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呈杰
我時常會想起4年前那個冬日的下午。
我坐在物理競賽的考場上,面對一紙的公式模型深感絕望。那時我高三,在全校最被寄予厚望的理科重點班,成績又在班里數一數二,參加競賽是所有優等生的義務。幾乎是學生時代的唯一一回,我打算反抗:把試卷翻到背面,“唰唰唰”地寫起了小說,起名為《北京以北》。故事在我腦子里積攢了有段時間,是一個生于江南的少年,偶然發現自己是京城旗人后裔,于是北上尋找祖輩的謊言和真相。
小說被我順手投去了新概念作文大賽,意外入選,再是去上海參加復賽,拿了一等獎。出版商找上門來,說能把我包裝成暢銷書作家,我沒怎么考慮就拒絕了—事實上,那篇《北京以北》寫完后我再沒勇氣讀過,它是一個前17年都在貧瘠和庸常中度過的男孩的幻想產物,前頭是光輝奪目的偉大名字,怎么能有資格和他們共享“作家”的稱號?
我繼續順著“品學兼優尖子生”的路子撒腿狂奔,僅僅把那個冬天視為正確路徑以外一次還有點意思的變軌。高考中我發揮不錯,得了江蘇省理科狀元,有些當地媒體來采訪,問填報什么專業,想更貼合這個熱氣騰騰的時代,又想繼續寫東西,于是我答:“新聞吧。”
不幸,我再次當了逃兵。你有什么能力寫作?這個念頭又從我的腦袋里鉆了出來。記者勸,做新聞累,大人說,金融穩當,ok,那就讀唄,我報了全國分數線最高的商學院。
在商學院過得并不開心,像念理科的高中三年,被箍在了一個“沒天賦沒興趣但結果還可以”的魔咒里。命運奇詭無常,我在大二上來《人物》實習,如同墜入愛河,從資料整理做起,做周邊采訪、寫新媒體稿、寫短報道,再到現在獨立做長報道,兜兜轉轉,又把我推回到寫作的路上。進步肉眼可見,但“何以寫作”的困惑一直都在。
這個困惑的部分解決是在這個月。我為《人物》雜志操作了作家雙雪濤的報道,雙雪濤是當下中國文壇最受矚目的新星,他的代表作《平原上的摩西》也是2016年我唯一一部完整讀完的國內小說。和雙雪濤的四次見面極其愉快,捕捉到彼此的頻率后,我意外發現,他擁有和我相似的履歷線:中規中矩的好學生面貌,大學讀了父母傾心的法學專業,他的第一本小說(同樣能被歸入幻想文學的范疇),則是在乏味的銀行職員歲月時寫出來的。
我幾乎不可遏制地問了他“何以寫作”的問題,他歪著頭想了會兒,向我講述了寫處女作時震顫而又迷人的感受:“我常在深夜里戰栗,因為自己的想象,和自己超越自己的想象,自己給自己的意外,現在回想,那真是太令人懷念的夜晚,一切存在未知,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故事。”
這是創作的巨大樂趣,而我一直在用近乎刻意的躲閃來回避它。這和你的天資無關,和你的年紀無關,和你的成長軌跡也無關,僅僅是寫,繼續寫,一直寫。我們常常以為創作是“有故事的男(女)同學”的特權,恰恰相反,它是對每個普通人的尊嚴和生命力的禮遇。
最近我在閱讀挪威作家克瑙斯高的《我的奮斗》,他受困于“編故事”能力的喪失,決心用普魯斯特式的自傳體記錄過往每一個日常時刻:第一次射精時聞到的海洋的氣味、為孩子換紙尿布這場無法與之對抗的戰爭、像爆裂開的一根水管的父親的死亡。這些時刻在他的敘述下籠罩著淡淡的、半神啟的光暈,就像克瑙斯高自己所說的那樣:“時光如同來自四面的、節奏均勻的微波將生活恒定不變地托升起來。除了其中所含的細節以外,一切總是同樣的千篇一律。”
我無法確認自己何時才有在筆端召喚記憶的勇氣,但可以得知的是,我會成為一名忠實自我、忠實內心的寫作者。如同雙雪濤喜歡的那個斯坦貝克的比喻:作家最好的狀態是追逐蝴蝶的男孩,被蝴蝶勾引上了高山。
從少年時代的余燼走出,上山的路大概有一生那么漫長。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頂點見。