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頭會館》為何成為現象級大戲？

駁靜

齊集五大臺柱的《窩頭會館》在北京人藝上演這段時間，遭遇空前追捧，搶票態勢比上半年《茶館》更激烈。該劇此番熱度因何而起，往后是否還可抵達更高的高峰，乃至它能否脫胎“獻禮劇”成為真正常演不衰的經典？

《窩頭會館》的故事發生在1948年。北京南城一處小四合院里住著幾戶小市民。何冰扮演的“苑大頭”苑國鐘是房東，為得癆病的兒子操碎了心;濮存昕扮演前清舉人古月宗，他是前房東，但賴在這“窩頭會館”，白住了20多年;另有兩位女房客，宋丹丹扮演的廚子的媳婦兒和徐帆扮演的前清格格，二人從頭掐架到尾不消停;此外，楊立新扮演保長肖啟山，他算是街坊，但常到會館生事兒。小市民們刻薄、自私、貧嘴不停，用北京方言將建國前夕的老北京和市井濃縮在這一小方院子里。

2009年9月《窩頭會館》第一次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上演時，正值建國60周年，當時就十分受歡迎，首輪演出36場，票房1020萬元，打破了人藝自己的紀錄。然而，還是比不上今年搶票的場面——開票前一天下午就有觀眾排在了售票窗口前，截至劇院大門關閉的晚上11時，排隊已有80余人。凌晨陸續又有觀眾加入隊伍，等第二天早上8時半開票，隊伍已長到拐彎進了首都劇場旁的小鵓鴿胡同，隊首和隊尾互望不到頭。原網絡購票和電話訂票途徑最終也因現場排隊人數過多而取消。這些細節本身就成了媒體熱烈報道對象。

《窩頭會館》劇照，因為扮相特別，很多觀眾都看不出來這是濮存昕

一部看似情節和人物都老派的劇，也不是第一次演，這樣的熱度到底從何而來？

《窩頭會館》是部什么戲

2009年是張和平到北京人藝當院長的第三年，他跟本刊記者回憶，實際上他從2007年接到任命那幾天開始，就動了念頭，要在人藝做一部新劇。“1961年，我考入北京藝術學院話劇表演系，夢想就是去北京人藝，直到46年后，我真能到北京人藝工作，沒有泯滅的夢想成了真。”所以他在2007年國慶節期間接到通知后，就約了作家、編劇劉恒。這部劇也成了劉恒的話劇處女作。

在那之前，劉恒最為人所知的是電視劇《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之后又憑馮小剛導演的《集結號》拿到第45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當然，張和平對劉恒的了解遠多于上述作品。他在北京市文化局工作過多年，而同一時期，劉恒正好在《北京文學》，二人的單位在同一棟樓。張和平在紫禁城影業公司當總經理時，已經請劉恒寫過《云水謠》等電影劇本;2008年北京奧運會，王安憶和劉恒是張和平為開閉幕式請來的文學顧問。

所以即便劉恒此前并沒有寫過話劇，張和平認為，他們二人互相之間有足夠的認知和了解，確立了合作的重要前提。“可以說《窩頭會館》的啟動甚至早于我去人藝，2007年剛有為人藝創作劇本這一想法時，還比較寬泛。但我對國家重大時間節點都比較在意，眼看著建國60周年來臨，我們才逐漸把創作方向往‘建國這個命題上靠。”張和平說。

劉恒告訴本刊，“為人藝寫劇，當然要展示人藝風格，其他限定條件也挺多，這是基本條件”。確立了這些目標后，接下來的事輪到作家操心。劉恒第一反應是“寫什么呢”。查資料、逛圖書館、蹲檔案館，然后，他盯住上了這“會館”。他久居南城，在大雜院生活多年，個人生活體驗里原本就有“老北京的雜陳，底層人的算盤，市井里的幽默和粗鄙”。

及至終于開始動筆，已經是2008年春天。劉恒把自己扔到懷柔一處院兒里，“那一個多月幾乎無雨，陽光很好。又靠山，寫累了出去遛遛。為了減肥，也為了保持思維連貫，我不吃午飯，多年如此，寫《窩頭會館》也一樣”。

劉恒說在那樣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里寫作，挺順利，“一氣呵成，邊寫邊大聲讀，過癮”，后來到劇本朗讀前，一字未改，只在排練中小改幾處，主要也是做減法。

到了劇本朗讀會，張和平記得劉恒“激動得哭了”，那是讀到了主人公死。劉恒說他悲從中來，“寫到這兒時也落淚了，后來不少觀眾看到這兒也哭了，這就對了”。更激動的是張和平，為了建組，他跑到唐山給徐帆送劇本，當時她正在拍《唐山大地震》。宋丹丹當時人在上海，張和平又飛到上海送劇本。宋丹丹在他們一同回北京的飛機上讀了，“讀完激動得一塌糊涂”。后來宋丹丹見誰都夸劇本好，她后來在舞臺上對表演層次和節奏的把握也讓劉恒有“知音之感”。

逐個說服演員后，接下來就交給“大導”林兆華。不像以往京味兒劇目的慢吞悠閑，林兆華為《窩頭會館》尋找到的是“呼嚕呼嚕吃面條兒的快節奏”。整部劇臺詞量大、語速快，劉恒說自己“寫臺詞上了癮，有時候單一角色單一臺詞量過于膨脹，給表演出了不少難題”。舞臺千頭萬緒，到處是障礙，“好在大導在節奏上做了處理，他對舞臺全局的掌控令人欽佩”。

“五星級”陣容

除了名編、大導和五個明星演員，其他人也是鉚足了勁。為《窩頭會館》擔任燈光設計如今也是戲劇導演的易立明告訴本刊，“舞臺設計和燈光這兩份行當，這么多年下來，無論什么戲，我都自己一個人做，畢竟這樣更有藝術連續性。但《窩頭會館》，我還是退了一步，想踏踏實實做燈光，舞美由同事曾力承擔”。

宋丹丹扮演的房客和何冰扮演的房東苑大頭正在“掐架”。這部戲以臺詞密、長為一大特點。此次時隔三年再演，記住大段臺詞算是明星演員們面臨的難點之一

事實證明，這部舉劇院之力的戲沒有辜負誰，首輪演出上座率達95%，比人藝彼時平均上座高了近40%，1020萬元票房更是破了紀錄。

兩個月不到，《窩頭會館》進行了第二輪27場的演出，陣容仍然集齊五位明星演員。緊接著2010年6月，又演出9場。換句話說，不到一年時間里，《窩頭會館》進行三輪演出共計72場。此后直到2014年，雖然每年仍然上演，演出場次卻逐年減少到大約6場。

今年《窩頭會館》為何重新如此火爆？原因除了上一輪演出距今已有3年，而且本輪僅6場而“奇貨可居”外，張和平認為，這是“多種因素合力的結果”。

“首先是它的全明星陣容，除了演員，導演、編劇、舞美和燈光全是最好的，它在首演時就被稱為‘五星級。這得感謝人藝傳統，平常一部話劇，能有一個腕兒就不錯了，而這戲不只有五個，每一個還都有‘一棵菜精神，一走進劇院，都是戲比天大。另一個原因，當年一些不太重要的角色還不太成熟，八九年后他們也成了腕兒了，當年的青年演員，成了臺柱子了。這就是滿臺都是，一開始飆戲，節奏、默契各方面都趨于臻熟，這些都成就了它現在的盛況。”

但這種盛況可復制嗎？張和平覺得這會“越來越難”，因為“再往后要集齊五大明星，恐怕不易，再加上如今選擇那么多”。

當年的青年演員何冰，今年經過電視劇《白鹿原》里的鹿子霖等角色，更火了，一些觀眾沖他去。觀眾當中不乏沖著五位明星去排隊的。事實是，2009年至今，五位明星演員也鮮少缺席。張和平認為，明星演員當然促進了它成為今天這樣現象級的一部話劇。“客觀地講，如果沒有這些明星演員的號召力，這戲不會這么火。這部戲里，有點戲和角色合一的意境了，換別的演員，味道就不對了，到了這個份兒上，大家都不愿意戲往下掉。”《窩頭會館》曾經也有過若干B角，后來逐漸就看不到了。

追星還是追戲

因為今年搶票情況前所未有的激烈，人們由此互相探詢兩個疑惑，一個向戲劇人提出：為了票房，戲劇是否要用更多明星？另一個則面向觀眾：他們是追星，還是追戲？

第一個疑惑在易立明看來并不成立。“戲劇作品啟用明星，首先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全世界都這樣。從戲劇史的角度來看，實際上只有‘演員的概念，明星只是因為他的社會影響力，到了舞臺上，看的仍是他的舞臺表現力，從商業角度，明星加盟或許能引起更多關注，但如果舞臺表演不那么好，票房恐怕也不會對此有太積極的回應。而《窩頭會館》恰是因為劇中的五位主演正好也是明星，換句話說，其實他們已經是‘藝術家范疇。這跟一般明星還不太一樣。”

“凡熱捧都讓我感到幸福，”追星抑或追戲，劉恒覺得這無法割裂開來看，“好演員是有光輝的，那是藝術散發的神性。所謂追星，追光而已。作家是殉道者，我們追尋的永遠是藝術神圣的光芒。”

這種藝術光芒最后的結果是征服觀眾。易立明覺得觀察購票環節的激烈程度，不如觀察觀眾看完戲后的反應。“如果觀眾原先是沖著明星去的，出來后沒說，啊呀我受騙上當了，如果是沖著戲去，肯定不會失望。最佳狀態就是，興高采烈地進去，歡天喜地地出來。”

實際上，張和平、劉恒和易立明都感慨今年觀眾對《窩頭會館》之熱切，也都到現場再次感受。易立明坐在一層最后面，他觀察到，年輕人很多。劉恒則感慨“觀眾似乎越來越年輕，主要是自己老了，看誰都年輕。天冷且天晚，歲數大的人出不來”。劉恒回憶2009年首演時，自己很興奮，一連看了5場。今年，興奮又多了一層，“放了3年還能火，放8年呢？20年呢？有奢望了”。

他說的“奢望”，是指作為經典劇目流傳下去的可能性。一種觀點是，從今年購票的激烈程度來看，《窩頭會館》正在逐漸成為觀眾認可的經典劇目。首輪演出時，人們曾將《窩頭會館》對標茶館，認為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出翻版，它身上有老舍原著、焦菊隱導演的《茶館》的影子。

張和平并不記得當年有太多這種聲音，起碼不認為這是主流聲音。易立明認為“如果說火爆程度，是當年茶館翻版”，但他從戲劇角度分析，“戲劇結構和舞臺呈現，都不是《茶館》那個時代了。從舞臺技術、演員整體表現，《窩頭會館》其實還是在往現代戲劇上著落”。所以劉恒特別盼望這兩個劇能前后腳演，讓觀眾挨著看，讓觀眾自己品。

這部戲在制造了現象之外，會成為經得起時間的經典作品嗎？

易立明覺得，目前畢竟演出場次仍有限。“有些戲演了1000場，票房兩個億，你說它不好也沒道理，至少說明它跟觀眾有共鳴。可惜《窩頭會館》目前演過的場次還不夠多，還不能說它對市場產生了巨大影響。今年是火爆，但這6場的票房對北京市今年的演出市場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嗎？不能這么瞎說。它的影響是，在話劇表現非常多樣化的情況下，它嚴謹、技巧高超地表現了歷史的一個片段。從這個意義上講，北京市今年話劇市場影響大的，就要數《窩頭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