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
【摘 要】 股份制合作社是中共革命根據地經濟組織的新現象,在股份制合作社創建過程中農民的行為和心態都會發生變化。作者認為傳統的中國農民是集受剝削小農、道義小農和理性小農特征于一身的綜合體,在合作化過程中,無論農民是反映受剝削農民的特性,還是以安全第一、規避風險為動機,體現道義農民的特性,以及以追求最大利益為出發點,表現理性農民的特性,盡管他們自己是利益的受益者,但是上述農民的特性卻構成了中共開展合作化的抑制力和張力。
【關鍵詞】 中共革命根據地;股份制合作社;農民行為
中國共產黨一直把領導根據地農民開展土地革命,進行合作化大生產作為發展農村經濟的一貫方針。在中共革命進程中,中共在各個時期建立的根據地、解放區實行過合作化,先后建起的股份制合作社(生產合作社、糧食合作社、消費合作社等)為促進根據地經濟的發展,鞏固革命政權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如何在根據地創建股份制合作社,這些股份制合作社給農民帶來多大的利益?怎樣宣傳才能發動農民積極入社?都是中共面臨的棘手問題。事實是,建立股份合作社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并不是簡單的“政策—效果”的模式,與以往的政權不同,根據地的農民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政權、政黨和嶄新的政策,在股份制合作社創建過程中農民的心態和行為都會發生變化,這些變化與中共的政策會有沖突和暗合。
參加股份制合作社必定會得到農民的積極支持,如果僅就這個結果來說,勢必簡化了合作化運動復雜的發展過程。當中共提出的股份制合作化政策在一個地區開始實行時,多數農民表現的瞻前顧后、猶豫不決、不敢響應和支持,表現出了消極的態度。照一般的社會經濟邏輯推斷,參加合作社不僅意味著農民會得到豐厚的物質回報,而且提高了社會地位,廣大農民應對中共的政策積極響應并付諸執行,但是,農民的表現并非如此,這表明具備了革命形勢和獲得中共激勵還不能使農民自覺地跟進,因為任何時候和任何情況下,造反和革命都是一種風險高收益低的事,風險和收益都具有外在性或不可預知性。故此,大多數情況下,多數人是不會鋌而走險,這是其一。其二,應將農民的主觀意識列入觀察范圍,同時再分析時代背景對其的影響,才能愈加逼近歷史的真實。因此,作者認為農民行為消極是多種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若回答此問題,首先必須洞悉以下兩個問題,并在此基礎上進行闡述。
第一,要了解舊中國中國農民的現實生活。美國學者斯科特在其《農民的道義經濟學》著作的開篇是這樣比喻舊中國農民生活境遇的:他們“長久地站在齊脖深的河水中,只要涌來一陣細浪,就會陷入滅頂之災”。[1]這種生存境況在各根據地乃至全國的貧苦農民大都如此。以太行山革命根據地為例,“那里的農民由于租息重壓再加上極不合理的苛捐雜稅和攤派制度,使農民處在半饑半飽甚至饑寒交迫之中。農民把稅、租、息三者比作坑殺他們的‘三把刀。”[2]廣大農民在這‘三把刀下苦難生存。
第二,要洞悉中國農民(小農)的三大特性。特性一,理性農民(小農):舒爾茨用形式主義分析模式,從政治行為所蘊含的意義上分析,認為小農作為“經濟人”,一旦受到經濟利益的刺激,便會追求利潤而創新。波普金在舒爾茨的分析基礎上,在其《理性小農》著作中認為小農是以追逐利益最大化為前提,在衡量長、短期收益后才作出合理生產選擇的人。特性二,道義農民(小農):詹姆斯·斯科特在闡明蔡雅諾夫和波拉尼的小農學說基礎上,在其《小農的道義經濟》著作中,分析了農民政治行為和思想方面所體現的意義,認為:“安全第一”、“避免風險”,是小農經濟行為的主要動機,在一共同體中,應該持有尊重每個人維持生計的基本權利的道德觀念,和雙方間的互惠關系的人。特性三,受剝削小農:用馬克思主義分析模式分析小農,認為,“封建”經濟的基礎是小農經濟,封建社會的農民既是被剝削的耕作者,又是國家租稅的主要承擔者,他們生產勞動的剩余支撐著國家機器的運轉和統治階級的生存。美國學者黃宗智教授在總結以上三種學者的分析后認為:“要了解中國的小農,需進行綜合的分析研究,其關鍵是應把小農的三個方面視為密不可分的統一體,即小農既是一個追求利潤者,又是維持生計的生產者,當然更是受剝削的耕作者,三種不同面貌各自反映了這個統一體的一個側面。其次,我們還需要區別不同階層的小農。因為這些特性的混合成分和側重點,隨不同階層的小農而有所區別。”[3]總之,中國農民是集理性小農、道義小農和受剝削小農于一身的綜合體,隨著境遇的不同,而凸出體現某一方面的特性。
一、傳統的社會觀念、民間互助合作的慣例構成了創建股份制合作社的張力或抑制力之一
舊中國的農民過著日出勞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其活動范圍是以其所在村莊為中心、半徑數十里圓周內。他們堅毅地尊從著自己的生活習俗和道德思想意識、家族宗族觀念,各個村莊皆有牢固的不可動搖性和保守性。舊中國的農民一直存在勞動互助的習慣,并產生了諸如換工隊、變工隊等組織形式。農民互助合作僅限定在親屬或自然村莊內。長期以來, 在一個自然村內,農民共同生活、共同生產,形成了一種必然的社會合作與交往關系,當某個家庭需要出力幫助時,親屬、鄰居和同村內的人就會理所當然的把對他人的幫助看作是自己分內的事情,伸出援手,幫其渡過難關。在他們看來,就是簡單的邏輯關系: 生活關系和生產關系是由社會關系決定的,換句話說,就是相同的地緣、相同的經歷、共同的資源等因素把農民固化在一個社會共同體內。當耕地分配與勞動力資源分布不平衡時,農民們之間就會彼此相惜, 我幫你、你幫我。每個人心目中都有“幫別人就是幫自己”觀念,并體現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同時,他們贊同現存的社會制度,對地主有很強的依賴性,同時固守著自己的道義經濟觀,盡管現實中存在貧富分化和貧富差異,但是他們從來未意識到地主對農民存在著剝削關系,甚至把地主視作衣食父母,交租還債天經地義,乃至心存感激之情。在當時,上述傳統觀念和合作慣例的力量異常強大,中共盡管憑借宣傳、動員和組織之巨大能量,成功地把農民納入黨的意識范圍內,然而這是一個漸染過程,須要假以時日。在各個時期的合作化過程中,農民的思想意識常常處于一種新舊交替的混雜不清狀態,在單個農村農民的行動中,傳統的道德觀念的影響力并未消除,有時在某種程度上還起著重要作用,影響農民的行為選擇。endprint
抗戰時期,在晉西北革命根據地,中共希望通過建立各種形式的股份制合作社,減輕農民的受剝削程度,調整農村的階級關系,促進戰時經濟的發展和農民生活的改善,故此,采取多種方式發動群眾入社,但根據地有的農民卻說:“原有的變工隊多好,省去了人情債,又能互相幫助,又公平”;“互助合作的人還有外村的,這將來收益如何分配,吃虧可咋辦?真是撓頭?”“共產黨缺錢了,今天又要通過這種方式斂財了,這可怎么辦呀。”“還是租種地主的土地穩定,收成好了還有盈余,你們誰想入誰入,反正我不入。”[4]1944年冀東根據地豐灤縣有的農民群眾對加入合作社仍有不介入的思想,言行上還存在著“誰入社出了問題誰負責任”,“不入社就不辦事,凡事與我無關系”的態度,[5]上述實例表明,在舊中國,農民安于目前自己的生存現狀,階級劃分意識淡薄,并未意識到自己受到剝削,在他們的視界里,他們不懂得自己的生產剩余用來維持統治階級和國家機器的生存。因此,農民不易孕育反制度的念頭,凸顯了一個受剝削農民的形象。因而,他們不愿意參加合作組織是順理成章的。
二、農民的“安全第一”、“避免風險”的生存理念構成了創建股份制合作社張力或抑制力之二
幾千年來,廣大農民頭腦中的一些行為準則和信念是:第一,“勞而有食”。辛勤終日的農民信奉“要想吃飽飯,須用汗水換”這一古諺,本能地排斥“不稼不穡”的碩鼠人生態度,[6]提倡人人勞動,“賴其力者生。[7]其二,“寡欲無為”。這是農民理智地向往。“欲壑難填”,農民很早就意識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成為鄉村社會農民的一般觀念。正如林語堂先生所說,“消極避世是最安全的政策……在中國具有明顯的活命價值。[8]所以,廣大農民認為,只要“寡欲無為”就能做到和諧,實現太平與均平。農民這種規避風險的處世態度和消極防御心態,極大地阻礙了其思想觀念的變化和重構。這種生存理念構成了創建股份制合作社的張力或抑制力。
傳統社會下具有小農思想的中國農民,特別是貧苦農民,更看重自己的私有土地,與人合作怕吃虧,安全第一,成立的民間互助合作組織,往往靠的親屬、朋友之間情感維系,具有不固定、臨時性等特點,在他們看來,這種形式的合作既安全又規避風險。更為重要的是,農民并沒有認識到加入股份合作社到底有什么好處,風險有多大,入社后若不滿意,能否退社,能否給自己和家人帶來麻煩。在1942年晉冀魯豫范縣的合作化運動中,當時農民“是不敢參加合作社的。經我們勸說后,他們雖然認為合作社是對農民有益的,是應該的、合理的,但還是不愿意自己出頭,希望工作人員辦好,省得日后出問題。”[9]
事實表明,農民的這種擔憂不無道理,如江西中央根據地初期“主要有勞動互助社、代耕隊以及集體修田、植林的組織。盡管對當時的農業生產起了一定的作用,如幫助抗屬播種、除草、收割等,但這些勞動組織的規模較小,短期且不固定,參加者多是本族親友,沒有一定的組織者和勞動紀律,勞動日的計算也不嚴格。它的作用‘還只是個體的小農生產之下的一個無關重要的附屬因素,它絲毫也沒變更個體的小農經濟上的農民的貧苦與落后狀態 。最為重要的是,這些合作社大多是由政府包辦,依靠行政命令通過以自上而下地按鄉、村抄名單的方式籌建,非農民自愿的組織。一些農民認為這些組織是政府為了動員義務勞動的組織,因此不愿意把勞動互助社等組織充實起來。”[10]此外,農民還心存憂慮,憂中共的發展前途,慮中共的勢力難以持久。畢竟農民面對的是自己并不熟悉的政黨、政策和措施,這種形式帶給農民的效益是什么不得而知,農民不參加合作社也在情理之中。
三、農民追逐私利的特性構成了創建股份制合作社張力或抑制力之三
中共在創建股份合作社的過程中,對農民采取一定措施、提供足夠的支持時,農民被發動起來了,踴躍加入合作社,群眾對辦合作社是非常支持的,如抗戰時期冀中地區有的群眾覺得合作社不僅是賣自己的東西,而且價格合理,買東西再也不用走很遠的道路,群眾方便了。[11]晉西北根據地武明村富農趙小德說:“政府這件事辦的不壞。”富農馬煙風,曾拿出一大石黑豆入股,說“合作社是自己的,沒錢糧也行。”中農劉申保說:“這可真是合作社了,過去只見有錢人做生意。”福善村雇工王紅盛說:“窮人也能辦合作社了,所有自己的人,欠賬也可以。”[12]
合作社雖然普遍建立起來,也取得了很大發展,但在運營過程中,有些地方的合作社在經營中出現了一些脫離群眾、脫離生產的問題,越過中共所設定的政治界限。例如河曲的消費合作社在經營時,遇到經濟困難的農民到合作社購買東西,由于沒錢需要賒賬,合作社為了單純的營利,遇到賒賬的農民就抬高物價再售賣,以避免合作社的損失,還說 “不多賺幾個,吃什么”。群眾便認為合作社是剝削人,“剝窮鬼”。[13]1941年興縣呂梁工人運銷合作社,在經營中,擾亂金融秩序,在售賣商品時,抬高價格,例如當時豬肉的價格為2元 4角1斤(市價),為了在售賣中贏利,競賣到了3元6角1斤,羊肉賣到2元4角1斤,羊油賣到6元1斤。在與農民交易過程中,還拒收西北農鈔,索要法幣和糧食等現象。[14]吉家塔村農民高小敏、鄧家其、李伯海等人,借成立合作社的名義,向本村及鄰村的鄉親募股,結果攜款跑路。四區西側村張某、王某等二人,做買賣賺錢,卻以合作社的名義向貿易局低價買貨,從中贏利。[15]所有這些,都影響了群眾參加合作社的積極性。這凸顯了理性農民的特性,而不是道義農民所為。理性農民這種追逐私利的性格,違反了中共創辦股份合作社的政策和法令,成為其發展的張力或抑制力。
綜上所述,傳統的中國農民是集理性小農、道義小農和受剝削小農特性于一身的綜合體,在合作化過程中,無論農民是反映受剝削農民的特性,還是以安全第一、規避風險為動機,體現道義農民的特性,以及以追求最大利益為出發點,表現理性農民的特性,盡管他們自己是利益的受益者,但是上述農民的特性卻構成了中共開展合作化的抑制力和張力。當中共對農村社會的介入達到一定深度時,盡管農民仍會從理性謀劃和道德觀念角度來抉擇自己的行為方式,但是這種道義與理性已經在新的境域中賦予了新意,更加貼近時代的話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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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興縣呂梁工人合作社搗亂金融[n].1941-1-25.
[15] 離石整理合作社[n].抗戰日報,1942-5-26.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