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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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腿一個圈”:習近平的新型大國戰略
鄭永年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形成了“兩條腿一個圈”的戰略,第一條腿是新型大國關系,第二條腿是“一帶一路”戰略,一個圈就是周邊外交。新型大國關系中最主要的是中美關系,中美關系將影響未來國際秩序,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執政對中國來說具有好的“不確定性”;“一帶一路”戰略從根本上是為了中國的可持續發展,將影響中美關系和國際貿易規則的制定;對中國而言,周邊外交是最重要的,其中,南海問題中國已經掌握了主動權,釣魚島問題需要維持現狀,臺灣問題有足夠的方法可以解決,朝鮮半島問題若處理不當會成為中國最大的安全威脅。中國應把握機遇繼續推行“自由貿易”。同時,要處理好大國關系、解放思想、積極爭取大國地位,做好一個新型大國。
新型大國關系 一帶一路 周邊外交 全球化
當前中國的外交戰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確定的,會根據形勢進行調整,但方向到現在為止沒有大變化,還是繼續努力向前發展。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主席主導的中國外交有很大變化。海外有很多人認為中國已經放棄了鄧小平時代的“韜光養晦”,而走向了“有所作為”。但筆者并不同意這個觀點,鄧小平同志實際上也是“有所作為”的,而不僅是“韜光養晦”,正是鄧小平同志“有所作為”才有中國的今天。如何理解十八大以來的“有所作為”?用通俗的語言來說,習近平主席形成了“兩條腿一個圈”的戰略:第一條腿是新型大國關系,是針對大國的外交,主要針對美國,當然也可以應用到俄羅斯、歐盟或者未來的印度等大國關系中;第二條腿是針對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就是“一帶一路”;一個圈就是中國的周邊外交。
(一)第一條腿:新型大國關系
從總體形勢看,第一條腿是新型大國關系,這是最主要的。中國領導層的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其中,最主要的是中國和美國的關系。筆者一直強調,中美關系是中國現在外交關系的重中之重,中美關系如果不出問題,不僅中國不會出問題,美國不會出問題,整個世界也不會出大問題;中美關系一出問題,整個世界都會陷入混亂。所以,今天的中美關系不是簡單的雙邊關系,而是整個國際關系的兩根支柱,哪根都不能倒,美國倒了或者中國倒了,國際關系的“天”就要塌下來,整個關系都會崩塌。無論中國還是美國,內部都存在反對力量,即中國有反美力量,美國有反中力量,但是兩國的領導者都很清楚中美關系是非常重要的,各自的外交政策都不能被這些力量所左右。
新型大國關系是中國提出來的。在美國前總統奧巴馬時代,美國不是那么樂于接受,但也沒明確反對此概念。這個概念提出多年還是發揮了作用的,美國也是因為這個概念而認識到中美關系不是簡單的關系,而是非常復雜的關系,所以要好好地處理。奧巴馬在美國執政8年,習近平主席在中國執政以后,這些年都是在“新型大國關系”的框架下處理兩國關系。再早一點,在胡錦濤同志任中國國家主席時期,中美關系基本也是沿著這個邏輯發展的;甚至更早至鄧小平時代,就是沿著這個邏輯的,即中美關系不能搞壞,只能搞好。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若認清楚這一點,以后跟美國打交道就會有很大的空間。美國現在最大的利益是不要失去中國,或者說美國國際關系最大的利益就是把中國留在體系內。如果失去了中國,美中關系可能也會變成以前冷戰時期美蘇對立的狀態,美國可能只是半個世界的霸主;而把中國拉在體系之內,同時中國又承認美國的地位,那么美國是整個世界的霸主。
(二)第二條腿:“一帶一路”戰略
第二條腿就是針對廣大發展中國家的“一帶一路”戰略。這是習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個倡議。這個倡議非常重要,因為中國現在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被夾在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中間。中國也一直在說,要為發展中國家做一點事情。當然以前也在做,例如中國跟非洲的關系、跟拉美的關系。不過,這次提出“一帶一路”倡議,中國的路線更明確了。“一帶一路”戰略主要是推動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的一個發展項目。
(三)一個圈:周邊外交
無論是新型大國關系還是針對廣大發展中國家的“一帶一路”戰略,對中國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周邊外交。因為中國的地緣政治位置非常復雜。美國的地緣政治最簡單,北面是加拿大,南面是墨西哥,這兩個經濟體高度依賴于美國。而中國周邊有幾十個國家,接壤國就有十幾個。如果周邊不穩定,中國就很難崛起。不管中國有多強大,如果被周邊困住,就會遇到很多麻煩。這些年,針對周邊外交,習近平主席提出了“亞洲命運共同體”,后來擴展到“世界命運共同體”。
在奧巴馬時代,“新型大國關系”概念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基本上,中美兩國是在這個概念構架內來處理關系的。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執政又會如何呢?
(一)如何看待特朗普的“不確定性”
中美關系自特朗普參加美國總統競選以來,人們一直在說“不確定性”。問題在于怎么看待“不確定性”。如果希拉里·克林頓當選,我們有“確定性”,但這個“確定性”肯定是不好的,因為希拉里·克林頓肯定會使中美關系“壞”下去,無論是她的“重返亞洲”“平衡中國”戰略,還是人權問題、意識形態問題,都對中美關系不利。當然,她也會做一些調整,但不會改變她的意識形態主導下的外交政策大局面。而特朗普執政當然是“不確定性”,但這個“不確定性”有可能是件好事情。“不確定性”既可以說中美關系有可能比以前更好,也有可能比以前更壞。不過,這次習近平主席訪問美國,筆者的評估是中美關系現在產生了好的“不確定性”,良好的機遇較多。主要問題是如何看待特朗普?如果大家每天都關注美國主流媒體,會感覺特朗普簡直就是個“瘋子”,中國國內很多媒體也受美國主流媒體影響較大。最近筆者在新加坡演講時表示,我們大大低估了特朗普,因為不喜歡他就拒絕認識他、拒絕了解他。實際上,很多人的心態到現在為止還是如此。
特朗普有沒有自己的哲學?有。他做了半個世紀成功的商人,建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很多年以前,美國的未來學家就已經提到特朗普會是未來美國一代新型領導人。總體而言,是時勢造英雄,現在美國確實需要出現特朗普這樣的領導人了。美國的民主、經濟制度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早應進行改革。但是人們沒有正視這些問題,因為美國有很多方面的“政治正確”。“政治不正確”是很麻煩的事情。在美國,民主制度不能批判,資本主義制度不能批判,因此很多東西都被掩蓋了。特朗普看到了這些,看到了美國既得利益虛偽的一面。所以,他參加選舉的伊始就有比較好的策略,“我就不跟你玩這一套,我就是玩體制外的東西”。他從來沒有說要跟體制接軌,盡管是共和黨的候選人,但他從來沒有跟共和黨有很好的溝通,充其量只是借用了共和黨的名義。因為在美國的政治體制里,第三力量是不太可能當選總統的,他必須借助共和黨。他很聰明,不講內政,只講外交關系。他表現得不錯,尤其是在朝鮮問題上。
(二)中美關系為什么重要
世界未來的秩序如何維持、如何改革,還是要看中美關系。其他國家可以發揮作用,但界定不了國際秩序。從國際關系產生以來都是大國之間的關系,大國之間制定好國際關系的規則,小國家來服從且大都是搭便車。未來5年、10年甚至20年,世界將是一個亂世狀態。
首先是美國本身的變化。美國仍然是現代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尤其是其軍事力量,但也確實不如以前。相對而言,與其自身相較,與崛起的中國相較,美國確實衰落了,不像二戰以后,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初前蘇聯解體之后那么風光了。當時的美國在政治、經濟、軍事、意識形態、文化等方面都是一個全方位的大國,但沒過多少年美國開始走下坡路了。第一,經濟因素是最重要的,美國目前還是第一大經濟體,但是中國的經濟總量增速很快。第二,美國的軟實力即民主自由,也與以前不同。二戰以后,美國的民主自由作為軟實力非常強大,很多國家都仿照學習。錯誤的是,美國到處推行民主,在中東、北非、中亞等各處推行。結果,美國的民主變成了一種負能量,因為美式民主到處“水土不服”。美國文化的內部創新能力很強大,但是對世界其他國家的吸引力并不是那么強。唯獨其軍事力量依然強悍,在可預見的未來很難有國家可以超越。第三,與中國有關的因素。二戰后,美國之所以能一直充當“世界警察”,是因為它的世界“稅收”能力,令其他國家交稅、交“保護費”。為什么二戰后像日本那樣的盟友能交給美國很多錢呢?主要是因為有前蘇聯這個“敵人”的存在。但是,冷戰結束以后情況發生了變化。20世紀90年代之后,在“9·11”以前,美國的“新保守主義”就開始把中國塑造成敵人。其實當時的中國并不是那么強大,但是美國需要一個“敵人”,沒有“敵人”美國很難收“保護費”,很難向其他盟國收稅。但因為“9·11”事件的發生,美國沒能把中國塑造成“敵人”。在沒有“敵人”的情況下,日本、歐洲國家交給美國的錢越來越少。而特朗普很聰明,他對其盟友說,“你只有多交錢,不交錢我不保護你”。他說了很多次,盡管不見得會做,但這反映出美國人的心態和美國盟友的心態。這些盟友也沒有明顯的“敵人”,因為中國顯然不是像前蘇聯那樣的“敵人”,中國一直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其他國家很難像對前蘇聯那樣把中國當成敵人。這是中國智慧的地方,也是鄧小平同志“韜光養晦”精神之優勢。
其次,歐洲是美國最大的盟友,不過現在歐洲很忙。無論是美國的特朗普主義還是歐洲的民粹主義,都是由內部問題引起的。但歐洲的內部問題又會成為歐洲的總體問題。英國已經開始正式的脫歐程序,但是英國脫歐以后歐洲民粹主義思潮會如何發展?人們現在一直關注這個問題。法國會發生什么?歐盟可以負擔得起英國的脫歐,因為英國在歐盟里不是一個全心全意的伙伴。但是,歐盟絕對承擔不了法國的退出,如果那樣,歐盟就會面臨解體。歐盟內部的各個國家,民粹主義都非常強大。法國如果脫歐,不僅是歐盟是否存在的問題,而且是歐洲會不會回到一戰、二戰以前的狀態的問題。因為一旦歐盟解體,歐洲國家之間將失去平衡。所謂“國際平衡”的概念是從歐洲產生的。如果法國退出歐盟,就會構成英國、法國、德國之間的競爭,也許歐洲的秩序就要重建。
再次,中東可能30年都無法建立秩序。今天人們所看到的中東秩序是近代以來受歐洲影響慢慢建立的,現在這個秩序被破壞了,即使美國完全退出,俄羅斯不影響它,它自己本身也無法建立秩序。從穆斯林世界的歷史可知,沒有外敵的時候,他們的各個教派也是爭斗不斷。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建立秩序。
最后,冷戰以后唯獨比較好的就是亞洲。中國改革開放以后就沒有發生過大的沖突。但不巧的是,因為只有亞洲是好的,世界各個國家的力量都往亞洲轉移,美國、歐洲、俄羅斯都強調其在亞洲的存在。前幾年,美國實行“重返亞洲”,法國也提出了類似概念,英國、俄羅斯也想來。世界歷史就是這樣,一個時期世界經濟的重心在哪里,地緣政治、國防軍事都會往哪個地區傾斜。我們必須具有足夠的現實主義思維,因為亞洲是經濟中心,美國絕對不會放棄,不僅美國不會放棄,其他國家也都會向這里聚集。亞洲非常重要,這表明中國的外交壓力在未來很多年里會非常大,會越來越難,直到真正的崛起。如何重建亞洲秩序或者亞洲國際秩序,還要取決于中美關系。
(一)“一帶一路”戰略從根本上是為了中國的可持續發展
“一帶一路”戰略非常重要。中國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我們要為發展中國家做些事情,“一帶一路”戰略就是促進發展中國家發展的大項目。許多人對“一帶一路”戰略的理解,就是我們要做雷鋒,要對世界經濟做貢獻。這個看法很片面,不是全部。“一帶一路”戰略最主要的目標還是為了中國的可持續發展,而不是簡單地幫助發展中國家。不過,實現自己的可持續發展與幫助其他國家的發展并不矛盾,在“一帶一路”建設中,兩者是正相關的。
目前,中國人均GDP大概是8000多美元,任何國家發展到這個階段都必須開拓海外市場,歐洲、美國都是如此。中國與其他國家一樣,不同的是做法不一樣。以前西方國家實行的是殖民地主義和帝國主義,像鴉片戰爭,中國不開放,英國的大炮就來了。今天的中國能這樣實行殖民地主義嗎?中國實行不了帝國主義,也實行不了殖民地主義。美國搞占領,中國能嗎?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是一種在新時期下、在全球化時代,我們所能做的海外市場拓展。中國有過剩產能、過剩資本,還有技術。中國所有資本的技術含量仍然很低,需要有高技術含量的資本。但無論是中國的產能、資本還是技術,都是很多發展中國家所需要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大部分還是發展中國家,很多國家甚至是低度發展國家,中國的過剩資本、過剩產能和技術(尤其是基礎設施建設技術)正是這些國家發展所需要的。
西方有些人一直說,中國在非洲實行新殖民地主義?這是歪曲事實。西方國家實行殖民地主義、帝國主義的歷史過程中死了無數人。過去西方國家用槍炮打開人家的大門,現在中國用國有企業、用錢打開人家的大門,中國實施“走出去”戰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造成人死亡,這怎么是新殖民地主義呢?中國在非洲做的是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西方國家以前也做了一些基礎設施建設,但那是為了把原材料運出去。中國為非洲國家蓋醫院、學校、體育館等等,都是老百姓可以共享的,而不是為少數人建設的。所以,新殖民地主義、新帝國主義這些概念不能隨便使用。“一帶一路”建設到現在為止是成功的。如果只有南海問題,而沒有“一帶一路”戰略,今天的情況會壞得多得多。正是因為“一帶一路”戰略重視經貿,沖淡了南海問題的軍事性質,才避免了軍事競爭。
(二)“一帶一路”戰略與中美關系
盡管美國不是“一帶一路”沿線的一部分,但“一帶一路”戰略影響了中美關系。中美關系是競爭合作關系,競爭要么是在經貿領域,要么就是在軍事領域。一定要注意,美國現在的經濟力量不如以往,但美國還是最強大的軍事國家。因此,美國在和中國競爭的時候,很容易把其重點放在軍事上,美國的“重返亞洲”就是如此。美國政府不能命令美國商人到東南亞國家投資,因為投資是資本行為,不是總統說了算,而是華爾街說了算;但是航空母艦開到哪里是總統說了算,所以美國很容易派出航空母艦。但如果中國僅從軍事領域回應美國,就表明我們同美國走上了軍事對峙的道路,這是最危險的。在軍事領域,中國要有足夠的國防來應對美國,但重點還是要放在經貿領域。經貿發展既是中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要努力的重點,也是其他國家需要的。這一點非常重要。“一帶一路”戰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就是為了推動發展的。當然,這些都還是初步的,以后還有很多促進發展的手段和制度工具。
(三)“一帶一路”戰略與國際貿易規則
在經貿方面,有幾個重要的問題需要討論。第一,如何制定貿易規則。最近國內對這個問題討論較多,尤其是當討論到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的時候,很多人認為既然美國離開TPP,我們就趕緊加入,澳大利亞等國家也希望中國加入;美國不制定規則,我們就趕緊制定。但筆者認為,這是完全錯誤的看法。我們沒看清楚奧巴馬其實是非常意識形態化的。他力主TPP主要是為了制定規則,而不讓中國制定。但在實際生活中,規則不是制定了就有用;規則的背后是力量,沒有力量,制定了規則也沒有用。美國以前制定的規則有用,是因為它背后強大的經濟力量。為什么像馬來西亞、越南這些經濟力量遠遠不如中國的國家要加入TPP呢?這些國家看中的是美國市場,沒有美國市場的吸引力他們不會加入,日本也是如此。所以,中國不能像美國那樣制定規則。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和TPP不同的地方在于,TPP是規則導向的,而“一帶一路”戰略是發展導向的。“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理論研究還不夠深入。很多人認為“一帶一路”戰略是中國制定規則,這是錯誤的。“一帶一路”建設當然要有規則,但不是中國制定好了強加給其他國家。“一帶一路”戰略的亮點在于開放性、包容性、參與性,大家在合作中共同書寫規則。這涉及中國如何與世界經濟體系進一步對接。2016年杭州二十國集團(G20)峰會,還有2017年年初習近平主席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的講話,為什么在西方影響那么大?因為西方感覺到中國是一個進步的力量。習近平主席在達沃斯的講話令西方感覺到錯位了,以前是美國講的東西現在美國不講了,而且實施貿易保護主義,但中國開始講了。
對中國而言,周邊外交是最重要的。當前,周邊外交也是最緊張的,從朝鮮半島、黃海、東海、南海到印度洋,都不太穩定,尤其是現在的朝鮮半島問題。
(一)南海問題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周邊外交唯一有進步的就是南海問題。盡管有人說因為南海問題,好像中國在東南亞沒有朋友了。但筆者認為中國在南海問題上處理得當。因為早期菲律賓在造島,越南在造島,我們一直很著急,中國為什么一點不動呢?不動的話,人家造好島以后,南海對于中國意味著什么?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說,如果那樣,南海真是變成中國的歷史了,即跟我們不相關了。這幾年中國通過大規模造島,掌握了主動權。這是那么多年來,第一次中國擁有了主動權。盡管形勢還不是很好,但主動權在我們手上。以前我們總是被動地對南海問題做出反應,因此國家面臨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我們現在做還是晚了一點,如果早10年,情況絕對不會如此,不過我們最后這么做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亮點。現在,南海問題大家爭吵得兇,但是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主動權在中國手里。
美國在南海問題上的態度很復雜。美國沒有說中國不能造島。當然,一些反華、反共的人一直在借機生事。美國清楚地知道,菲律賓在做、越南在做,中國也是要做的;美國抱怨的是,中國做得太快了。確實,中國一年多時間里做了越南幾十年時間所做的。這使得越南、菲律賓清醒地認識到,中國如果要做,是可以非常迅速的。美國最擔心的是航海自由。美國永遠不會放棄這一點,因為它是唯一的全球霸權,它不是《國際海洋法》的一部分,但它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中國要認同這個事實,這是美國的需要,也是未來中國的需要。作為大國,中國與美國差不多。很多方面的國際法約束不了大國。全球的大國都是這樣,法律只對小國有用,對大國來說,國際法從來就是打折扣的。法律哪來?誰來執行?在和國際法的關系上,美國要站在國際法之上來維護國際法。這就是美國的認知,也是事實。如果沒有美國,一定會出現另一個國家站在這個法律之上。
海上自由既是美國的最大利益,也是中國的最大利益,這一點中美有最大公約數。中國85%以上的海上交易都經過南海,中國比美國更關心南海的海上自由。美國現在關切南海問題就是其所說的“海上自由”,這一點中國很清楚,也很配合。在南海問題上,中國有很大進步。以前南海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是我們現在把南海作為海洋和南海的島礁爭議分開了。海洋方面,中國承認美國、日本或者東南亞其他國家的合法性,大家都可以共同關注南海的航海自由,這也是近期正在討論的《南海共同行為準則》的主要內容。但是,島礁爭議是中國與東南亞個別國家之間的爭議,不是與美國的爭議,也不是與日本的爭議。現在美國、日本所擔心的是,中國的造島會不會影響海上航道自由。這方面中國有很大的空間。無論美國批評中國島礁設施建設或者軍事化,中國還是會完成這些島礁建設。中國已經開始建設了,就不會停下來。但是一旦島礁建設完成,中國可以更開放一些,例如允許美國航母停靠我們的島嶼,就像允許美國航母停靠香港一樣。這也是中國主動權的一部分。現在只要中國不再去黃巖島造島就可以。中國與菲律賓的形勢在改善,未來幾年會比較穩定。當然,中國不會放棄,但也不會大規模造島。所以,南海問題不用太擔心。美國的軍艦還是會去,但中美之間已經形成一個互動模式,你來我抗議,只要大家不擦槍走火就行。
(二)釣魚島問題
釣魚島是中國和日本的問題,美國站在日本的立場。不過,針對釣魚島中國的戰略目標其實很有限。至少從近期來說,中國不會把釣魚島的實際控制從日本手中拿過來。在釣魚島問題上,目前中國只需要日本承認這是有爭議的,而不是像日本所說屬于日本。多年過去了,很多國家擔心的擦槍走火并沒有發生。以前在政府沒有控制的時候,情況是最危險的。現在只要是執政黨或者政府派去的就不會出事,但如果是非政府組織去就會比較麻煩。這個互動模式不改變,就不會出很大的問題。
(三)朝鮮半島問題
當前最麻煩的是朝鮮半島問題。我們需要認真思考,美國和中國都負有責任。朝鮮發展到當前狀態,完全是因為中美之間的矛盾,兩個國家不配合。實際上,這兩個大國都有能力解決問題,中國能,美國也能。但兩個大國都沒有選擇解決問題,朝鮮巧妙地利用了兩個大國之間的矛盾,找到了空間發展核武器。
在中國,很多人一直認為朝鮮問題是美國問題。這是錯誤的。朝鮮問題是中國問題,不是美國問題。就安全來說,朝鮮能否對美國構成實際的安全威脅?即使發展到今天,直接的威脅還是太早,只能說朝鮮對美國的盟友韓國或者日本構成了一些威脅,對美國沒有直接威脅。但朝鮮對中國構成了直接威脅,筆者認為,我們做“扳道工”是遠遠不夠的。朝鮮核爆地點最近的與中國直線距離只有50公里,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如果朝鮮發展出核武器了,那么韓國就會發展核武器,日本也會發展核武器,于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被核武器所包圍的國家就是中國。當然,中國自己也是核武器國家,但是周邊被核武器包圍并不是好事。現在北邊的俄羅斯有核武器,西南的印度、巴基斯坦有核武器;如果東邊像朝鮮這樣高度不確定性國家擁有了核武器,那么中國將無法安眠。因此,朝鮮問題是中國的問題,不是美國的問題。
習近平主席訪問美國是很好的進展。在朝鮮問題上,我們有幾大誤區。因為種種原因,中國的確很難先動手處理這個問題;但如果是美國動手處理,那么對中國而言就是如何配合。外在的壓力對朝鮮是有用的,但是外在的壓力還不夠大,怎樣能真正使它棄武?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國際關系無非就是胡蘿卜加大棒。如果大棒不夠硬,胡蘿卜也不夠甜,那么什么問題都解決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大棒要硬起來,同時胡蘿卜也要甜起來,沒有其他辦法。在核武器問題上,沒有一個國家通過外在的壓力就可以解決。歷史地看,去核最有效的就是采用果斷的“外科手術”。
朝鮮問題對中國而言,不僅是一個鄰居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意識形態問題。當然,有些人認為還有地緣政治問題,他們想用朝鮮作為緩沖區來處理中美關系。這是純粹的幻想。以前中國有“戰略縱深”的概念,現在這個概念需要修整。在現代技術手段面前,“戰略縱深”的內容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如果不解決朝鮮核武器問題,長遠來說,朝鮮半島會成為中國最大的安全威脅,比臺灣所能構成的威脅更大更強。我們對朝鮮半島民族的民族性一定要認識清楚。朝鮮半島對中國有土地要求,這在前幾年有過爭論,韓國仍然有很多人在進行研究。半島對我們有土地要求,如果處理不好,它與美國、日本聯合,就會對中國構成巨大的國家安全問題。現在中國擔心薩德系統是有道理的,薩德放在韓國只是第一步,它是一個龐大的系統。當然,現在有些人覺得從技術上來講威脅并不是很大。但筆者認為,薩德對中國威脅非常大,薩德系統如果運作起來,中國2/3的國土就喪失了安全感。所以,薩德問題如何解決是中國戰略上最首要的問題。
(四)臺灣問題
筆者個人判斷,臺灣問題已經解決了75%,或者說經濟上臺灣已經很難獨立了,余下的25%,我們也有足夠的方法。既然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就沒有必要進行對等談判。臺灣問題和香港問題不是兩個地方的問題,我們面臨的是臺灣人的問題、香港人的問題。香港只有800多萬人口,有問題的人則更少,大部分還是對內地比較友好的,但是因為內地這些年做得不夠好,越來越多的人成為了問題;臺灣也是一樣。
(五)關于俄羅斯
就像美國判斷的,俄羅斯在今后30年、40年仍然無法崛起。筆者個人對俄羅斯是比較悲觀的。歷史地看,俄羅斯從沙皇大帝開始,對外侵略和擴張非常厲害,但國內永遠建設不好。普京執政之后政局穩定了一點,但普京的做法有很大問題,整個國家圍繞他一個人轉,一會兒當總統,一會兒當總理,也沒有任何制度建設。普京是強人,但整個制度圍繞他一個人轉,不知道在他之后俄羅斯會如何發展,很有可能會出現不穩定狀況。這次美國大選之后,很多人說特朗普帶來了不穩定性、不確定性。不過,美國是制度化的,而俄羅斯的制度化很低。普京除寡頭是對的,但他以新寡頭替代舊寡頭。前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就發生了寡頭政治,寡頭到了葉利欽時代就開始干預政治。普京以打寡頭上臺,但是俄羅斯今天仍然面臨新寡頭政治,只是換了一批寡頭,把反對他的寡頭換成支持他的寡頭,經濟結構卻沒有實質性的變化。俄羅斯的經濟問題其實并不復雜,就是民生經濟問題。中國的幾個縣長就能解決,但普京他們解決不了。俄羅斯現在的軍事實力仍然很強,但還是前蘇聯的功勞,現在只是維持,沒有很多新的技術出現。所以,俄羅斯與中國的關系不會很好,因為兩國之間沒有生意可做,其他方面的關系就很難有實質性的進步。
(六)關于印度
印度也很重要。從戰略上來說,印度是一個人口大國,現在發展迅速,民族主義崛起得很快。未來中國和印度的關系將僅次于中美關系。從印度大發展的速度來判斷,還有10~15年的時間。
(一)中國應將“自由貿易”大旗繼續扛下去
中國下一步主要是如何與國際自由主義的經濟秩序對接的問題,這個問題要明確提出。現在“自由主義”好像很敏感,這主要是因為意識形態問題。而我們的確要把經濟上的自由主義和政治上的自由主義區分開來,我們強調的是自由的國際經濟秩序,而不是自由主義的國際政治秩序。政治秩序是西方的民主自由,西方到處推行西式民主自由,給很多地方造成了混亂。這是我們要反對的。中國不會把自己的制度體系強加給其他國家。不過,西方自由國際經濟秩序是有進步性的。以前毛澤東同志對西方的力量也是有分辨的,有革命的力量、進步的力量,也有反動的力量。現在也應當有這個意識,西方的自由國際經濟秩序是二戰之后以西方主導的進步力量和左派的作為,是我們應當依靠的力量,而不是我們否決的。對此,我們要明確提出。現在很多國家都在觀望,美國不扛自由貿易的大旗了,中國能不能把自由貿易大旗繼續扛下去?中國完全可以接受自由國際經濟秩序,先進入自由國際經濟體系并接軌。中國已經加入了所有大型國際組織,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衛生組織、亞行等等,我們都是成員。但在其中,中國沒有說這個世界秩序已經夠好了。相反,中國主張改革這個秩序,爭取更多的國際公正和正義。所以,我們是改革者。中國力主的改革是有成效的,中國在國際組織里的地位也在提升。今天的國際秩序是二戰以后所確立的體系,盡管是西方主導的,但它是相對開放的體系,不像之前由少數列強主導的體系。
(二)中國接受現行國際貿易體系的成本是最低的
接受現行體系對中國來說成本是最低的。即使中國有能力另起爐灶,但另起的“爐灶”其他國家能否接受?“一帶一路”戰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是中國對現存體制的補充,而不是取代。這一點習近平主席解釋得非常好,我們不是要取代世界銀行、亞行等,我們所做的是“補充”。所以,針對國際經濟體系,中國一進入、二改革、三補充就足夠了,這對中國是最便宜、最廉價、最經濟的方式。
(三)特朗普為什么反“全球化”
中國在國際經濟中的機遇并不多。很多人說特朗普在實行貿易保護主義,這不是很全面。特朗普這樣做是因為美國國內出了問題,現在需要糾正。舉個簡單的例子,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全球化是美國引導的,美國在其中獲利最多,中國當然也是獲利者。2008年之前美國的中產階級有70%~75%,但到今天為止只剩不到50%。全球化所產生的大量利益都流向了少數既得利益者,大部分老百姓沒有獲得利益,一些人甚至成為犧牲品。特朗普這次為什么會贏得選舉?這次選舉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共和、民主兩黨之間的選舉,而是一個體制內外的對決。這次選舉簡直就是白人的一個公投,白人不管男性還是女性,不管教育高或低,大部分都支持特朗普。
特朗普為什么反對奧巴馬的“社會主義”?奧巴馬的“社會主義”被認為是養懶人的,特朗普尤其不認同。上一波的全球化對美國損害最大的就是白人中產階級,所以現在白人中產階級就支持他。美國在全球化中獲得那么大的利益,但忘記了美國的農業、小城鎮。美國要在今后一段時間進行治理和整頓,否則會繼續快速衰落。因此,從某種程度上看,特朗普“要使美國再次偉大”并沒有錯。很多人說他是“逆全球化”。一方面,他確實是“逆全球化”。因為近幾年國際貿易的增長低于GDP的增長。從這個意義上說,全球化程度減低了。另一方面,如果說美國的資本流出來、美國的企業走向世界就是全球化,那么現在資本和企業回流到美國不是全球化嗎?一樣也是全球化。全球化永遠是雙向的。下一步中國要增強資本的競爭力,要在國際舞臺上和美國競爭優質資本。
就美國內部發展而言,特朗普有幾件事情肯定會做。一是再工業化。不過,有的時候做得不夠聰明。例如現在開發了一些煤礦,對他來說,盡管有環保等問題,但至少可以幫助解決就業。二是低稅收。因為美國沒有國有企業,特朗普所能做的就是和中國以前一樣,通過改善國內投資環境,吸引資本回流、吸引其他國家資本流向美國。三是弱美元。美國要刺激出口。四是增加軍費。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已經改變策略,它要在任何時候能夠把軍力投到世界的任何地方。美國要保證足夠的軍力來維持霸權,并且投入更多的軍費對美國的經濟復蘇也有好處。史料證明,美國經濟真正走出“大蕭條”就是因為二戰。二戰一開始,美國的軍工企業得到了大發展,政府對軍事的支持都投入私營部門。從此意義上說,中國絕對不能和美國進行軍事競爭,一旦陷入軍事競爭,中國會把大量資金投到國有企業,而不是民營企業。蘇聯是最好的例子。時任美國總統里根的政策就是:一旦美國和前蘇聯進行軍事競爭,前蘇聯就會立馬對整個國民經濟軍事化;而一旦國民經濟軍事化,它肯定會倒下。今天的中國重視軍民融合,但路還很長,因為我們與美國的經濟結構不同。
中國在國際經濟舞臺上能不能接過“自由貿易”的大旗,這個窗口期并不長。美國國內治理整頓好了以后還會再出發,絕對不會偏安一隅。美國政府可以通過各種辦法吸引資本,但不能強行管制資本。中美未來對資本的競爭會越來越激烈。這也是特朗普對于我們的意義。所以,特朗普執政對中國產生的“不確定性”不見得是壞事。如果希拉里·克林頓上臺就是壞的確定性,中美關系只能下行,因為她用意識形態來處理中美關系。特朗普對中國產生了好的“不確定性”,是指美國會給中國帶來好的壓力。中國下一步如果要吸引外資,就要通過調整企業稅收、人民幣匯率、資本流動等舉措同美國競爭。這些方面的改革經常面臨既得利益的阻礙。
(一)處理好中美關系是中國成為新型大國的關鍵
在新型大國關系方面,即使奧巴馬沒有全盤接受這個概念,但他對很多內容是接受的。今天與奧巴馬時代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即特朗普是一個沒有很強意識形態的政治人物,而奧巴馬及希拉里·克林頓都是具有高度意識形態的人。事實上,在很多方面,我們很難與一個有高度意識形態的人打交道,但是與一個實事求是做生意的人是非常好溝通的。從這個角度看,對中美兩國的經貿關系不需太過擔心,經貿關系不是零和游戲,而是誰多賺一點、誰少賺一點的問題。中美兩個經濟體的互補性非常大,二者并未處于同一層面。如果處理得當,可以大大改善兩國經貿關系,尤其是如果習近平主席與特朗普總統能夠確立信任關系的話。在過去,中美關系確實受意識形態關系的影響,并且雙方都有意識形態。如果領導層之間的信任度提高了,那么中國企業可以去美國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很多事情美國做不了,但中國可以。實際上,世界上從沒有發現過兩個大經濟體之間互補性像中美兩國那么強。前些年,有美國學者以“中美國”來形容這種互補關系,“中美國”主要指兩個經濟體之間的互相依賴關系。
在朝鮮問題上,美國給中國的壓力也不見得一定是壞事。如果朝鮮問題不解決,從長遠來看,中國的國家安全會非常麻煩。鄧小平同志當年說過,中美兩個大國吵吵鬧鬧是會有的,好不到哪里去,也壞不到哪里去。有美國學者(前官員)說,現在中美兩國之間一年有3000多個互動平臺,這是很重要的現象。特朗普想改變與俄羅斯的關系很難。這一點美國學者也很清楚。因為美俄兩國沒有很多生意可做。比較一下美俄貿易和中美貿易關系可以看得更為清楚。美國社會的精英界非常痛恨俄羅斯。當然這也是中國文化的魅力所在。筆者與美國一些研究俄羅斯、研究中國的學者有些交流,他們表示:如果你一直研究中國,那么你會喜歡上中國;但如果你一直研究俄羅斯,即使本來對俄羅斯的印象很好,到最后也會恨俄羅斯。究其原因,它們兩個文化都是排斥性的文化,而中國文化是包容性的非宗教文化,確實有這個魅力。中美關系的大局是穩定的,大國關系好對中國而言是件好事,因為現在真正能對中國國家安全構成致命威脅的也只有美國。像越南、菲律賓,甚至日本,對中國都不會構成直接的致命威脅,這些較小國家所能做的只是為中國制造麻煩。
在戰略上,對中國來說現在無非就是兩個重點,一是朝鮮半島,二是臺灣問題。一些人說特朗普想改變臺灣問題。盡管他的確表示要改變,但他不會做。我們強調國內建設要有和平的國際環境,美國的國內建設也需要和平的國際環境。如果說以前美國自己當“世界警察”,現在美國則要拉上中國一起當。在奧巴馬時代,我們有一段時間曾經討論過G2的可能性,但奧巴馬實施不了。由于美國是民主自由國家,而中國是專制等等因素,奧巴馬把中國看成異類。特朗普則沒有這個概念或者概念不強。從這個角度看,今天G2的機率要大于奧巴馬時代。
(二)中國要做好新型大國必須解放思想
中國有很好的機會,但是能不能抓住,這還是涉及意識形態問題。我們還需要思想解放,跟美國該斗爭的時候就斗爭,該合作的時候就合作。在外交上,由于很多原因,有些問題中國處理得并不恰當。
第一,中國已經沒有大國意識了。與俄羅斯相較,前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已經不能支撐成為大國了。但是,這些年來,普京很辛苦地支撐著,并且撐住了。而且普京還抓住一切機會復興做大國,在中東問題、敘利亞問題上俄羅斯處理得很漂亮。而近代以來,中國沒有了大國意識。中國在秦朝、漢朝、唐朝的時候有大國意識,但明清以后再也沒有大國意識了。近代以來,中國不僅沒有大國意識,而且一直有太多的“受害者”情節,因為我們受帝國主義欺壓多年,是一個弱者和受害者。但如果這樣的受害者情節太重了,我們就會走不出悲情,在國際關系上自己可憐自己。沒有自信如何確立大國地位?
第二,中國在一些問題上,太意識形態化了。例如在美國問題上,很多人就把美國看成是一個“意識形態”,他們不是在看真實的美國,而是把美國作為一種簡單的“意識形態”,美國就是敵人。這是比較麻煩的。很多人不喜歡美國把中國看成敵人,但是他們自己還把美國看成敵人。問題在于,如果用意識形態看問題,就看不到事物的真相,所看到的只是一個“想象”的美國。這一現象在年輕一代里更糟,現在網上很多反美言論,就是為了反美而反美。怎樣實事求是地去看美國,對中國來說非常重要。
第三,我們錯誤地理解了毛澤東同志。毛澤東時代中國是反美的。因為當時中國是弱國,非常弱,需要塑造一個強大的民族主義,即反美。但是,在國際關系上,毛澤東同志是一個完全的現實主義者。很多人可能還記得他的“三個世界理論”,那里面沒有一點意識形態。他為什么把前蘇聯和美國這兩個具有絕對相反意識形態的國家放在一起作為頭號敵人?因為他沒有意識形態。正因為毛澤東同志的“三個世界理論”,使得中國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之間不是鐵板一塊,它們具有不同的利益,因此中國找到了空間來拓展外交。毛澤東同志的現實主義精神尤其表現在他跟美國建交上。他曾公開表示過,他喜歡和美國的右派打交道,因為右派更多地接近事物的真理,而左派(民主黨)往往太理想化。和尼克松時代的美國建交,這與他的現實主義相吻合。
第四,我們也錯讀了鄧小平同志。鄧小平同志當然也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說,市場是工具,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都可以使用的工具。20世紀80年代,“市場經濟”的概念完全屬于資本主義,改革剛開始時,理論界還稱之“商品經濟”,連“市場經濟”的概念都不敢使用。“市場經濟”是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以后才開始使用的。在外交上,大家都記得他的八個字,就是“韜光養晦”和“有所作為”。很多人現在說,鄧小平同志是“韜光養晦”,沒有“有所作為”。那是完全錯誤的理解。鄧小平時代的中國沒有放棄任何一個機會促成國家的崛起,改革開放就源自他對世界局勢的判斷。在鄧小平時代,中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這些都是他“有所作為”的功勞。
現在的問題是,大家都把很多東西看成“意識形態”,無論是毛澤東、鄧小平同志,還是美國,都被看成了意識形態。鄧小平同志看待越南就沒有意識形態,越南也是社會主義國家,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對另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也可以教訓一頓。為什么今天不可以對朝鮮教訓一頓呢?現在習近平主席訪美歸來,很多人希望他像鄧小平同志從美國歸來后一樣,能夠實事求是地處理朝鮮半島問題。
實際上,從現實主義的角度看,意識形態正越來越束縛著我們對很多問題的處理。不走出意識形態,無論國際、國內社會的問題都很難處理,國家很難崛起。中國現在面臨一個可以稱之為“明朝陷阱”的局面。“明朝陷阱”是指明朝失去了成為海洋大國的機會。明朝是世界海洋大國時代剛剛開始的時候,盡管那個時代有鄭和下西洋,甚至還有倭寇,但我們沒有抓住機會。今天,如果比較公正地去看,鄭和下西洋代表的是國家力量,即中國航海技術是當時最先進的;而民間的“倭寇”現象,實際是浙江、福建一帶的海商勾結日本人所為。為什么明朝失去了這個機會?只是因為明朝的意識形態和既得利益的阻撓。今天的中國也一樣。朝鮮問題不是中國沒有能力解決,哪怕美國不合作,我們也有解決能力。不解決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們的意識形態和一些既得利益的阻撓。
(三)中國要積極爭取大國地位
歷史地看,大國是斗爭出來的,而不是等出來的。我們不能等大國地位從天而降,我們要爭取。當然,中國絕對不能做美國那樣的大國。如何做大國?做一個什么樣的大國?我們還在學。不過,絕對不要去做美國。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怎么發展也不會成為美國那樣的國家。在可預見的未來,世界上不會出現像美國一霸獨強的局面。進而,鄧小平同志認為中國要永不稱霸,是最聰明的。
美國從1890年代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但是成為真正的、唯一的“老大”是在前蘇聯解體以后,至今并沒有多少年,就支撐不下去了。中國一直提倡世界的多極化,實際上世界本就是多極化的。對中國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如何重建亞洲秩序。所有區域秩序都避不開大國,亞洲秩序也一樣。因此,美國有美國的秩序,俄羅斯有俄羅斯的秩序,印度有印度的秩序等等,未來世界會走向一種新型的帝國時代。這種新型帝國是由一個大國和諸多較小國家組成,但內部的關系與從前不同。在前蘇聯東歐集團內部,其他國家都聽前蘇聯的;而美國的盟國也都是聽美國的。以后可能不是這樣。至少,中國不會這么做,中國有很好的優良傳統。
現在說美日同盟、美韓同盟等,其實做盟國并不舒服。例如日本、韓國,他們完全沒有獨立外交,在很大程度上由美國主導。中國有一個良好的傳統,但是這個傳統既被西方人污名化,也被我們自己污名化了,那就是朝貢體系。我們應重新評估朝貢體系。從現在看,朝貢體系只有一點很不好,就是“叩頭”。不過,“叩頭”在封建時代也是正常的。筆者的解讀是,朝貢體系就是一種單邊開放的貿易體系。你向中國皇帝叩頭,皇帝就對你開放市場;你送給中國皇帝5塊錢,中國皇帝還給你10塊錢。當然,中國以后絕對不能再做這樣的事情了,因為這不可持續。“一帶一路”是中國的一個“倡議”,鼓勵大家都參加,共同書寫規則,在發展過程中書寫規則。因此,筆者對中國是非常樂觀的,她會是一個完全新型的大國。對美國也是一樣。如果中國是另外一個美國,那么新型大國關系就無法建立。正因為中國是一個新型大國,她才能創造一個新型大國關系。
責任編輯:李 蕊
鄭永年,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學術委員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