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00)
愛情本體與自我價值的確認
——艾瑪悲劇命運的分析
姚舜禹
(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江蘇南京210000)
《包法利夫人》是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大師福樓拜的著作,自其問世以來,書中艾瑪形象所具有的內涵多義性與形象獨特性就為歷代學者與評論家所推崇,對于艾瑪形象與悲劇命運的研究更是從多角度多層次展開,呈現百家爭鳴的局面。本文將從艾瑪的愛情經歷以及其背后隱含的自我價值的確認入手,分析艾瑪的悲劇性命運。
愛情;本體;價值確認
從文本來看,艾瑪愛過三個男人,分別是夏爾(包法利),萊昂,魯道爾夫,這三段愛情歷程可以視為階梯型,它們都產生于艾瑪對于當前生活的不滿以及外來新鮮異質對于艾瑪的刺激,并且如同階梯一樣三者存在勾連與轉化。夏爾和魯道爾夫可以分別視為象征男性品質的兩極,前者兢兢業業,老實本分,“這樣遲鈍卻又安詳自若”,是從物質和婚姻這兩個現實方面來看作為丈夫的不二人選,而艾瑪最終因為夏爾“引不起任何情緒,笑意或幻想”而厭倦他以及和他的婚姻,產生偷情的欲望。后者天性浪漫,放蕩不羈,是作為情人的理想型,但是魯道爾夫從一開始就對艾瑪抱著“弄到手,玩一玩,甩掉她”的態度,最終無情的拋棄艾瑪。(而事實上就算魯道爾夫沒有抱著這種觀念引誘艾瑪,兩者之間的私情也會因“婚姻生活中的平淡乏味,艾瑪在通奸中又全部體會到了”而破滅)。如果說夏爾和魯道爾夫的個性特征都過于極端,那么實習生萊昂則可以視為兩者的折中,而艾瑪與萊昂的愛情也經歷了新鮮——熟悉——厭倦三個階段,最終走向毀滅。艾瑪的三段愛情都以失敗告終,由此便引發了一個問題,艾瑪在這三段愛情中都投入了真摯而熱烈的感情,卻為何總是以失敗告終,是因為這三位男子的弱點與缺陷嗎?從表面上來看似乎是的,但是實際上這三段愛情的失敗恰好證明了艾瑪所愛的并非是這三位男子,而更多的是艾瑪主觀所認為的愛情本體,或者說自身力比多的投射。
小說在第一部的第六章就提到艾瑪“追求的不是風景,而是感情的刺激”,早年修道院經歷形成的這種心理圖式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艾瑪的愛情觀,如第二部第四章“她認為愛情應當突然到來,像暴風雨從天而降”,對于自己理想中的愛慕對象,則是“勇敢的得像獅子,溫順得像羔羊,善良的人間少有哭泣時淚如泉涌衣著華麗的男人”“既壯實又漂亮,生性勇敢,又細膩多情,有詩人的情懷,又有天使的外貌”,而事實上這些元素的集合“是她用記憶中最鮮明的形象,同書中讀到的最美好的東西,加上自己最強烈愿望構成的形象”。這種愛情觀與理想愛慕對象體現了艾瑪對于愛情本體的認知,而事實上艾瑪所愛的也正是她手制的愛情本體而非個人本體。愛情與愛情本體是兩個有區別的概念,客體在主體心中引起愉快美好的愛慕情緒,主體將情感投之于客體,以此為基礎發生良性關聯,這是愛情,它具有客觀性和二維性。而愛情本體則更多是主體對于愛情中所涉及元素的整合,是一種心理和認知層面的因素,具有主觀性和一維性。艾瑪手制了這樣一個她認知中的愛情本體,當介入她生活的其他男性,或符合她理想愛慕對象品質的一部分,或介入方式滿足“像暴風雨從天而降”,或兩者兼有之,這時艾瑪才會對他產生愛情,這種愛情看似基于客體的美的品質,而實則只是因為客體在某些方面符合了愛情本體,所以艾瑪才由愛情本體而產生自身力比多投射,而她真正所愛的也正是存在于其心理圖式中的愛情本體。如第二部第五章中“她的確在愛著萊昂;她喜歡一個人待著,為的是能更自由自在地想念他,這種思念自有一種樂趣,見到本人反而會失掉他”第二部第八章“這種怡人的感覺一直滲透到她舊日的欲望中去,這些欲望就像被風刮起的沙子,在這流動在她靈魂上空的神奇香味中旋轉”。
艾瑪愛情本體中“自己最強烈愿望構成的形象”在現實生活中是否能找到完全符合的對應,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即使能夠找到,這種過于理想化的愛情也可能因為現實生活的壓力而無所附麗。艾瑪潛意識中錯誤地將愛情與愛情本體等同起來,她以為自己在追求理想化的,完美的愛情,而實際上她只是竭力在尋找外部環境中能夠與她自身認為的愛情本體完全對應的存在,即她所竭力追求的,熱愛的正是愛情本體本身。艾瑪將愛情本體中理想化的因素不斷放大強化,而將愛情中所應具有的包容,諒解,物質生活等現實因素幾近全部舍棄,導致其無可避免地陷于“理想中的真善美似得非得,得而復失”的假希望以及“現實生活中的假惡丑不斷侵襲”的真絕望的矛盾境地,這種假希望與真絕望從兩個相反方向絞殺了艾瑪。
《包法利夫人》是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的著作,福樓拜在文本中設置了多出情節不動聲色地揭露了當時社會的病態與黑暗。如俄畢薩爾舞會的描寫揭露了封建王朝復辟時期上層社會的丑惡,農業評比會上的官樣文章以及結束后提到的“主人繼續虐待雇工,雇工繼續用鞭子抽打牲口,盡管這些牲口是優勝者”則對于資本主義生產制度與統治者極盡揶揄。羅萊太太的虛偽貪婪,卡特琳-勒魯的麻木,迷信宗教,寡婦勒弗蘭索太太的剽悍勢利則極寫社會環境對于女性的戕害。
此外,艾瑪的家庭環境同樣是抑郁沉悶的,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夏爾的平庸呆板,家庭瑣事以及與女傭之間的摩擦矛盾都使艾瑪感到厭倦乃至厭惡。第一部第九章中寫到“別人的生活,不管怎樣平淡,至少總有可能發生什么……可是她呢,卻什么也盼不到。”“可能發生什么”原本是生活的必然與最簡單的形式,而此時卻引起艾瑪極大的羨慕,可見在社會環境和家庭生活的兩重重壓下,不止在艾瑪生命歷程早期形成的“對不平靜事物的向往”受到抑制,乃至于艾瑪對于自身的存在與未來都產生了極大的惶惑。如第一部第九章中“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未來就像是一條黑洞洞的走道,盡頭是一扇緊緊關閉的門。”
基于這樣特定的社會環境和家庭環境再來審視艾瑪的愛情觀與愛情經歷,這實際上是艾瑪一種對于自我價值的確認。在十九世紀中期法國這種畸形的社會環境下,女性基本不可能有途徑去實現自我獨立的價值,相夫教子的家庭生活又本來就與受過貴族化教育艾瑪向往不平靜事物的天性相悖,甚至乃至于使其對自我的存在都產生懷疑。那么,在由外部因素與主觀特質強烈沖突所造成的畸形生存狀態下,自我和超我兩方面被不斷彈壓乃至解構,本我的一面則不斷放大,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欲望的生發和情感的投射成為艾瑪自我價值確認及體認,確定“我之所以為我”的極其重要乃至唯一的方式。上文已經提到艾瑪所愛的并非客體本身而是愛情本身,而艾瑪這種純粹理想化的愛情追求是受其欲望驅使的,對夏爾的不滿以及對于美好事物的追求促使其具有追求其認知中愛情本體的動因,這種動因讓艾瑪把自己的情感與欲望投射于萊昂與魯道爾夫身上。艾瑪的這種行為結構,即將情感與欲望投射于符合愛情本體的客體,在這種投射的過程中尋找欲望,情感(或者說愛情),愛情本體三者最大可能的同一構成其自我體認的基本模式。愛情本體的建構是艾瑪整合欲望情感,真善美,理想愛慕對象所完成的,建構的過程即自我內部內化體認的過程,而欲望情感的生發與投射于客體則是自我外部體認的過程,在這種生發與投射中艾瑪感知到自身存在的意義與價值。艾瑪竭力使外部欲望情感的生發與愛情本體及其中的欲望情感因素對應,實則是要將被社會生活以及家庭生活分裂已久的主體我與客體我重新對應統一,完成對于自我存在價值的重構與確認。
然而這種自我價值確認的方式存在兩個弊端,也正是這兩個弊端最終導致艾瑪無可避免的滅亡。其一,必須借助客體得以完成;其二,欲望的生發難以有效調控。剛剛提到欲望的生發與情感的投射成為艾瑪自我價值確認的重要方式,但是這兩者都需要由客體來承載,客體態度的積極與消極很大程度上能左右艾瑪價值確認的過程,而一旦客體的態度由積極轉為消極(如魯道爾夫),那么艾瑪就又面臨自我價值的重新確認,這種過程是伴隨極大的不確定性與危險的,一方面客體態度轉向消極之后使艾瑪嚴重受挫(如被魯道爾夫拋棄后大病四十三天),生理與精神遭受雙重打擊,欲望與情感的生發投射無法符合與滿足其純粹理想化的愛情本體,負情緒和價值確認失敗使其需要以更極端的價值確認方式,也就是更為瘋狂和極端的欲望與情感的投射與滿足去重新評估自己,獲得確認,如第三部第六章中“她粗野地把衣服脫下…………,她一下扯開。”然而欲望屬于人的潛意識乃至無意識層面,正常的情況下力比多的投射是遞減的,即用在一個客體身上,那么用在另一個客體身上的分量就會減少。然而艾瑪卻因欲望的失控與重新評估自我價值的迫切逆轉了這一規律,用自己手制的“假希望”與來自現實世界的“真絕望”(債臺高筑)絞殺了自己,艾瑪自我價值的確認初衷是重新明確存在的意義,最終卻面臨解構自身存在形式乃至毀滅自我的悲劇境地。艾瑪的悲劇在控訴十九世紀法國社會黑暗的同時,也對“人的存在”這一母題提出了思考與發問。
《包法利夫人》之所以成為世界文學長廊中的永恒經典,很大程度上即因為艾瑪形象所具有的豐富內涵與跨越時空的永恒魅力,艾瑪的形象,其愛情經歷,悲劇命運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下都有多重解讀的可能性。本文著重從艾瑪自身出發由愛情,自我兩方面分析了其悲劇命運,艾瑪的愛情本體與自我價值確認兩個論題也并非完全割裂,而是呈現交融的關系,互為表里,指向人物本身及其內涵,外延。
[1] 《包法利夫人》,(法)福樓拜 著,(中)張道真 譯,2007,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
[2] 《夢的解析》,(奧)弗洛伊德 著,1998,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姚舜禹(1996-), 本科在讀,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