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

江蘇◎殷俊

遼闊

江蘇◎殷俊

露珠

以狹長的草葉為床，在潮濕的塵世，攏起一串晶瑩的心跳。

夜，濃縮成透明的存在。那些傷口與曖昧穿腸而過，不安的云雨獲得寬恕。

黎明之前，以清澈洗凈雙手，將暗黑凝結出的情愫，輕輕捧出——

一顆一顆微妙的世界，頂在草尖，躺在綠色河床中。萬丈相思揉成碎片，以周而復始的磨合獲得圓潤，并亮出骨子里的孤傲。

在濃而不膩的綠意中，靜靜地合攏出圓滿，如蝴蝶熄滅翅膀，將安靜還給離塵土最近的信仰。與葉片合尺寸的擁抱，恰好裝滿羞澀的酒窩，在四面八方涌來的光中，委婉地晶瑩著、纏綿著、滾動著……

這繁茂的人間啊，我多想將自己，結成這樣一粒簡單的水珠。以隱隱作痛的靈巧，炫出讓你難忘的亮度……

不知何時，一陣比針腳更細的風吹來，火焰喂大的水珠，生挨著的死，一一在光中消弭不見，以比流星更炫的速度。

這顆夜的眼淚，無聲墜入沉默的泥土。

白日

最后一束燈滅掉，世界重現凸凹。

如野馬般奔騰的靈魂，重新縮身為一粒豌豆。那塊捆綁它的巨石，在黎明中消弭。

我醒來：河邊安泰的木棉在等我，波光和云影在等，一小撮張開的風，也在等。

慢跑，但當然要快過蝸牛。在慢節奏的晨光中打開，抽出我的第一片葉子。

當水汽在光中慢慢直立，我愿意擁有風一樣的無聊。

在輕巧的和聲中，如發條走回原狀。

它經過我，卻不會落在我的肩上。對顏色和形狀造成的微波，它掠過，卻不帶走。

多么詩意的高手！

血跡斑斑的肉身和使命，過于莊嚴，唯有風一笑而過。諸如卑微、尊嚴、歷史、微塵、鼎盛、寂寥、烈焰和狂奔的浪潮，都是人間疼過的疤痕。風把一些秩序輕輕搖醒，又重新置其于塵埃之中。

一只大鳥在風中展翼而翔。在不可逆轉的離去和到來中，七月的蟬鳴和風的無意，同時起落。

同時起落的，還有我慢跑的腳步。

黑夜

夜，一座遼闊的墳墓，把染上昨夜月光的我，安放。

身體放平，放穩，同時放下不安和欲望。舍棄山一樣的陡峭，只取山沉重的呼吸。

風流的云朵在夜色中打開，如放肆的愛情展開羽翼。但這時，愛情是多余的，從窗簾處一晃而過的燈影卻是必須的。

那一點的驚悚，正好用于造一場噩夢。

夜未央，身體是舒緩的河流，從嬰兒期的第一聲啼哭移動、漂離、變遷、匪夷所思。又一束燈影打過，痛感被腋下的閃電擊中，雷鳴炸開一條血道。黑色的夜，血流成河。

我在荒涼的眩暈中踉蹌而行，辨認太陽泛白的魚腹、被鋼叉刺中的惡狗的頭顱、粘連的傷口，我還辨認石頭和石頭中伸出的植物的手。

我又辨認一個名字，那是畫在沙灘上的幻覺。突然間視線模糊，一場雨從頭頂澆落用盡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疼痛于雨水攪爛的敗局，同時報以凄厲的尖叫——恰逢黎明，我恰好剎住車。

若非這深不見底的漩渦造出的角度，我如何體會得到晨光的溫和？

一小片天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天。

一小片，缺乏誠意的淺藍，如我見過的滄海的一小盅，把六月的黃昏飲醉。

據說這樣的小醉，會為誰打開一條向上的路徑。路的兩旁不斷開出翅膀，路的盡頭失去終點，充滿節制的崇拜正煥發著榮光。

小心翼翼地凝視，與天空保持甜美的4度，把來自胸腔的共鳴推出，或者讓自己成為那無聊的一小片。

無聊，恰是我的馬車離開大地的借口。為此，哪怕陷入更深的荒謬。

一些在夜晚前尋找故鄉的靈魂，也把剩余的灰燼小心留存。

頭頂的海還沒有揚起風，寡言的黑發保持一貫的矜持；矜持背后，恰是剩余的海、失散多年的海、被拒絕過一萬次的海。

嗨，親愛，你已橫掃碧空，雨水已透露死而復生的驚喜，你是否已準備好墜落，恰好落在我不安的歧途？

蛛網

天空如此遼闊，遼闊獻給更有野心的人們。而我，只是一只蜘蛛。

蚊蟲猖狂的草叢，種下我沸騰的熱血。當寸高的空中充斥肉體香醇，一切沖動回到根源。

層層疊疊，錯節盤根，蛛網織出昭然天下的野心。

哪怕吐出的第一根絲，是把自己網住。

捕獲，帶來眩暈般的快樂，比飛翔更接近天空的錯覺。

此外，世上還有沒有更大的快樂？我無從知曉。

在我——一只蜘蛛的眼里，蛛網，其實和天一樣遼闊。

這讓我想起了人，他們結出的網更為細密，如時光一樣滴水不漏。樹葉、月光、浩蕩的愛情，包括坐在大雪中的墳墓。

然而，織網的快樂，生于世界的唇色誘惑。

你的消息

時光靜止、堅硬。與你的沉默一樣，閃著冷冷寒光。

從二月抽出的路，落滿雪花；雪花散了，鋪上楊花。如今六月已深，七月的荷塘裝滿了水，你詛咒過的終點，終于被我們抵達。

從前的慢啊，我倒背如流。詩是慢的，月光是慢的，一朵花打開的速度也慢。汗水從你喉結滴落的速度卻快如閃電，咸而新鮮，如一支從未吻過的蘆笛，并迅速蕩開了一片海——或者說，是我們合造出了海。

一些細節，刻在昨夜的星空。那模糊不清的寓意，失去了嚴肅的態度。

我們終于走出了那片泥潭——海水用光了，可不就是泥潭？有人輕輕松了口氣：一朵花開了一半，另一半就空著吧。

拿它做什么好呢？

想起我秋霜一樣的嘆息無處寄放，舉起一半的熱情正懸在石頭上。

好吧，就用開了的一半愛你；空著的一半，保持它的遼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