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本文是錢理群先生為青年學人、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唐小兵的新書《與民國相遇》所寫的序言。
錢理群先生曾把希望寄托于當時二三十歲的大學生、研究生,即“70后”“80后”的青年,但以后的事實發展,卻證明了,他的這一期待,“不過是一場美好而不現實的夢。‘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在十年后崛起于思想文化學術教育界的年輕一代中。”
我和唐小兵只見過兩面。第一次是2003年我退休后到復旦大學講學,唐小兵到上海讀研究生,來聽我的課,后來他寫了一篇文章,談到了我面對“精致的冷漠和世故的清醒”的青年聽眾所感到的寂寞與尷尬,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就是一個多月前,已經在華東師范大學任教的唐小兵,從上海到北京開會,特意來找我聊天,像老朋友那樣,暢談了一下午。他將剛出版的第一本隨筆集《十字街頭的知識人》送給我,后來又寄來了這本《與民國相遇》的書稿,希望我為之寫點什么。我欣然同意了。
1998年,我給自己的研究生和訪問學者做了一次談話,題目是《沉潛十年》,要求他們“一定要‘沉靜下來,即‘板凳甘坐十年冷,著眼于長遠的發展,打好做人的根基、學術的根基,而且要‘潛入下去,潛到自我生命的最深處,歷史的最深處,學術的最深處。”
以后,這就成了我和青年交往的主要話題。例如2004年以及其后數年間在煙臺大學等高校做《漫談大學之大》的演講,同年和青年志愿者談“我們需要農村,農村需要我們”時,也都反復告誡在讀的大學生、研究生“應該把目光放遠一點,不要迷惑于眼前的一時一地之利,更應該擺脫浮躁之氣”,要“在苦痛的沉默”中“沉潛十年”,并一再表示,“他們才真正決定中國的未來。”
我把希望寄托于當時二三十歲的大學生、研究生,即“70后”“80后”的青年,是基于對我自己這樣的20世紀50年代的大學生的失望與不滿。
這樣的不滿,首先是知識結構上的,“我們這些五六十年代的知識分子,是在‘批判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不僅不懂外文,對于西方文化了解甚少,而且古文的根底也很差。這些年雖有些彌補,但卻不可能根本改變這樣的知識結構上的先天不足”。
我在20世紀與21世紀之交再三呼吁年輕一代“沉潛十年”,其實是期待在新世紀有一個較好的學術生態和生存空間,新一代的學人能夠無論在知識結構,還是精神氣質上獲得更為健全的發展,使知識分子整體素質上有一個根本性的改變。在我看來,這是中國知識分子能否在歷史轉折期的中國發揮應有的作用,中國的思想、文化、學術能否獲得健康發展的關鍵。
但以后的事實發展,卻證明了,我的這一期待,不過是一場美好而不現實的夢。
在2008年北大110周年校慶時,我談到我期待年輕人“沉潛十年”后,卻在他們中間發現了“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有很高的智商、很高的教養,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合法無可挑剔,他們驚人的世故、老成,故意做出忠誠姿態,很懂得配合、表演,很懂得利用體制的力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最大限度地維護“一己的利益”,這已經成為“他們的言行的唯一的絕對的直接驅動力”。
我當然知道,這樣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只是少數,但他們的能量極大。坦白地說,這是我呼吁“沉潛十年”時絕對沒有想到的。
我的這個講話在當時沒有引起注意,卻在幾年后突然在網上傳開。這也是我沒有料到的,也因此引發了新的思考: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這也是我讀唐小兵的《十字街頭的知識人》首先想到的。小兵所談到的“高校青年教師群體”的生存環境,提醒我注意到,新世紀學術生態的變化,可能是關鍵所在。
不可否認,和我們的時代相比,唐小兵這一代學人的成長環境,還是有許多歷史的進步的:對世界文明和中國傳統文明的開放心態,隨著經濟的發展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態的改善,教育與科研的發展,和平建設的社會氛圍,都使得年輕一代在知識結構上顯然比我們更為合理,在視野的開闊、精神的自由、思想的解放上都有長足的進步。但同時,更應該正視的,是新一代學人面臨的學術生態環境并沒有發生我所期待的根本變化,反而出現了更為嚴峻的問題。
首先是小兵所說的,高校青年教師這個群體,“因其在學術鏈條中的低端位置而伴隨的低收入和高強度的工作量,以及他們因知識追求而形成的高度敏感個性,這群人除非內心特別強大的或者極度超脫的,容易感受到生存環境與社會期待之間的觸目的落差,以及由此帶來的無助感甚至恥辱感。”
高校的青年教師“實際上已經成為學校里的弱勢群體。當今的中國大學,即使是教授也缺乏獨立的利益訴求和自由表達的權利,以及參與學校各級行政領導的選聘、參與決策過程、制定游戲規則的權利,教授因其學術地位還有一點有限的發言權,而青年教師連學術上的發言權都沒有,這種狀況嚴重影響了教職員工的積極性,成為束縛教學和學術生產力的主要原因。”
這里已經涉及教育的行政化、體制化問題。唐小兵文章里引述的應星的論述是同一個意思:“隨著中央財力的大大增強,國家調整了對學界的治理技術,一方面加大了對學界的資源投入,另一方面通過‘數字化的管理增強了大學的行政化,以包括各級課題、基地、學術點、獎項等在內的各種專項資金來有意識地引導學界。如今,大學已經成了一個新的淘金之地”,“學界腐敗之深已不亞于商界和政界”。
青年教師正是處于這種堅硬的現實之中,在這種數字化管理的驅逐之下,“高校已經公司化,以競爭體制內的資源為主要目標,高校青年教師就成為學術生產的主力軍”,他們面臨的選擇,不是充當“知識工人”,甘愿受剝削,就是設法擠進既得利益集團,分得一杯羹。
唐小兵有篇文章《學術批評的潛規則》,談到了學術會議上的學術評議的圈子化、等級化、形式化及單向化,我也終于明白了自己這些年總要逃避學術會議的原因。但在學院求生存的年輕學人卻不能逃避,而必須遵循“學術江湖”的潛規則。這樣的“學院自身的邏輯和規則”對學術正常發展的阻礙,是不能簡單地歸之于外部環境的。endprint
小兵總結說,“青年教師就生活在由剛性的課題管理體制和柔性的父權式人際結構構成的學院文化之中,他們在學術上和精神上要實現雙重的突圍,何其困難!”讀到這里,我終于懂得我寄以希望的70后、80后的學人在他們出山以后的選擇的艱難與不盡如人意的原因了。
這里的關鍵,還是一個信念的問題,即對于精神、思想、人性,對于歷史、學術,有沒有一個基本的信念,以至信仰;能不能從精神的堅守,思想的自由馳騁與學術的苦心探討,歷史真相的追索中感到興趣、快樂,獲得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我曾經說過,對于學院派的學者,“學術本身就構成了生命中自足的存在”,不需要從學術之外尋找樂趣、意義和價值。因此我對年輕的研究生說:
“如果你當了三年研究生以后,不能從學術中感到快樂,你無法迷戀于學術,這就說明學術研究工作不適合你,那我建議你放棄學術。我們自有自己的學術尊嚴,但也不必把學術研究神圣化、道德化。放棄學術研究,并不是背叛了學術。堅守學術,因為我感到快樂;享受不到快樂,就走人。”
也就是說,我們既要面對學術生態惡化,學人分化這些嚴峻的現實,但也要以平常心去對待。最重要的是要清醒。必須有自我反省意識,清醒地認識到,在學術生態沒有根本改變、知識分子整體素質的根本性缺憾沒有得到有效改正的情況下,中國的學術,特別是人文科學,是不會大有作為的;而有了清醒于自己“不能做到什么”的前提,反而可以更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夠做什么”,而且這個“做什么”的空間和余地,還是相當大的。唐小兵的研究本身就說明了這一點。我們也終于可以討論小兵的這本《與民國相遇》了。
這不是正規的學術著作,是研究過程中隨手寫下的學術小品,但也表明了小兵正是他在書中一再提到的阿倫特所說的“認真對待文化的人”,“知道如何在古往今來的人、事和思想中,選擇他的友伴的人”。因此,他在寫《與民國相遇》時,是有兩個自覺的追求的。
一是從民國學術前輩那里,汲取現實生活中失落的學術精神和方法資源。比如《接續民國史學傳統》里用韋伯的話形容華東師大歷史系王家范老師的“研究狀態”:“沒有圈外人嗤之以鼻的奇特的‘陶醉狀態,沒有這種‘你來之前數千年悠悠歲月已逝,未來數千年在靜默中等待的壯志,你將永遠沒有從事學術工作的召喚”;并將先生的治史經驗歸結為“材料”與“思想”兩條,“前者是苦功,后者是靈性,判斷和聯想的能力”,因此,“太乖巧而不刻苦的,難成為歷史學家”,“刻板而缺乏思想,不敢獨立思考的,就很難成為出色的歷史學家”。
但小兵更要做的,是尋找適合自己的研究之路。比如他提出要“穿透意識形態的重重迷霧,而窺知歷史與人性的真相,進而呵護生命之尊嚴與自由”;要追尋“潛伏在歷史人物內心世界的蛛絲馬跡”,探索“解讀歷史人物精神世界和政治實踐的新途”;要關注“宏大敘事”所忽略的“小人物的情感與記憶”,書寫大時代的“另類歷史”;要通過“別出心裁的小敘述”,揭示“波瀾壯闊的政治過程背后‘失蹤了的歷史”,開拓新的研究領域:知識分子、青年學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公共輿論空間,文人交往的公共空間;以“史識”為歷史研究的“靈魂”,而“史識”又“建筑在廣闊的知識結構、恢弘的歷史視野、扎實的文本細讀、深邃的歷史思辨與蒼涼的現實感等等之上”,等等。
這大概也是反映了當下中國學術研究的真實狀況:盡管每一個堅守學術的個人,都是孤獨與寂寞的;但也總能找到同道者,也就能夠在相濡以沫中,一路掙扎著奮力前行。在總體上我們多少有些悲觀、困惑;但進人具體的研究,我們又總能陶醉其問,享受創造的樂趣。讓我們就在這掙扎與享受中堅守下去罷。
摘自澎湃新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