到嘰嘰喳喳的學生隊伍中,暗自竊喜,誰也不知道我過了一個如此放縱的下午。
監督眼保健操也是我喜歡的工作。當所有人被迫閉上眼睛,他們在我的世界里就消失了,擁擠的教室變成一片廣闊清涼的沙灘。我在過道里走來走去,像大人那樣背著手。我貪婪地盯著窗外的綠樹和圍墻看,好像比別人多賺了幾分鐘生命。我還利用那段時間去看喜歡的男生,有時候趕上對方也忽然睜開眼望向我,那滋味很驚人,像碰灑了一碗靜置的水,或是看見一尊雕像忽然成了精。
上了初中后,我在慣性中又參加競選,再一次榮升班長。但青春期的叛逆已經在暗中貼地飛行,讓我的精神世界開始出現了動蕩。我依然勤勤懇懇地收作業、盯自習,但與此同時也偷偷買了粉色的指甲油,很渴望打耳洞。班干部開會時,我會把牛仔服的領子立起來,以詹姆斯·迪恩的姿勢坐在桌子上。
心態的徹底轉變發生在一次運動會后。運動會有各班出節目的傳統,我和班里幾個女孩編排了一段現代舞,配那時最流行的樂曲。我把家里美國電影VCD的收藏都拿出來,凡是有嘻哈舞蹈片段的,就一幀一停地研究,把分解動作畫到本子上,給女孩們傳閱,就這樣廢寢忘食地排練了一個月。又幾番去服裝批發市場挑選演出服,最終選定了一套哥特風格的黑衣黑褲。
最終運動會上我們的表演非常成功,我還記得當時全場掌聲雷動,當時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我的生活好酷。
但運動會過后的第二天,我們的舞蹈就被批評了。我五雷轟頂,追問原因,老師說,我們的舞蹈看起來太怪異,再說一身黑衣穿著也不吉利。就是在那一瞬間,我心里嘎巴一下。那之后,我對當班干部的癮戛然而止,以后再也沒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