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福
1
這情景早就烙印在林老師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病床上,妻子用手指著自己的胸部:“林,你,你讓我走吧,否則,我不會原諒你……”
病房外,陰郁的天空像個飽受天大委屈的女人,一直哭喪著臉。看來,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林,快點,掐住我的脖子,幾分鐘的時間而已,讓我走,快點……”
林老師坐在妻子身邊,眼睛望著蒼茫的窗外。
“林,你好狠心,40年的夫妻了,你,你連這一點也做不到,你……”
那段時間來,每當痛苦向妻子襲來,她就把怨恨的眼神,投射在林老師臉上,然后把上面的話,重復地向林老師拋灑過來。林老師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他把眼睛回饋在妻子失血蒼白的臉上,雙手毫無意義地揉搓著。他似乎要讓雙手搓揉出一條合理的通道,讓妻子沿著這條通道走去,沒有悲傷,沒有痛苦,走向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妻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如同一條游走在岸上的魚兒。雖然她現在語言表達十分困難,但林老師知道,她所要發出的信息,都是怨恨和絕望。
夜色,朦朧著病房外的樹木,也朦朧著林老師的眼睛。于是,忐忑很久的他慢慢地走向妻子,雙手顫抖著向妻子的脖子上套去。
林老師看到妻子的臉上有了笑容,這笑容最后定格在妻子的臉上,安詳、靜怡。一種解脫后的釋然,讓妻子帶著笑容,沉沉睡去……
時間雖然已經過去了6年,但林老師的腦海中,卻一直保留著這個讓他一生內心悸動的畫面。
“不管是生存還是死亡,都不過是生命一種存在或消亡的表現,我們要享受生活,享受這生命簡短而有質量的過程。”
這回,林老師在書桌上寫下這些文字時,把眼睛投向蒼茫的窗外,他似乎大徹大悟了。很久以前困惑著他的思想,縈繞心頭的難題,也似乎一時間得到了釋懷,可以說是看破生死,了然人生。所以,當別的病友還在繼續渺茫地放療化療,以至于光著頭,蠟黃著臉,消瘦著身子,以求茍活以求延遲生命的終結日時,林老師就下了決心,停止了一切毫無意義的治療,毅然地搬進了“仁愛坊”。
“仁愛坊”是市區專門為他們這些最終用戶設定的臨終關懷醫院,剛進去沒幾天,三天兩頭就會看到穿白大褂的抬走一個或兩個。當然,有人出去,也有人陸陸續續進來,就好像是菜市場,買走你需要的東西后,就得離開,后面還有人要進來。那么,我會是什么時候離開呢?林老師問自己。
在北京工作的兒子打電話告訴他,讓他相信醫學,配合醫生,堅持治療。林老師一直保持沉默沒有說話,他知道,就是因為相信醫學,所以決定放棄。這放棄的失,是為了另一種心安的得。那就是看淡,那就是坦然。
或許對于妻子的逝世,兒子也有所察覺,只是他沒有把夫妻和謀殺這兩個沒有必然聯系的詞語,聯系在一起。事后,林老師每次望著妻子帶著笑容的遺像時,仍然有種逃犯般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保留到現在度日如年的自己。
2
現在,這種病毒居然戲劇性地來到林老師身上。這家伙應該是妻子身上的族人,吞噬了妻子之后,又跑到他身上來了。林老師對他們深惡痛絕,又無可奈何。他們從他的肝區開始實施侵略和蹂躪,并迅速向全身蔓延。醫生診斷說,如果停止治療,他的生命最多能維持3個月。
明白了,3個月,夠了。
林老師并不是在考慮那個什么狗屁的人生哲學,什么生命的長度和厚度的歪理。這對他沒有半點作用,他是在考慮,短短的時間內,如何讓自己活得無悔,充實地離開這個世界,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也是林老師決意搬進“仁愛坊”的原因。現在,他決定為6年前妻子沒有爭取到的福利再次努力。可是,一番抗爭下來,他得到的答復依然如故,沒有絲毫改變——政策不允許!
6年前那個關于蠟燭芯的比喻,又回到林老師心中。
“仁愛坊”里面住著近百個如同林老師一樣的病人,說他們行將就木也行,說他們苦度光陰也不過分。反正隔三差五的,總有人被別人抬著離開這兒。雖說這兒沒有醫院那邊的喧囂,可這兒更是絕望的代名詞。
林老師感到日子無聊乏味,不只是身體的病痛,更多的是內心的糾結。于是,他又學會了抽煙,在繚繞的煙霧彌漫中,讓自己得到片刻的麻醉。
晚飯后,林老師來到廣場上,夕陽西下,天邊的云彩紅得燦爛。可是,由于夜晚的催促,留給夕陽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它還是把最后一道美麗的風景線,留給人們欣賞。
就在夕陽就要沒入西山的時候,林老師這才想起還有幾件衣服沒有洗。于是,他拿著衣服,向洗衣臺走去。
洗衣臺只有兩個位置,林老師到來時,已經沒有位置了。他只好站在一邊等,眼睛還停留在西邊的風景中。
“喲,你也來洗呀?我馬上就好了。”
一個沒有頭發的女人回過頭來對他說。
這女人林老師幾天前見過,近60歲了,小不了他多少。只是她那光溜溜的頭頂,像是寺廟里的尼姑,讓人看了心疼。林老師的心中咯噔一下,就笑著說沒事,你先洗吧。
女人喘息未定地把衣服洗好了,回過頭對林老師說:“給我吧,反正洗了衣服也沒事,有點事做還好一點,要不整天閑得慌。”
女人說著,就拿過了林老師的衣服,在洗衣槽里洗起來。
“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來吧!”
林老師有點尷尬,就走到前面來,要自己洗。
“這有什么?舉手之勞而已。你稍等,我馬上就好了。”
女人繼續喘著粗重的氣息,歡快的洗衣聲音馬上傳到林老師的耳朵里來。
林老師仔細觀察一下,這女人不只是頭發掉光了,身子也顯得異常瘦弱。1米5幾的個頭吧,看起來體重不會超過100斤。盡管如此,女人的動作依然敏捷。就好像當年妻子的影子一樣。
衣服終于洗好了,揪干了衣服,女人用袖子擦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對林老師嘿嘿一笑。
“你住哪兒,要不,我把衣服晾好,再給你送過去?男人晾衣服總是隨便,常常要收衣服了,才發現一邊還濕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