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東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最新重大理論成果。習近平總書記在報告中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新闡釋,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全局性的重大理論與實踐意義。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這一科學論斷對馬克思主義的社會矛盾觀作出了重要的發展。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對此加以說明。
首先,深刻地揭示了馬克思主義社會矛盾觀的本質內涵。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矛盾觀集中體現在對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規律的闡述中。應該說,馬克思、恩格斯在闡述資本主義等私有制社會的基本矛盾時,的確強調了其物化及異化的特性。譬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他們指出:“社會活動的這種固定化,我們本身的產物聚合為一種統治我們、不受我們控制、使我們的愿望不能實現并使我們的打算落空的物質力量,這是迄今為止歷史發展中的主要因素之一。受分工制約的不同個人的共同活動產生了一種社會力量,即成倍增長的生產力。因為共同活動本身不是自愿地而是自然形成的,所以這種社會力量在這些個人看來就不是他們自身的聯合力量,而是某種異己的、在他們之外的強制力量。”[1]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恩格斯論及私有制社會時,往往是從基于階級對立的所有制關系或與此相關的財產關系的角度,來論述生產關系的內涵。但我們同時也應看到,他們對一般意義上的或未異化的生產力、生產關系概念,也曾做過說明。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提出了各個人的力量就是生產力的觀點。即使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馬克思也說過勞動本身的生產力就是社會生產力的觀點。[2]實際上,他們是把私有制條件下物化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視為一般意義上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表現形式。只有從這一角度,我們才能把馬克思、恩格斯在不同時期所說的人的本質的對象化,生產力與交往形式的矛盾,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等觀點統一起來加以理解。
這同時也提醒我們,當我們面對非私有制社會形態的社會基本矛盾時,我們要著力避免解讀思路過于狹窄的可能性。譬如在我們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當我們思考其社會基本矛盾時,我們不能簡單地照搬私有制條件下社會內在矛盾的解讀思路,而應著力思考一般意義上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的表現形式。這種解讀方法,實際上就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科學方法論,馬克思在《資本論》等著作中曾成功地使用過。從方法論的角度來說,只有這種思路才能正確地解答具體的、特定社會形態中社會矛盾的準確內容,而不是籠統地或機械地把社會矛盾在某一特定歷史階段的表現形式,普適化為社會發展各個階段的統一的表現形式。按照這一思路,我們就可以很好地理解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以往階段中,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為什么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與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同時也能很好地理解為什么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進入新時代的今天,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會發生新的變化,會轉變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因為對于處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條件下的我們來說,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已經不再是私有制條件下的那種由資本所推動的不斷增長的生產力,與基于階級對立的生產關系之間的本質性矛盾,而是在國家、階級及個人在利益訴求相一致的前提下所出現的人的全面發展的需要與社會生產的發展水平暫時還不夠完善之間的矛盾。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以往階段中,表征生產關系內涵的那種人的全面發展的需要,主要表現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層面上的需要,因此那時的社會主要矛盾便表現為這些層面上的需要與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而到了今天這個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階段,表征生產關系內涵的那種人的全面發展的需要,在原有的兩種需要的基礎上,拓展到了包括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諸多層面需要在內的追求美好生活的整體需要。再加上我國現階段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在總體上已經獲得顯著提高,更突出的問題只是生產力的不平衡不充分發展。正因為如此,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階段的社會主要矛盾當然就應該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
其次,清晰地建構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社會矛盾觀。一般來說,要想建構一種新的社會矛盾觀,必須在對社會發展基本理念,當下社會發展狀況等問題上有十分清晰的認知。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在這方面做得很好。馬克思晚年在回答當時俄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及俄國農村公社的命運時指出,米海洛夫斯基等人對其《資本論》中相關觀點的誤讀是不可接受的:“他一定要把我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徹底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它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但是我要請他原諒(他這樣做,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3]在馬克思看來,如果沒有對當時俄國社會的主要矛盾作出清晰的認知,要想談論俄國的社會發展道路問題是不可能的。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正確地運用了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對黨的十八大以來的五年我國所取得的歷史性建設成就及當下中國的發展狀況作出了深刻和系統的闡發。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五年來,我們統籌推進“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協調推進“四個全面”戰略布局,黨和國家的事業全面開創了新局面。這具體表現在經濟建設取得重大成就,全面深化改革取得重大突破,民主法治建設邁出重大步伐,思想文化建設取得重大進展,人民生活不斷改善,生態文明建設成效顯著,強軍興軍開創新局面,國防和軍隊改革取得歷史性突破,港澳臺工作取得新進展,全方位外交布局深入展開,全面從嚴治黨成效卓著等諸多方面。這些歷史性的建設成就,解決了許多長期想解決而沒有解決的難題,辦成了許多過去想辦而沒有辦成的大事,推動黨和國家的事業發生歷史性變革。也就是說,我們對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社會主要矛盾的思考,是必須建立在對上述歷史性變革的深刻認知之基礎上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到,人民日益增長的需要已經不能僅僅用物質文化的需要來概括,而應進一步拓展到對整個美好生活的需要的層次。此處所發生的遞升或轉變,不是內涵上的簡單擴大,而是層次上的遞進。也就是說,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階段人民日益增長的需要跟以前相比,已經發生了重要的提升,它是在我國已經取得上述歷史性建設成就的基礎上人民所提出的日益增長的新需要。這不僅體現在上述提到的需要的廣度層面,而且也體現在原有需要的深度層面。譬如就物質需要來說,人民群眾的需要已經不再停留在對直接生活資料或生產資料之獲得感的滿足上,而是已經提升到了對包括教育、醫療、居住、養老等新的物質資源的滿足上。就文化需要來說,人民群眾的需要也已經不再停留在對直接的文化產品或文化商品的獲得上,而是已經提升到了對傳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正能量,為進一步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做貢獻的層面。所有這些在廣度和深度上均有重要提升的需要,統稱為新時代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而制約這種新需要之滿足的主要因素,是我國目前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習近平總書記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新變化的概括,正是建立在對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階段的社會現狀的深刻總結之基礎上的。endprint
習近平總書記對現階段社會矛盾觀的新概括,還體現了他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理念的歷史性、深刻性認知上。他明確地提出并強調了深入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的重要性,這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新時代對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念的推進與深化。從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到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這是一種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關系。我們知道,以人為本是相對于以物為本來說的。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第一個階段,明確指出并強調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這是對社會主義發展原則的堅持與維護,是對資本主義的以物為本的發展原則的批判與超越。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對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事業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但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發展進入新的歷史方位的時候,明確提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成了歷史的必然選擇。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意味著近代以來久經磨難的中華民族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迎來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光明前景。在這一背景下來提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顯然具有重大的理論與實踐意義。此處的“人民”當然包括我國各地區的所有人民群眾,因此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首先要解決區域發展不平衡,某些領域發展不充分的一些突出問題。我們在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在脫貧攻堅領域任務還很艱巨,在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領域差距依然較大。所有這些問題都是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所要面對和解決的。同時此處的“人民”還是在中華民族處于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征途中的人民群眾,因此他們的需要或訴求顯然包括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諸多方面在內的各種需要的總和,是面向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的一種綜合需要。因此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所要實現的社會發展目標顯然具有更全面和更深層次的特征。這一發展理念已經不再與以物為本的發展理念相比較,而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時所提出的更加契合于這一時代特征的新發展理念。
正因為有了嶄新的發展思想及對新時代社會發展狀況的深刻和系統的闡發,所以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我國社會主要矛盾新變化的闡釋,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矛盾觀的最新重大理論成果。這一理論成果對事關我國發展全局的歷史性變化作出了清晰的、深刻的解讀,同時也對黨和國家的工作提出了許多新的要求。我們只有對這種社會主要矛盾的新變化作出準確的把握,并致力于更好地推動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的全面進步,才可能真正地解決這種新時代的社會主要矛盾。
再次,為解決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的社會主要矛盾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選擇,為解決人類問題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新變化的闡述,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一部分,當然也為解決人類發展過程中的社會矛盾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我們知道,能否準確地把握住特定歷史時代的社會主要矛盾,直接關系到能否找出解決這些社會主要矛盾的方法與策略。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在這方面都做得很好。譬如馬克思、恩格斯在19世紀40年代準確地把握住了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的主要矛盾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并在此基礎上建構了歷史唯物主義及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而當時的其他許多思想家則做不到這一點。德國唯心主義思想家把當時的社會矛盾解讀為精神的自由本性與現實的精神異化之間的矛盾,費爾巴哈等直觀唯物主義者把社會矛盾解讀為抽象的人性與現實的異化之間的矛盾,英國的“李嘉圖式社會主義者”則把社會矛盾界定為生產力與分配關系之間的矛盾。這些解讀與馬克思、恩格斯的觀點相比顯然要簡單和膚淺得多,這也是他們在尋找解決社會矛盾的方法及路徑等方面無法達到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深度的原因。
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主要矛盾的新概括和新闡釋,是在我們黨帶領全國人民推動黨和國家事業取得歷史性成就,開辟了治國理政新境界的前提下所提出的。也就是說,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實踐,推動了社會主要矛盾的新變化。因此習近平總書記對這種社會主要矛盾新變化的準確概括和清晰闡釋,既深刻地揭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特征及發展規律,又全面闡述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主要矛盾的具體內涵及解決路徑。這種新闡釋為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及時準確地把握社會主要矛盾的新變化并致力于找到解決這些矛盾的方法與策略,提供了重要的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在當今世界范圍內,有很多的發展中國家在尋求既快速發展又試圖保持自身獨立性的歷史征途中,都會碰到準確地概括和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的問題。由此習近平總書記的上述新闡釋,不僅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新境界,而且還從社會主要矛盾觀的角度,為深化對人類歷史發展規律的理解提供了重要的啟示作用。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37-538.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83.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145.
(作者系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張 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