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社會科學院 四川 成都 610000)
淺草社成員關于古典文學的研究
趙海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四川成都610000)
淺草社作為一個新文學社團,他們除了在新文學創作與西方文學的介紹與翻譯上不遺余力,還非常重視對古典文學的研究。他們廣泛借鑒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各種各樣的文學思潮以及相關的哲學理論來重新研究我國古典文學,得出了很多新的結論,他們的這種嘗試是五四期間關于古典文學研究的新突破。
新文學社團;淺草社;古典文學研究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中國的新文學社團像雨后春筍般涌現,這標示著新文學運動已經從初期由少數先驅側重破壞舊文學轉向建設新文學了。1922年成立的淺草社就是這春潮中的一支。它包括林如稷、陳翔鶴、陳煒謨、馮至、羅石君、趙景深、李開先、游國恩、王怡庵、湯懋芳、陸侃如等二十余人。他們都是不愿介入當時文壇的論爭,主張各種文學流派并存,只忠于內心、忠于藝術的新文學青年,其中多為京滬兩地的大學生。他們抱著對文藝共同的追求組建了淺草社并先后自費創辦刊物兩種,即只刊登創作的《淺草》季刊和兼顧論文、譯述、介紹、創作、雜文等的《文藝旬刊》(18期開始改為周刊發行,21期開始正式更名“文藝周刊”并獨立發行,共51期)。其中在旬刊(包括周刊)上刊載了一批關于古典文學的文章:論文有趙景深的《<西游記>在民俗學上的價值》(第1期,1923年7月5日),湯懋芳的《初民的詩歌》(第2期,1923年7月15日),李開先的《論曹子建詩》(3~4期,1923年7月26日~8月5日)、《敘事詩之在中國》(5~6期,1923年8月16日~8月26日),游國恩的《司馬相如評傳》(13~17期,1923年11月15日~12月25日)、《讀<儒林外史>》(19~23期,1924年1月18日~3月4日)、《樊川詩話》(48~51期,1924年8月26日~9月16日);羅石君的點評《金和的<蘭陵女兒行>》(第5期,1923年8月16日),活川的隨筆《供研究<西游記>者參考》(第9期,1923年9月25日)和陸侃如的《讀詩雜記》(第36期,1924年5月27);共計10篇。就其數量來說還不足以形成一定的氣候,可能正是這個原因讓它們總被研究者忽略;然而就其篇幅和連續性來說,這足以反映出淺草社成員對古典文學研究的重視。作為一個文學現象,一個新文學刊物為何會刊登研究古典文學的文章?這些新文學青年將會怎么看待、評價古典文學?他們的觀點是否具有新的特點?其文章和傳統文章有沒有什么不同?這一些列問題的確引起了我的興趣,于是細讀這些文章,發現果真有些值得我們關注的學術現象。
淺草社這批吸收了新文化思想的青年,頗有一些疑古的自信和膽量,面對古典文學的一些現象、人物和著作,他們更是有些評點江山的豪氣。刪定《詩經》自古以來都被當作是孔子的功績而廣為傳頌,但是李開先卻將其看作是銷毀民族文化的行為,他認為“自民族遺傳下來的文學產業是寶貴的,即使不能夠照樣保存,也不應該刪改之、桎梏之,甚至不高興,就把它們割來丟了。(孔子)在‘王道人倫’上雖然作了功臣,文藝界卻不免成了罪人啊。”①游國恩對杜牧、司馬相如以及《儒林外史》都作出了不同以往的新評價。他評價杜牧的詩時打破前人籠統、簡單的稱贊,先從杜牧詩的思想情感入手,結合其生于宰相之家,而位不過八品的生平遭遇,發現詩人內心的追求始終在建曠世之功上,然終不能如愿以償,所以借詩來寄托精神,卻并不十分在意其工拙。那些常讀來“意氣昂揚,與會飆舉”②的詩卻多是他“想到怎樣就怎樣寫的”③。接著將其詩分類與歸納,每一類都舉若干實例來仔細點評,詳說其在藝術上的優劣。指出其說理詩多是信筆寫來的;詠物詩多數呆板、不自然,總不見佳;抒情詩,尤其是寫今昔之感的,讀來又婉轉,又凄涼,著實語語動人;敘事詩量極多,好的也很不少。最后還點明杜牧詩的格調和風味與初盛中三唐不同,很能體現晚唐的時代特色。這詳細的立足于實例的評點并非是前人用幾個總括性的短句就可以做到的。在《司馬相如評傳》中,游國恩就司馬相如的生平和賦作都做了詳細的考證,發現他的《子虛賦》《上林賦》早于《高唐賦》《神女賦》,以及《大人賦》早于《遠游賦》;多角度力證這三篇的原創性,推翻以往的“仿宋玉”、“襲屈原”之說。接著逐一分析包括《長門賦》在內的代表作的藝術成就,進而得出司馬相如是一個創造性的文學家的結論,評定他在中國文學史上要算是第一流的作家。于此同時,他還注意司馬相如曾為教蒙童而作的《凡將篇》和《急救篇》,說明其在小學方面的成就。這篇評傳中同樣有大量的考據,應該引起研究者們的關注。游國恩還從“時代背景”和“作者個性”兩個角度入手,對《儒林外史》做出了高度評價——我國小說能夠把這兩點活現出來,頭一部就要數《儒林外史》了。在旬刊第五期中同時刊出兩篇關于敘事詩的文章,即李開先的《敘事詩之在中國》和羅石君的《金和的<蘭陵女兒行>》。兩人都認為敘事詩在文學史上有其特殊的價值,應該予以重視;而中國的敘事詩無論是數量上還是質量上都是很不發達。
“五四”以后短短幾年時間,可以說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各種各樣的文學思潮以及相關的哲學理論都先后涌入中國。淺草社的成員們不但吸收這些理論來進行文學創作,還借鑒來批評古典文學。在今天看來這樣的借鑒并非都對,但是在當時,這些嘗試都應該得到充分的肯定和贊賞。況且從他們的文章可以看出,大多數都是經過仔細甄選,是成功的借鑒。趙景深的《<西游記>在民俗學上的價值》就采用了創于英國的民俗學的學科理論。開篇作者先對當時一些流傳的看法——和尚的禪門心法說,秀才的理學說,道士的金丹妙藥說和胡適的“有一點罵人的玩世主義”說——加以批駁,說這都是些牽強附會的觀點,是研究《西游記》的大忌。他進而提出自己的看法與觀點:處處顯露初民野蠻氣息,實在不像近代的“人化”的《西游記》實際上是一部偉大的神話,是一部民間故事的綜合體,認為從民俗學的角度研究才最有價值。這確實為《西游記》的研究開辟了一條新路。湯懋芳在《初民的詩歌》一文中直接引入人類學家對于人類分類,泰納的“文學三要素說”以及日本賴成的“詩是依于言語之美的價值之表現”的定義等外國理論,將西方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和中國的歷史文化因素結合起來研究中國的上古詩歌,這也是一種新的嘗試和挑戰。湯懋芳認為初民——“他們最從石器時代移到金器時代,從個體的生活漸變為社會的生活的一個連接”④——的詩歌有研究的價值。大凡人類都有詩的材料、詩的本能,初民當然不在例外,而好似詩歌尤為初民的天性。中國粵西之猺人、蜑人,和四川、貴州的苗人都有好歌的習慣。他進而分析初民詩歌的三種動機,即發于好奇心,發于慰藉,發于滑稽;以及三種作用:取便記誦,激勵戰斗,兩性媒介。李開先、陸侃如、羅石君三人都吸收了西方關于詩歌的分類方法,表現出對偉大的敘事詩的神往,致力于在我國詩之海洋中發掘敘事詩的蹤跡并進行不遺余力的介紹與研究。羅石君評點了金和的《蘭陵女兒行》,李開先將南宋黃公度的敘事詩《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介紹給讀者,并在文章最后發出倡議:“請大家共同去發現未曾發現的中國敘事詩。”⑤其中從民族、環境、時代的角度分析我國敘事詩不發達之原因,亦是泰納的理論給予的靈感。
在新文化運動的熏陶中,向往民主、自由、科學,提倡個人價值體現的淺草社成員們,對于舊的倫理道德和文學觀念自然是想極力批判的,而和當時盲從的大多數人的無理謾罵與空洞口號相比較,他們的文章中充實著理據,當然更為有力,更加深刻。中國何以沒有偉大的敘事詩?李開先認為這種充滿奇異色彩,像大海一樣自由,沒有規矩,沒有道德觀念的民族文學在講求倫理、規矩的中國自然是不容易生長,即使生長出來了也被“載道”主義刪改了:
偉大的敘事詩,多半是民族的。因為它是以民族的精神,社會的理想為骨干,一面再加上神話的流傳,環境的反應,便自然會生成一種驚人的東西出來。我們中國本來就少民族的(非個人的)文藝作品,當然范圍就不免小的多了。個人的想象力,創造力,無論如何偉大,但究竟終是一個人的。況且中國文人向來有一種偏見,對于文藝的賞鑒,多半是取“載道”主義,凡屬神怪奇異的東西,都排除在“不經”“不語”之列。所以有許多很奇偉的傳說,便被擯于文藝的大門之外了。這自然是敘事詩最厲害的一劑墮胎藥。⑥
這段控訴一語雙關,即指斥了重禮教的社會氛圍不利于承載民族精神的敘事詩的產生,又譴責了載道主義對民族文學的二次扼殺。面對陳雨侯不明“封禪”為古禮就妄議司馬相如的自敘傳“惑人主”的看法,游國恩甚為不滿,駁為謬論。這實際上也是他在對我國傳統學術忽視對客觀事物的考察,更不驗證事實,就主觀臆斷的批評模式的批判;另一面,就班固等隔靴搔癢式的贊揚亦慨然喟嘆:“中國批評文學界所以糟粕,就是由于人們把文學牽涉到忠君愛國上去了。”
來自西方近代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由實證主義思潮演變而來——實證的科學方法是淺草社成員研究古典文學的根本方法。1902年梁啟超介紹西方近代科學精神與方法,他說“所謂的科學精神何也,善懷疑,善尋問,不肯妄循古人之成說與一己之臆見,而必求真是非之所存,一也。即治一科、則原始要終,縱說橫說,務盡其條例,而備其佐證,二也。其學識發達,如一有機體,善能增高繼長,前人之發明者,啟其端緒,雖或有未盡,而能使后人因其所啟者而竟其意,三也。善于比較法,矑舉多數之異說,而下正確之折衷,四也。凡此諸端,皆近世科學所成立之由。”⑦科學精神與科學方法貫穿淺草社成員研究古典文學的文章的始終,其中游國恩的《司馬相如評傳》就是嚴格的依據科學精神和方法展開的,尤體現在他對于《子虛賦》、《上林賦》、《高唐賦》、《神女賦》等幾篇賦的時代考據上。他們的觀點的說服力就是得益于這種科學方法的運用的。經過“五四”運動的廣泛傳播,到了此時白話文已經公然稱為“國語”了,然而當時還沒有形成統一的規范,所以他們都還是書面白話文的實驗者和開拓者。成長于清末民初又親歷新文化運動,他們或直接或間接的都受到過西方原著或翻譯文學的熏陶,這也使得他們的語言頗有些歐化的風味,這一點在有諸多翻譯經驗的趙景深的文章中更為明顯。此外他們的文章還多用長句,且語法嚴謹,然而又不失清新、活潑之感的特色。
新文化運動的先驅胡適為糾文壇之偏,于1919年發表《新思潮的意義》提倡用批評的態度、科學的精神以整理國故。向來善于從古今中外各處汲取營養的淺草社成員也較早的捕捉到了這種歷史趨向。林如稷在《碎感》(旬刊第16期)中,就表達了他對于當時新文化運動的堪憂,他認為當時的新文化運動不過是表面的解放或歐化一點,實際上只有些微的成績;并指出只有抓住我國文化內在的實質和靈魂并加以疏導和廣大,“方可致其得永綿而更廣大,為永有新的生命輝耀之文化。”他說:
國內現在文化運動的“急務”,不但是忙忙的輸販歐西文化的工作,而是使中土文化之復興和光大。
我所謂使中土文化之復興和光大,也不是如一班頑固守舊者之見,拼命抱殘守缺,徒迷戀于舊故之境,而不知加以整理。“窮則變”,中土文化之漸就頹,是無容為掩飾的,要想使它復興,自非于固有的文化之淵源從而導疏,更變其新的生命,創造與時共進的文化不可。固然,我們歷代遺留下來的文化實太典美雋偉,足為我們國度及民族之光榮,因此益使我們不勝愛慕之至;但其間一部分已成歷史上的遺物,一部分或必須重估其值,一部分因其某種原因淹沒已久,待我們整尋。總之,經此長久的年代,時勢的變易,一國一民族的文化日必新榮和創進方能自守,才能得綿延而更益光大;所以現在非急加力于整理和創植不可,因為復興與廣大是相依的。⑧
淺草社成員不參與文壇論戰,卻時時關心文壇走向;他們始終不妄自菲薄亦不妄自尊大,不高喊口號也不偏站一邊;他們不去爭那“弄潮兒”的頭銜,跳出文學“為什么而什么”的怪圈,只做那可以呵護文藝新苗的“農人”。正是由于這樣的人生追求與自我定位,才使他們走得穩而遠。我們無法證明他們是沒有到國學運動的影響,但可以肯定這種在新文學刊物發表古典文學文章的現象在當時是極少的。我們也無法證明文學研究會的刊物《小說月報》的1927年的號外——《古典文學研究》專刊沒有受到他們的啟迪與影響。
注解:
① 李開先.敘事詩在中國.民國日報·文藝旬刊.第6期.
② 游國恩.樊川詩話.文藝周刊,48~51期.
③ 游國恩.樊川詩話.文藝周刊,48~51期.
④ 湯懋芳的.初民的詩歌.第2期.
⑤ 羅石君.金和的《蘭陵女兒行》.民國日報·文藝旬刊.第5期.
⑥ 李開先.敘事詩之在中國.民國日報·文藝旬刊5~6期.
⑦ 梁啟超文集.第七卷,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版,87頁.
⑧ 林如稷.碎感.民國日報·文藝旬刊.第16期.
趙海海(1993-),女,漢族,甘肅,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當代文藝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