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身體變成景觀

王新

近年來，我一直疑惑：德拉克洛瓦名畫《自由引導人民》中，高擎著紅旗、沖鋒在前的“自由”女神，為什么一定要放肆地露著半邊胸脯呢？

當《戰狼2》中冷鋒用手臂當旗桿，高舉著五星紅旗，雕塑般，引領著大家穿越敵占區時，我恍然大悟：露著性感的胸脯，是為了讓抽象的紅旗、自由的理念肉身化，如同冷鋒人旗合一，讓國家與民族的意志，徹底灌注肉身，這是最深刻的說服與表征，真正的“道成肉身”。

可以說，《戰狼2》正是以血性陽剛、身手不凡、扶危濟困的冷鋒形象，借助緊張跌宕的情節、勁爆結實的動作、美輪美奐的武器、神秘荒蠻的異域，為世界格局重組時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之際的中國國家形象，響亮地“道成肉身”，因而贏得了驚人票房。

該片確有過人處，且評論者多有論及，茲不贅述。如果轉換一下視角，比如從國家視覺美學的視角，來觀照該片人物身體景觀塑造，那么，其不及處，便朗然自現。而看到高票房影片之不足，對中國電影益莫大焉。

影片突出展現了三大類型身體景觀：

其一，英雄冷鋒的身體景觀，有三種塑造：強悍過人、歷經多次出生入死，在槍林彈雨中、毫發無傷、戰無不勝的身體；會受傷、但會神奇愈合的身體，如片中冷鋒受傷感染烈性病毒后，命懸一線，但暴雨之夜出走，借助陳博士研究的疫苗，神奇康復；健美壯碩，可以力壓群雄的身體，影片中一個細節特別值得注意，在沙灘上踢球時，冷鋒故意裸露著健碩的上身，一聲大吼，與之比美的黑人壯男，頓時遜色。總之，畫面上是影片主角冷鋒，擁有一個健壯得足以傲視群倫的英雄的身體，實際上，渴望與塑造一個壯碩如虎的身體，一直為近代以來中國國家視覺美學孜孜以求。這讓人不禁想起徐悲鴻的國畫《愚公移山》與詹建俊的油畫《狼牙山五壯士》，前者畫國民，后者畫戰士，但在身體塑造上，可謂異曲同工。《愚公移山》自藝術水平觀，自不足道，然饒有趣味的是，畫中男子，除卻童叟，皆赤身裸體，壯碩如虎，其健壯程度，遠遠超出以往的任何國畫表現。這幅畫作于1940年，正值中華民族生死存亡時刻，畫中人壯碩的體量，實質折射出畫家的一個情結，這也是在“東亞病夫”的帽子下，中國國家視覺美學的一個情結：渴望中國男人更“男人一點”，渴望中國人更強壯。而《狼牙山五壯士》刻畫的五位烈士，頂天立地，刀劈斧削，火成巖一般，與遠處山巒呼應，與天地峰巒融為一體，這樣的“峰巒”般的身體，表達了一種堅不可摧。值得注意的是，五壯士中，畫家刻意讓其中三位，從襤褸的軍服中，露出強健的前胸，有力的雙臂，結實的肩膀，這也然是“道成肉身”的藝術手法。由此可見，《戰狼2》的英雄身體景觀，延續的是百年以來的中國國家視覺美學傳統。

其二，“幫助者”、冷鋒的兩位情人身體景觀。烈士龍小云和醫生Rachel，兩人都對冷鋒一往情深，兩個人的身體，在劇中都躲藏在衣服之下，裹得嚴實端莊。閃回中龍小云特寫的嘴唇，有那么點性感，但一閃即過；而中美混血的醫生Rachel ，自始至終，表現得賢淑優雅，無絲毫西式“邦女郎”的魅惑狂野，即使在生死存亡之際，給冷鋒送上深情一吻，也吻得節制而矜持，十分東方。可以說，影片中英雄的兩位情人，風采楚楚，皆是中國國家意志需要的“賢內助”。如果再把目光放長，在中國國家視覺美學史上，我們看到的要么是不愛紅裝愛武裝的“花木蘭”，要么是勞動著的工人、農民以及養育孩子的母親，她們陽光滿面，肩臂強壯，體格有力，偶爾還有挺胸扳背、橫眉怒向的英雄造型，由此不難理解中國國家視覺美學對女性形象的塑造。

其三，敵人、紅警軍與雇傭軍的身體景觀。無論是滿嘴“Fuck”的紅巾軍首領，還是雇傭軍中冷面的女殺手、壯碩的大漢、兇殘狡詐的“老爹”，他們的身體都顯得冷硬、暴力，無疼痛感，非人般，如熊，如狼。似乎在人類視覺表征史上，所有需要符合國家視覺美學規則的作品，在刻畫敵人上，都喜歡套用“刻板化的形象”，要么獸化，要么妖魔化。這一點，好萊塢作品也十分典型。

綜括以上三類，我們可以進一步發現支配這三類身體景觀塑造的美學總則：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這一點顯然滿足了部分觀眾的心理需求，但也絕非無可挑剔。相比同樣是體現國家意志的商業大片《阿甘正傳》，那個智商只有75的凡人傻子阿甘，他把愛情、親情、友情，演繹得如此柔腸百轉，淚光閃閃，我們就知道，我們的英雄冷鋒，和我們塑造冷鋒的文藝專家們，在分享高票房成功喜悅之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除了身體景觀塑造價值上的三個特點與不足，在這里，我們還可以進一步發現，全片在承擔國家美學訴求上的一個更大不足：全片實質是兩個故事，即拯救故事與復仇故事（愛情故事與成長故事作為陪襯），為了張揚新時期的國家意志與民族精神，影片顯然是要講拯救故事：平等以待，患難與共，匡扶正義。然而，劇終，當冷鋒那句話“那他媽都是以前！”一出來，拯救故事霎時變成了復仇故事，且境界與格調瞬間走低。說這句話的背景是，當雇傭兵首領“老爹”，在即將置冷鋒于死地時，蔑視地說：這個世界弱肉強食，你們這種弱等民族注定要被打敗。未料冷鋒絕地反擊，以極其血腥、憤恨的方式，將“老爹”斬首，然后貼近其耳際，低沉說：“那他媽都是以前！”此話顯然壓抑已久，一吐出，如渙然堤決，揚眉吐氣，然解氣是解氣，但原本遼闊的拯救，立刻變成了狹隘的復仇，復仇，即意味著對“老爹”叢林原則價值的同樣認同。很顯然，今天中國的國家意志與民族精神，遠不至偏狹若此。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歷史學家許倬云在總結中國古代的國際關系治理經驗時，提醒我們：中國古代仁厚為本，懷柔天下的智慧，絕不可輕看。

當然，無論如何，在國產電影一度低迷、國民精神參差不齊、國際大勢風起云涌的時勢中，《戰狼2》為我們貢獻了新一代力挽狂瀾、“道成肉身”的高大英雄，這也正是今天我們國家視覺美學正急切呼喚的形象。然而，高大，未必飽滿——還英雄以柔性，還情人以個性，還敵人以人性的優秀影片，才能真正擔當國家視覺美學的歷史重托，還中華以浩瀚！

期待《戰狼》系列走得更高一些，更遠一些！

（作者系美術學碩士，思想史博士生，現為云南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副院長，云南大學“中青年骨干教師”，云南省卓越青年教師，獲教育部、云南省政府、中央美術學院、魯迅美術學院、《人民文學》等獎勵6項，著有《詩畫樂的融通》、《見與不見——讀圖時代的視覺教養》、《孤往雄心：發現“德國學派”藝術大師全顯光》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