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鑾灣，月牙般的戀人

黃墨卷

仲夏之末，有朋自遠方來。安羽，這個咋咋呼呼的姑娘，剛從莫干山暢游歸來，旋即整裝出發，風風火火直奔東山島，草帽泳裝，各色長裙披肩，行頭齊全令人目眩，實在算得上是“玩家”。

安排她入住馬鑾灣“金沙大酒店”應該是最佳的選擇，她熱愛大海，恨不得夜夜枕著波濤入眠。放下行李，安羽拉開窗簾，發出一聲驚嘆，真美！居高臨下，馬鑾灣全景盡收眼底。2500米長的海灣有著令人迷戀的弧度，仿佛天上的一彎明月落入人間，那鉤梢連著藍天，云朵順著梢兒飄進了海里。這月牙可不尋常。湛藍清澈的海被潔白的沙灘環抱著，沙灘又被綠意蔥蘢的林帶環抱著，一彎藍，一彎白，再一彎綠，把人的魂兒都勾走。安羽愣在窗口，嘖嘖感嘆，這么美的天然海濱浴場，真是造物主的杰作！

這時，海面緩緩滑入了一艘艘帆板，彩色的帆被風撐滿，帆板漸漸加速，你追我趕，蜻蜓點水般在海面上飛舞。安羽興奮地問我，這兒還有人玩帆板呀？我告訴她，馬鑾灣是國家帆船帆板訓練基地，這里是帆船健兒們的樂園，還培養出了我國帆船史上首枚奧運金牌得主徐莉佳。我笑著打趣她，安羽你運氣還真不錯，一來就有國家隊扯帆相迎。美景在望，安羽坐不住了，拉著我往樓下跑。

本打算帶她在馬鑾灣景區四處逛逛，安羽已經換上泳裝，雀躍著奔向大海。此時是午后，陽光轉柔，海風習習，正是游泳的好時候。沙灘上熱鬧非凡，活動項目豐富多彩，沙灘排球、沙灘跑馬、水上自行車、海上垂釣……身穿泳衣的游客們像是撒在潔白沙灘上的糖粒兒，個個眉開眼笑；又似五彩繽紛的樂符，與濤聲融合成激情的歡歌，一浪高過一浪，直向海天相接處綿延開去。

安羽笑著跑過來，手里一捧海水隨著腳步飛濺，你看你看！海水好漂亮，像玻璃一樣！安羽喘著氣，海水已從指縫漏光，她蹲下，雙手深深地插入沙灘，掏出一捧潔白的細沙，一只小沙蟹探頭探腦地從她掌心爬出，安羽開心得尖叫起來。她蹦跳著轉身，重新撲向大海。

我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平日里牛氣哄哄的職場女漢子，此時徹底打回原形，就是一個天真的孩子。這就是大海的魅力吧，撲進她的懷抱，她溫柔地包容著你，同時也沖刷著你心里的溝壑，打磨你的棱角，還給你一個潔凈寬廣的世界。

這時安羽遠遠地朝我招手，哇！還有摩托艇呢。一艘摩托艇風馳電掣乘浪而來，我一瞧，哦，還是這個“黑小子”呀。“黑小子”個不高，壯實，常年在馬鑾灣經營摩托艇生意，曬得像非洲黑人，又愛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得發亮的牙齒。“黑小子”性格豪爽，懂得陽光經營，和客人們打成一片，不知不覺便成了景區的另一道風景。他幫安羽穿好了救身衣，扶著安羽上了摩托艇，這時，安羽望望茫茫的大海發怵了，抓住“黑小子”的手往下跳，不玩了不玩了，我怕！“黑小子”大笑，別怕！我帶著你。安羽緊緊抱住“黑小子”的腰，回頭朝我璀璨一笑便尖叫著隨“黑小子”呼嘯而去。

海灘上仍舊歡騰著，黃昏卻已悄然而至。落日溶金，流云四散，天邊燃起了紅彤彤的火燒云，倒映在海面和沙灘上，暗藍與火紅交融，仿佛冰與火的碰撞，迸發出壯烈的斑斕，那絢爛簡直要將你吞沒，我和安羽靜靜站著，心里如潮水般涌動出無法言說的震撼。這彎月牙褪去了清澈的藍無瑕的白純粹的綠，此時電光石火般閃耀著，無比魅惑。

漸漸地，所有的斑斕斂去，夜幕緩緩降臨，喧囂的海灘安靜下來。海面上一盞盞漁火亮起來，那是漁民在用燈光誘捕小管。粗獷的號子遠遠地響起，漁民們抬著網結隊走來，開始拉山網。拉山網是東山漁民至今保留的一種傳統的捕魚作業方式。先有漁民駕著小船將漁網撒入海中，沙灘上的漁民則排成長隊，系上自家編織的寬寬的“腰撬”，手上甩開綁著竹片的繩子，竹片旋轉幾圈“啪”一聲牢牢纏住連著漁網的網綱，漁民們便把雙手解放出來，交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倒走后退，怡然自得的樣子。月光下，拉山網的隊伍在沙灘上留下長長的影子，面對執著而艱辛的索取，大海總是給予撫慰與饋贈，漁網漸漸向中心收縮回攏，拖起一網鮮亮亮的希望。安羽將手機塞給我，加入了拉山網的隊伍。她用雙手抓住帶網綱，學著漁民倒走，開始還像那么回事，后來越走越歪，偏離了隊伍，漁民們善意地笑了，阿妹你別拉了，小心弄臟了漂亮裙子。安羽也笑了，撲閃著被海風擦亮的眼睛。

海岸邊上，木頭搭建的小排檔錯落有致，排成了蜿蜒的長龍，有的隱藏在木麻黃樹下，有的延伸至沙灘。這些小排檔雖不及酒店氣派豪華，卻是游客們舌尖上的天堂。安羽嚼著脆脆的小管，贊不絕口，鮮嫩嫩的葉子魚、黃澄澄的海瓜子、肥美的螃蟹……安羽埋頭大快朵頤，一邊狂贊廚師。其實，東山是個不需太講究廚藝的地方，海里撈起來的魚蝦蟹蚌，白灼一番便是人間美味。當然，也有年輕人喜歡的自助燒烤，新鮮蔬菜、各色海鮮一應俱全，特別是牡蠣，裹上錫紙烤熟，沾點調料，味道美極了。安羽忙不迭地點頭，明天試試，明天試試。飯后，排檔老板擺上了功夫茶，熱情地招呼大家，茶香氤氳中笑語盈盈。安羽說，在這還真找到了家的感覺。

夜的馬鑾灣平息了白天的喧囂，有一種慵懶的嫵媚。我陪安羽沿著海灘散步，此時這彎月牙與夜色相溶，只勾著銀白的邊兒，上面撒滿星星點點的漁火，與漫天閃爍的繁星相輝映。遠處，散落著蒙古包似的帳篷，三三兩兩的，帳篷里透出朦朧的光亮。安羽說，好浪漫，我這是走在夢里吧？聲音也有了淺醉。兩人正享受著微醺，耳邊響起了吉他聲，流暢的“天空之城”喚醒了我和安羽。幾個小伙子抱著吉他，坐在沙灘上相互炫技。我們駐足，久久不愿離去，海風里的吉他聲，這是多少人曾經的詩和遠方。安羽說，能將詩意過成日常，是怎樣的奢侈。我笑了，島上人情溫暖，日月悠長，遍地皆是慢時光，你常來便是。

海水舔著沙灘，沙沙作響，像情人間的竊竊私語。靜靜往前走，傾聽著那動人的情話，心里被月光灑滿。不知走了多久，安羽忽然搖了搖我的手臂，你看你看……只見沙灘上燃起熊熊篝火，歡樂的人們手拉手圍著篝火跳舞。走近一看，原來是一群參加夏令營的大學生，穿著統一制作的T恤，男孩寶藍，女孩明黃，和著激情的樂曲，身姿矯健，長發飛揚，躍動成一圈青春的火苗。幾個女孩熱情地朝我們招手，一起來呀，姐姐！我和安羽相視一笑，邁開大步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旋即被一團團火包圍，那一張張忘情的笑臉，如此年輕，光彩熠熠，跟著他們的腳步，如被疾風裹挾，不禁有瞬間的暈眩。悄悄退出來，看著他們狂歡，安羽眼中有淚光閃動，望向我。是啊，我們那不復再來的青春！命運的指縫太寬，時光又太瘦，我們一直在承受流逝，能夠緊緊握住的唯有記憶。就像今夜，在馬鑾灣的沙灘上，月光和濤聲作證，記下這場永不褪色的青春。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陪安羽到海邊看日出。她朝著大海張開雙臂，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這時，幽藍的海平面上彈出一線微紅，那線抖動著，慢慢暈開，天空被染成桔紅，云朵也鑲上了金邊，太陽躍出了海面，霎時紅光漫卷，鋪天蓋地。此時的馬鑾灣，成了一彎火紅的月牙。伴隨著聲聲汽笛，漁船出航了，鷗鳥嘶鳴，繞過桅帆，翩翩飛向遠方。沙灘上聚集了許多晨練的人群，馬鑾灣又開始了新的喧騰。安羽說要帶走馬鑾灣的第一縷晨曦，照亮那些無休止的疲憊的奔忙。

轉眼，安羽離開東山已有月余。這天深夜，安羽來信：在城市蒼灰的樓群中，看不見月亮。隨后，她發來一組照片，是各個時段的馬鑾灣全景，午后的清澈、黃昏的魅惑、夜晚的深邃、清晨的蓬勃……

她說，忘不了馬鑾灣，那月牙般的戀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